周末下午，門鈴像是被砸著響。

我從貓眼往外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女人跪在門口，旁邊跪著個男人，臉都嚇白了。

身后站著三個彪形大漢，叼著煙，像三座鐵塔。

那女人抬起頭，我看清了她的臉。

盡管過去了三十年，我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李冬梅。

她撲過來拍門：“志強(qiáng)！你開門！你不能看著你弟弟被人砍死啊！”我靠在門板上，一句話沒說。

門外是哭喊聲，門里是我攥得發(fā)白的拳頭。

01

那是秋天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一個陌生號碼打過來，我接起來，那頭是蘇大伯的聲音。

蘇大伯是我老家的鄰居，從小看我長大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志強(qiáng)，我跟你說個事。”

“咋了？蘇大伯您說。”

“你后娘……李冬梅，她帶著志偉到處打聽你的地址。昨天找到我這兒來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煙差點(diǎn)掉地上。

“她打聽我干啥？”

蘇大伯嘆了口氣：“具體我也不知道。但看那樣子，像是出了大事。娘倆都瘦得不行，穿得也破。志偉那孩子，看著跟丟了魂似的。”

我沒說話。

蘇大伯又說：“我本不想告訴你。但想想，還是跟你說一聲。你自己心里有個數(shù)。”

“她怎么知道我買房了？”

“村里有人傳唄。你那個表叔回去顯擺了兩句，說你在大城市買了房，還娶了個城里媳婦。這話長了翅膀，傳著傳著就到了她耳朵里。”

我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窗外的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打在玻璃上。

“我知道了。謝謝蘇大伯。”

“志強(qiáng)啊，”蘇大伯頓了頓，“我也不是說讓你原諒誰。但有些事，你心里有個準(zhǔn)備。”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媳婦趙思琪從廚房探出頭：“誰呀？”

“老家的鄰居。”

“說什么了？”

“沒啥。”我把手機(jī)揣兜里，“就隨便聊聊。”

趙思琪沒再問，轉(zhuǎn)身回去炒菜。油煙機(jī)的嗡嗡聲從廚房傳過來，夾雜著蔥花的香味。

我卻沒一點(diǎn)胃口。

三十年了啊。

那些我拼命想忘掉的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我13歲那年，親媽走的。

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

她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趴在她身上哭，哭到嗓子都啞了。

親媽走的第二年，李冬梅進(jìn)了門。

她是隔壁村的，帶著一個5歲的男孩，叫陳志偉。我爹說，那是他表妹介紹的，人挺能干，就是命苦，男人跑了。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么叫“命苦”。只覺得這個女人進(jìn)門后，家里的氣氛就變了。

她對我笑，但那笑不對。

怎么說呢，像是掛著一張笑臉皮，底下藏著別的。

我爹是個老實(shí)人，一輩子沒出過村子。在磚廠干了大半輩子，腰都累彎了。他不愛說話，有什么事都悶在心里。

李冬梅進(jìn)門第三天，就把我親媽的照片從堂屋墻上摘了。

我放學(xué)回來發(fā)現(xiàn)墻上空了，跑去找她。

“我媽照片呢？”

她正在廚房切菜，頭也不回：“收起來了。放著礙事。”

“那是我媽的相片！”

“你媽都不在了，掛給誰看？”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爹都沒說啥，你嚷嚷啥？”

我跑去找我爹。他在院子里修鋤頭，我說了這事，他低著頭，手里的銼刀來回磨著鋤頭的邊緣。

“爹，你倒是說話啊！”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永遠(yuǎn)忘不了。眼睛里全是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低頭認(rèn)命的樣子。

“算了，你娘都走了。”他說。

“那不是我媽！那是我后媽！”

“別瞎說。”他把鋤頭放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三個字，我后來才明白，騙人的。

一家人，有把親兒子的東西往外扔的嗎？

一家人，有把親兒子趕出門的嗎？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大，月光照進(jìn)來，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聽見堂屋有說話聲。

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邊，豎起耳朵聽。

“……那老房你打算咋辦？”是李冬梅的聲音。

“存著呢。等孩子大了再說。”我爹說。

“還等啥？志偉都5歲了，過兩年該上學(xué)了。你總得給他留點(diǎn)東西吧？”

“志強(qiáng)也還小——”

“志強(qiáng)是你兒子，志偉就不是？”李冬梅的聲音尖起來，“我嫁給你，圖啥？還不是想找個依靠。你要是連個窩都不給志偉留，我算白跟了你！”

“我也沒說——”

“那明兒個去找村干部，把宅基地和房子都過到志偉名下。反正志強(qiáng)將來要出去闖，也看不上這點(diǎn)破家產(chǎn)。”

我爹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

“想啥想？你要是不辦，我明兒就帶志偉走！”

接下來的沉默，讓我心涼到了骨子里。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頭上。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這個家不歡迎我。

那年我才13歲。

13歲的孩子，已經(jīng)什么都懂了。

那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像是在我心上刻刀子。

過了不到半個月，李冬梅就攛掇著我爹去找了村干部。

那天是秋天，我記得很清楚。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風(fēng)吹過，嘩啦嘩啦往下掉。

村干部姓馬，是我們村的會計(jì)，拿著一個本子，一支圓珠筆。

李冬梅坐在凳子上，抱著陳志偉，一把鼻涕一把淚。

“馬會計(jì)，你得給我們做主啊。志偉還這么小，將來要是沒個地方住，我們娘倆還怎么活？”

馬會計(jì)看了看我爹：“德厚，你這個事……你自己啥意思？”

我爹蹲在門檻上，抽著煙。那個煙卷是他自己卷的，劣質(zhì)煙絲，嗆得人眼睛疼。

“這房子和地，留給志偉吧。”他說。

我站在院子里，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了一耳光。

“爹！”我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李冬梅趕緊接過話：“志強(qiáng)大了，肯定有出息，不差這點(diǎn)家當(dāng)。志偉還小，要是沒個根，將來咋辦？”

馬會計(jì)沒說話，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德厚，你要想清楚。這宅基地是祖上傳下來的，按理說兩兄弟都有份——”

“不用想了。”我爹把煙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就這么定。”

我沖進(jìn)堂屋：“憑什么？那是我爺爺留下來的！我也有份！”

李冬梅騰地站起來：“你喊啥喊？這是你爹的決定！你翅膀還沒硬呢，就想當(dāng)家做主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逼我爹的！”

“我逼的？我嫁到這個家，圖什么？我圖你爹那點(diǎn)破家產(chǎn)？我圖的是你爹這個人！”李冬梅的聲音又尖又亮，震得我耳朵嗡嗡響，“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爹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嗎？你現(xiàn)在就想跟他爭家產(chǎn)？”

“我沒——你瞎說！”

“夠了！”我爹吼了一聲。

他平時不愛說話，一說話聲音也不大。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鎮(zhèn)住了。

他走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志強(qiáng)，這個家，我說了算。”

我看著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硬撐著沒讓它掉下來。

馬會計(jì)把寫好的字據(jù)遞給我爹：“德厚，你要是想好了，就在這兒按個手印。”

李冬梅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印泥盒子，遞過去。

我蹲在門檻上沒動。

李冬梅把印泥打開，拉過我爹的手，沾了紅印泥，按在紙上。

那張紙，決定了我的命運(yùn)。

那之后的日子，我在這個家里，徹底成了外人。

吃飯的時候，李冬梅給陳志偉夾菜，從來不給我夾。她想起來了，會招呼一句：“志強(qiáng)，自己吃。”想不起來，我碗里只有白飯。

過年的時候，她給陳志偉買新衣服，我穿的是她娘家侄子不要的舊衣服。

這些事，我不說，我爹也不說。

他看見了，沒說話。

他什么都看見了，什么都沒說。

有一回下大雨，我放學(xué)回來，淋成了落湯雞。跑到廚房，鍋里的飯菜已經(jīng)收起來了。

“我還沒吃飯呢。”我說。

李冬梅坐在堂屋看電視，頭也不回：“你回來晚了，飯都涼了，我倒了。”

“那我能吃點(diǎn)啥？”

“廚房缸里有咸菜，你自己看著辦。”

我打開廚房的柜子，里面只有半碗咸蘿卜條。我忍著眼淚，就著涼水，吃了幾根咸菜。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肚子餓得咕咕叫。

我咬著枕頭，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時候我就決定了，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家。

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再也不回來。

02

18歲那年夏天，我徹底被趕出了家門。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外面太陽很大，曬得地上的柏油路都軟了。

我從地里干完活回來，滿身是汗，渴得嗓子冒煙。剛進(jìn)院子，就看見我的行李被扔在院子里。

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我?guī)准Q洗衣服，還有一個搪瓷缸子。包被扔在泥地上，灰撲撲的。

李冬梅站在門口，叉著腰：“能干活了，別在家白吃白喝了。這個家養(yǎng)不起你。”

我愣了：“你說什么？”

“我說，你該走了。”她冷笑一聲，“你不是早就想出去闖嗎？我成全你。”

“我爹呢？”

“你爹在磚廠上班，你不曉得？”她從口袋里掏出五十塊錢，扔在地上，“這是你爹給你的。省著點(diǎn)花，到外頭別丟我們陳家的臉。”

我看著地上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彎下腰撿起來。

“志強(qiáng)啊，”李冬梅靠在門框上，“你也別怪我。這個家就這么大，養(yǎng)不起兩張嘴。志偉還小，將來要上學(xué)，要娶媳婦，哪樣不要錢？你一個大小伙子，有力氣，到哪不能掙口飯吃？”

她把我的帆布包踢過來：“走吧。別磨蹭了。”

我撿起包，背上。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堂屋里，那張方桌還在，是爺爺奶奶留下來的。墻上貼著我爹年輕時候得的獎狀，都泛黃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在風(fēng)里沙沙響。

“我爹回來，你告訴他，我走了。”

“知道知道。”李冬梅擺擺手，“走吧走吧。”

我走出院子，沿著村道往外走。

走到村口，碰見了蘇大伯。

他正蹲在槐樹底下抽煙，看見我背著包，愣了一下：“志強(qiáng)？你這是……”

“蘇大伯。”我站住，“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往南走。”

他看著我，嘴里的煙卷燒到煙屁股了，他也沒吐。好半天，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錢，數(shù)了數(shù)，塞到我手里。

“拿著。”

“蘇大伯，我不能——”

“拿著！”他使勁把錢塞進(jìn)我手里，“出門在外，錢就是個膽。沒有錢，啥也干不成。這三十塊錢，是大伯的一點(diǎn)心意。”

我看著手里皺巴巴的紙幣，嗓子眼堵得慌。

“大伯，我以后掙錢了，還你。”

“還啥還？你好好過日子，別讓大伯操心，就是最好的還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地方，給大伯來個信。”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聽見蘇大伯在后面喊：“志強(qiáng)！路上小心！”

我擺了擺手，沒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

我怕一回頭，就忍不住哭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鎮(zhèn)上。我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到縣城，再從縣城坐火車去南方。

那是綠皮火車，開得慢，逢站必停。車廂里擠滿了人，連過道都坐滿了。有賣盒飯的，推著小車擠來擠去：“讓一讓讓一讓，盒飯盒飯——”

我沒有盒飯吃。

我買了一包餅干，一瓶水，花了三塊錢。

剩下的錢，我要省著花。

火車咣當(dāng)咣當(dāng)開了一夜。我靠著窗，看著窗外的農(nóng)田、村莊、山丘，一幀一幀往后退。

我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走得越遠(yuǎn)越好。

到了南方的一個城市，我下了車。

那城市很大，到處都是高樓大廈，街上車水馬龍。我背著帆布包，站在火車站廣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先找了住的地方。

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八塊錢。一個小房間，只夠放一張床。被子是灰色的，有股霉味。窗戶打不開，屋子里的空氣又悶又潮。

但我顧不上計(jì)較了。

躺在那張硬得像石板的床上，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找工。

第一份工，是在工地搬磚。

工頭是個四川人，姓劉，黑瘦，嗓門大。他上下打量我：“多大了？”

“18。”

“看著挺壯的。一天三十，管一頓飯。干不干？”

“干。”

那工地是建一棟六層高的居民樓。我的工作，就是跟著幾個工人，把磚頭從一樓搬到三樓。

那時候沒有電梯，全靠人扛。

一摞磚頭，幾十斤重，扛在肩膀上，爬樓梯。

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也磨出了血泡，破了，再磨，疼得鉆心。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工頭劉胖子看我肯干，倒是多了幾分滿意：“小子還行，能吃得了苦。”

我不想吃苦。

但我沒得選。

這世上，沒錢的苦，比什么都苦。

干了一個多月，我結(jié)了一次工錢。九百塊錢，攥在手里，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錢了。

我去銀行開了個戶頭，存了七百。剩下兩百，給自己買了雙新鞋，買了兩件新衣服，然后給蘇大伯寄了一百塊錢。

在郵局填匯款單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給家里寫封信。

寫了又能怎樣？李冬梅肯定不讓我爹回信。

還不如算了。

后來我換了好幾個工作。

在飯店洗碗，在工廠流水線裝零件，在裝修公司給人打下手。

每一份工都不輕松。洗碗那會兒，手泡在洗潔精水里，泡得發(fā)白脫皮。一天站十多個小時，腰都直不起來。

流水線上更苦，機(jī)器聲轟轟隆隆，震得人耳朵疼。一個班十二個小時，中間只休息十五分鐘。

但我不挑。

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掙錢。

這期間，我沒回過一次老家。

第一年過年，我在工棚里過的。工友們都回家了，我一個人，買了一瓶酒，一包花生，對著窗戶外面放的煙花，喝了一整瓶。

喝著喝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想起我爹。

不知道他冬天冷不冷，不知道他的哮喘病犯沒犯，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又想起這世上，大概再沒有人會惦記我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回家。

可我又知道，那個家，已經(jīng)不是我的家了。

第三年，李冬梅突然打來電話。

那時候我換了個手機(jī)號，她不知道從哪里找到的號碼。

電話響起，我接起來，那頭是她的聲音，急促，帶著哭腔。

“志強(qiáng)，你快回來！你爹不行了！”

我手里的手機(jī)差點(diǎn)掉地上。

“什么時候的事？”

“快半個月了……一直拖著你不敢說，怕耽誤你工作。但他天天念叨你的名字，你還是回來一趟吧。”

我掛了電話，立刻去車站買票。

坐了一夜火車，又轉(zhuǎn)了兩趟汽車，到第二天下午才到家。

推開院門，院子里擺著花圈，白色的，刺眼得很。

李冬梅從屋里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你回來了。”

“在屋里。”

我沖進(jìn)屋。

堂屋里，我爹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白布。我掀開布，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干裂著。眼睛緊閉著，像是睡著了。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怎么死的？我問。

李冬梅站在旁邊，低著頭：“急病。拖了半個月，走了。”

“怎么不早點(diǎn)告訴我？”

“你爹不讓。”她說，“他說你在外頭剛站穩(wěn)腳跟，不想拖累你。”

我跪在靈前，哭不出來。

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zhuǎn)，就是不掉下來。

像是有塊石頭堵在胸口，喘不上氣。

蘇大伯也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一邊。

“你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蘇大伯說，“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幾遍。”

“李冬梅說他不讓我回來？”

蘇大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別聽她扯。你爹病了半個月，天天想著你。李冬梅她……沒給你打電話。”

“為啥？”

“誰知道呢。一個怕你分心，一個怕你回來分家產(chǎn)吧。”

我攥緊了拳頭。

“你爹走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蘇大伯嘆了口氣，“志強(qiáng)，你心里有個數(shù)就行了。”

那晚我守靈，一個人在堂屋坐了一整夜。

燭火一跳一跳的，照在我爹的臉上。

我看著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蹲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修鋤頭時專注的神情，想起他按手印那天看我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后沒后悔。

但我希望他走的時候，心里沒有遺憾。

第二天上午下葬。

我扛著棺木，一步一步走到墳地。

黃土一鏟一鏟蓋上去，蓋住了棺木，也蓋住了過去。

我站在墳前，鞠了三個躬。

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從那以后，我再沒回那個村。

03

時間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換了好幾座城市，最后在一個南方小城扎下了根。

我跟著一個老師傅學(xué)了裝修，貼瓷磚、刷墻、鋪地板，什么都會。手上有手藝了，接活就容易了。

開始給人打下手，后來自己接一些小活。再后來，跟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個小裝修公司。

日子慢慢好了起來。

28歲那年，我認(rèn)識了我媳婦，趙思琪。

她是本地人，在一家服裝店當(dāng)導(dǎo)購。長得不算漂亮，但看著舒服。眼睛不大，總是笑瞇瞇的。說話溫柔，不緊不慢的。

那會兒我給她一個客戶家裝修，她正好來監(jiān)工。我蹲在地上貼瓷磚，她站在門口探頭看了看。

“師傅，這瓷磚貼得真平。”

我抬起頭，看見她笑了。

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趙思琪不嫌棄我沒錢，不嫌棄我是外地人。她說：“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肯干，能吃苦，踏實(shí)。”

我說：“我這人沒什么優(yōu)點(diǎn)，就是能掙錢養(yǎng)家。”

她笑了：“那正好，我就缺一個養(yǎng)家的。”

32歲那年，我攢夠了首付，在城里買了房。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八十五平米。但總算有了自己的窩。

簽購房合同那天，我的手有點(diǎn)抖。

趙思琪在旁邊笑話我：“至于嗎？”

“至于。”我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

她沒說話了，握住我的手。

買房的第二個月，我們就領(lǐng)了證。

沒有婚禮，沒有婚紗照，就在民政局拍了一張合照。紅底白襯衫，兩個人傻呵呵地笑著。

回到家，趙思琪炒了幾個菜，開了瓶酒。

“從今天開始，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她說。

我碰了她的杯：“是，一家人。”

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蘇大伯。

這些年，我一直跟他保持著聯(lián)系。

每年過年給他打個電話，問個好。他年紀(jì)大了，耳朵有點(diǎn)背，說話得大聲。

“蘇大伯，我買房了。”電話里我說。

“好啊好啊！”他的聲音透著高興，“買房好，有了房就有了根。在哪買的？”

“在城里。兩室一廳。”

“多大？”

“八十五平。”

“夠住了。夠住了。”蘇大伯笑，“你爹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我沉默了一會兒：“他要是還在，這個電話我未必會打。”

蘇大伯嘆了口氣：“志強(qiáng)啊，有些事，別想太多了。”

他又問：“你后娘……知道這事不？”

“不知道。”

“那就好。別讓她知道。”蘇大伯壓低聲音，“最近她家不太平。”

“怎么了？”

“志偉那小子，沾染上賭博了。欠了不少錢。

李冬梅把老房都賣了替他還債。”

我愣了一下：“老房賣了？”

“賣了。賣給了村東頭的王瘸子，十二萬。都填進(jìn)去了。”蘇大伯嘆氣，“現(xiàn)在娘倆沒地方住，租我隔壁的房子住著。天天吵架，雞飛狗跳的。”

“志偉呢？他就不干活？”

“干個屁。”蘇大伯的聲音帶上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今天去工地干一天，明天就去賭場玩兩天。掙的沒輸?shù)亩唷！?/p>

“李冬梅不管？”

“管不了。”蘇大伯說，“志偉早就不是小時候那個好孩子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沒用。”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跟我沒關(guān)系。”我說。

“是沒關(guān)系。”蘇大伯說，“我就是隨口說說，你自己心里有個數(shù)。”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夜色很濃，遠(yuǎn)處的路燈亮著，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我想起那個老房子。

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想起堂屋里那面斑駁的墻，想起我爺爺在院子里種的那棵棗樹。

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可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

我本該覺得痛快。

可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什么東西被掏走了。

趙思琪走過來：“怎么了？”

“沒事。”

“你臉色不好。”

“真沒事。”我摟住她，“風(fēng)吹的。”

她沒再問，把外套披在我身上：“進(jìn)去吧，外面涼。”

我跟著她回了屋。

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窗外的路燈亮了一夜，我也看了一夜。

04

時間又過了三年。

我們搬進(jìn)了新家，日子過得順風(fēng)順?biāo)?/p>

裝修公司生意不錯，接了幾個小區(qū)的活，賺了些錢。我買了一輛五菱面包車，專門拉工具。

趙思琪辭了服裝店的工作，在家經(jīng)營一個網(wǎng)店，賣一些手工藝品。

日子不富裕，但踏實(shí)。

那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去看李冬梅，是去給蘇大伯過七十大壽。

蘇大伯的兒子在縣城開了家小飯店，請了幾桌客。

我開車回去的。下了高速，走省道，進(jìn)村的路還是那條土路，坑坑洼洼的。但路兩邊蓋起了很多新房，二層小樓，貼著瓷磚，比以前氣派多了。

蘇大伯的兒子叫蘇建國，比我大幾歲，在縣城開飯館。見面就拉著我的手：“志強(qiáng)，好久不見了！胖了，氣色也好！”

“大哥也發(fā)福了。”

“嗨，天天在后廚，油水大。”

蘇大伯坐在主桌上，穿著新衣服，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志強(qiáng)來了！快來坐下！”

我把禮物遞給他：“大伯，這是給您買的茶葉和酒。”

“哎呀，花這個錢干啥！”他推辭了兩下，還是接了過去，放在桌上，“好好好，大伯喝你的酒。”

酒桌上很熱鬧。我挨著蘇大伯坐，給他倒酒。

“志強(qiáng)，城里日子過得還好？”蘇大伯問。

“好。”

“媳婦呢？咋沒帶來？”

“她要看店。下次帶她來。”

“好好好。”他點(diǎn)頭，又喝了一口酒，“你要是過得好了，你爹在地下也安心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大伯，我爹的墳，現(xiàn)在還有人打理嗎？”

“有。我每年清明都去給他燒紙。”蘇大伯說，“地里長草了，我就去拔一拔。”

“謝謝大伯。”

“謝啥，咱爺倆還用謝？”他又喝了一口，“志強(qiáng)啊，你是個好孩子。有志氣，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笑了笑，沒說話。

吃到一半，外面有人喊：“蘇大伯在嗎？”

蘇大伯站起來：“在呢。誰啊？”

一個中年女人走進(jìn)來，是村里的王嬸。她看見蘇大伯，又看見我，愣了一下：“喲，這不是志強(qiáng)嗎？”

“王嬸。”我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哎呦，這么多年沒見了！你長這么高了！”王嬸打量著我，“穿著也挺講究的，一看就是在城里混得好。”

“混口飯吃。”

“謙虛啥，你的事我都聽說了。買房了，娶媳婦了，開著公司呢。”王嬸嘖嘖嘴，“你爹在世的時候，沒看出你能有這么大出息。”

我尷尬地笑了笑。

“王嬸，你來找我有事？”蘇大伯問。

“哦，對。”王嬸壓低聲音，“你隔壁那娘倆，又鬧了。李冬梅在家罵志偉呢，哭天喊地的。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蘇大伯皺了皺眉：“又鬧什么？”

“志偉又賭輸了唄。輸了兩萬多，債主都找上門了。”王嬸嘆氣，“李冬梅哭得死去活來的，說活不下去了。”

飯桌上的人都安靜了。

我也沉默著，看著碗里的菜。

蘇大伯看了看我：“志強(qiáng)，你別往心里去。跟咱沒關(guān)系。”

“我知道。”

“吃飯，吃飯。”蘇大伯招呼大家，“別讓這事掃了興。”

大家又開始吃菜喝酒，氣氛恢復(fù)了一些。但我能感覺到，有些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

那頓飯吃得有點(diǎn)久。

散席的時候，我扶著蘇大伯走出飯店。他喝了不少，腳步有點(diǎn)飄。

“大伯，我扶你回去。”

“好，好。”他應(yīng)著，又忽然握住我的手，“志強(qiáng)，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

“你爹走的那年，李冬梅沒給你打電話，是我不對。”他聲音沙啞，“你爹不讓打，說不愿意耽誤你。但我該跟你說的，讓你回來見最后一面。”

“大伯——”

“你爹走的時候，一直在喊你名字。我守了他一宿，聽了一宿。”蘇大伯眼眶紅了，“你爹那輩子，不容易。一輩子窩囊，沒享過一天福。走的時候，連親生兒子都沒見著。”

我的眼眶也紅了。

“我有時候想，”蘇大伯抓著我的手，“要是當(dāng)年我偷偷給你打個電話，你是不是就能回來？是不是就能見他最后一面？”

“大伯，別說了。”

“我欠你的。”他眼淚掉下來了，“我這輩子，就欠你這一件事。”

風(fēng)從胡同口吹過來，吹得村道兩旁的楊樹嘩嘩響。

我扶著蘇大伯，一步一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路過李冬梅租的房子。

院子門開著，里面?zhèn)鱽砜蘼暫土R聲。

“……你個沒用的東西！你讓娘怎么活！”是李冬梅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碰，碗砸在地上。

“別砸了！”陳志偉的聲音也響起來，“不就是兩萬塊錢嗎？我掙了還！”

“你掙？你掙個屁！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賭！”

“我賭怎么了？我這輩子就是被你寵壞的！你從小就慣著我，我才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反了！”

接著又是摔門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聽著里面的爭吵聲。

蘇大伯嘆了口氣：“進(jìn)去看看？”

“不去了。”我說，“跟我沒關(guān)系。”

“那走吧。”

我扶著蘇大伯，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傳來李冬梅的哭聲，在夜色里格外凄厲。

我沒有回頭。

那一夜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蘇大伯說的話。

“你爹走的時候，一直在喊你名字。”

“我守了他一宿，聽了一宿。”

我攥緊被子，眼眶又濕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在玻璃上，白花花的。

我盯著那月光，忽然想起了我爹。

想起他蹲在門檻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被李冬梅逼著按手印時低頭的模樣，想起他躺在那張門板上的蒼白面容。

我恨他嗎？

說不恨是假的。

他要是硬氣一點(diǎn)，我當(dāng)年就不會被趕出家門。他要是有點(diǎn)擔(dān)當(dāng)，親兒子的東西就不會全給了別人。

可他也有難處。

一個老實(shí)巴交的男人，一輩子在村里窩著，沒什么本事，也沒什么主見。被老婆拿捏著，被生活裹挾著，最后連親生兒子的面都沒見到就走了。

我能怪他嗎？

我不知道。

那晚我明白了，“原諒”這件事，不是想原諒就能原諒的。

有些傷，留在心里，一輩子也好不了。

但我終究要學(xué)會，跟過去和解。

不是為了李冬梅，不是為了我爹，是為了我自己。

這輩子還長，我不能一直活在30年前的陰影里。

05

日子繼續(xù)往前過。

那事過去沒多久，我就接到了蘇大伯的電話。

他告訴我，李冬梅和陳志偉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志偉賭債欠了三十多萬。”蘇大伯壓低聲音，“利滾利，越滾越大。李冬梅把能賣的都賣了，老房賣了，娘家也借遍了，現(xiàn)在還差好幾十萬。”

“三十多萬？”我愣了，“他一個年輕人，怎么欠這么多？”

“開賭場的那些人，都是有套路的。先讓你贏，贏了就上癮。然后慢慢讓你輸，輸光了你又不甘心，就想借錢翻本。越借越多，越來越多，最后連本帶利滾成天文數(shù)字。”

蘇大伯嘆氣：“志偉就是被他們玩弄的。現(xiàn)在債主天天來家里鬧，揚(yáng)言要砍他的手指。李冬梅跪在債主面前磕頭求情，人家不依不饒。”

“那她現(xiàn)在怎么辦？”

“找你了。”蘇大伯說，“她打聽到你在城里買了房，就帶著志偉去找你了。”

我心里一沉：“她來城里了？”

“早來了。昨天到的。到處打聽你的地址。”

“那她——”

“她不知道我跟你聯(lián)系的事。”蘇大伯說，“我也沒告訴她。”

“大伯，謝謝您。”

“謝啥？”蘇大伯嘆氣，“志強(qiáng)，你心里有個數(shù)。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沒地方去了，一定會來找你。到時候你怎么處理，大伯不勸你。幫與不幫，都是你自己的決定。”

我握著手機(jī)，看著窗外的天空。

“大伯，”我說，“我不幫。”

蘇大伯沉默了一會兒：“不幫也沒錯，當(dāng)年她能那么對你，現(xiàn)在有什么臉來求你？”

“對。”

“但我有一句話，你聽聽。”蘇大伯頓了一下，“這人啊，可以記仇，但別太硬。硬過了頭，心里也苦。你自己掂量著辦。”

掛了電話之后，我站在陽臺上，很久沒動。

趙思琪出來問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告訴了她。

她聽完，沒說話，站在我旁邊。

她握著我的手：“你覺得該咋辦？”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幫，我不攔你。”

“我不幫。”我說，“她當(dāng)年怎么對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還問我？”

她看著我：“怕你后悔。”

我轉(zhuǎn)頭看向遠(yuǎn)方，路燈已經(jīng)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街道上。

“不會后悔。”我說。

那天之后，我一個星期都沒有動靜。

我以為李冬梅找不到我，就會回去。

我沒想到，她還是找上門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難得休息，在家睡了個懶覺。

趙思琪在客廳看電視。

手機(jī)響了，我接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哪位？”

“志強(qiáng)……是我。”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yīng)過來是誰。

“你是哪位？”

“我是你娘……李冬梅。”

我握著手機(jī)，整個人僵住了。

“志強(qiáng)，我在你小區(qū)門口。你開門，讓我進(jìn)去。”她的聲音哽咽著，“志偉的債主派人跟著我們……他們要砍他的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問了好多人……你表叔告訴我的。”

我閉上眼睛。

“志強(qiáng)，你開門啊。”她哭起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志偉是你弟弟啊……你不能看著他被人砍死……”

“我弟弟？”我攥緊手機(jī)，“當(dāng)年你把我趕出門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我是他哥？”

她沉默了。

“志強(qiáng)……”

“別叫我的名字。”我說，“你走吧。這事跟我沒關(guān)系。”

“志強(qiáng)——”

我掛了電話。

手機(jī)又響起來。我按掉。

又響，我又按。

“誰啊？”趙思琪從客廳探頭。

“賣保險(xiǎn)的。”

我走進(jìn)臥室，把門關(guān)上。

手機(jī)又震動了。這次是短信。

“志強(qiáng)，我在你樓下跪著。你不下來，我就不起來。”

我攥著手機(jī)，指節(jié)發(fā)白。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外看。

小區(qū)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一個女人跪在那里。頭發(fā)花白，身子佝僂著。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低著頭，憔悴不堪。

她身后還站著三個彪形大漢，叼著煙，虎視眈眈。

那是債主。

我靠在窗框上，看著她。

她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抬頭朝我的窗戶看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干裂，像乞丐一樣。

“志強(qiáng)——”她喊了一聲，這聲音隔著窗戶傳進(jìn)來，很小，卻像錐子一樣扎進(jìn)我心里。

我拉上了窗簾。

趙思琪推門進(jìn)來：“你到底怎么了？”

“外面有人跪著，我看見了。”她看著我，“是那個后娘？”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我說，“她跪她的，跟我沒關(guān)系。”

趙思琪走近了幾步：“可她要是一直跪著呢？”

“跪到死，也跟我沒關(guān)系。”我說，“你知不知道她當(dāng)年是怎么對我的？她把我趕出家門，連一分錢都沒給我！我爹病重她都不讓我回來送他最后一程！”

趙思琪沒再問。

她走到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那你現(xiàn)在想出去看看嗎？”

“不去。”

“好。”她說，“那你坐著，我給你倒杯水。”

她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樓下傳來哭喊聲和吵鬧聲。

是李冬梅的聲音。

“志強(qiáng)——你出來看看我們吧——”

“你弟弟快被人打死了——”

“我求求你了——”

我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可那些聲音，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里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又拉開窗簾。

這一次，我看見的不只是李冬梅和陳志偉。

我看見小區(qū)門口的保安出來趕人了。

李冬梅跪在地上，死死抓著鐵門：“我不走，我兒子在上面，我要見他……”

保安為難地看著她。

“大媽，你這樣我們會很難辦。這里是小區(qū)，不能——”

“求求你了，讓我兒子下來吧……”她哭起來，蒼老的聲音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耳。

小區(qū)門口漸漸圍了一些人。有遛狗的住戶，有路過的行人，都停下來看熱鬧。

李冬梅哭著央求：“我兒子在這里買了房……他不肯見我……你們幫我勸勸他……”

有人拿出手機(jī)拍照。

有人小聲議論。

“這誰家的人啊，跪在那里多難看。”

“聽說是后媽，以前虐待過兒子，現(xiàn)在兒子發(fā)達(dá)了不認(rèn)她。”

“嘖嘖，因果報(bào)應(yīng)唄。”

我攥緊拳頭，一把拉開窗戶。

“別跪了！”我吼道，“你跪在那有什么用？！”

樓下，李冬梅抬起頭，看見了我。

“志強(qiáng)！”她爬起來，想往樓里沖。

保安攔住了她。

“讓我上去！那是我兒子！”

“大媽，您——”

“我兒子就在樓上！你讓我上去！”

我關(guān)上窗戶，轉(zhuǎn)身走到門口，穿上鞋。

趙思琪從廚房出來：“你去哪？”

“下去。”我說，“讓她別再跪了。”

06

我下了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太陽照在我臉上，刺得眼睛生疼。

李冬梅看見我，掙脫保安的手，朝我撲過來。

“志強(qiáng)！”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硌得我心口發(fā)緊。

“志強(qiáng)，你終于肯下來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快救救你弟弟……他們要砍他的手……”

我抽回手：“你先放開。”

“我不放！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不放！”

“你放開！”我的聲音大了一點(diǎn)。

她愣了一下，抓住我的手松了松。

陳志偉也挪過來，低著頭。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臉頰沒什么肉，臉色蠟黃。他眼睛盯著地面，始終不敢抬頭看我。

“哥……”他叫了一聲。

我沒應(yīng)。

李冬梅又哭起來：“志強(qiáng)，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我知道錯了……”

“你錯了？”我看著她，“你知道什么錯了？”

她愣住。

“當(dāng)年你逼我爹把老房給了陳志偉，你把我趕出家門，我爹病重你連個電話都不打給我——”我一字一頓，“你現(xiàn)在告訴我，你錯了？”

她低下頭，肩膀顫抖著。

“我……我錯了……”她聲音含混，“我當(dāng)年不該那樣對你……”

“你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我看著她，“你現(xiàn)在來求我，是因?yàn)槟阕咄稛o路，不是因?yàn)槟阒厘e了。”

她抓著我的手：“可志偉是你弟弟啊！他是你一個爹的兄弟！”

“他不是。”我說，“我爹走的那天，他都沒來送他最后一程。”

陳志偉縮了一下，臉更白了。

旁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拿起手機(jī)對著我們拍。

“快看快看，這就是那個惡后媽……”

“天哪，當(dāng)年把兒子趕出家門，現(xiàn)在還有臉上門來跪……”

“這男的也是，還不趕緊原諒，好歹是長輩——”

“你懂個屁，那是沒打在你身上——”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很亂。

李冬梅又抓住我的袖子：“志強(qiáng)，你說什么我都認(rèn)……你打我罵我都行……你救救志偉……”

她身后的三個債主走上前，其中一個刀疤臉開口了：“兄弟，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你弟弟欠了我們老大三十萬。今天還不上，我們可以先留他一只手。明天再還不上，一條腿。你自己看著辦。”

這個聲音很冷，不像是開玩笑的。

陳志偉嚇得渾身發(fā)抖，抓住我的胳膊：“哥！你救救我！他們真的會砍我的！”

他撲通跪下，也跪在我面前。

兩個人都跪在我面前。

30年前，我跪在他們面前，求他們給我一個家。

30年后，他們跪在我面前，求我給他們一條活路。

胸口像有什么東西堵著，堵得我喘不過氣。

趙思琪下來了。

她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她小聲問。

我搖搖頭，沒說話。

李冬梅看見趙思琪，眼里閃過一絲希望：“是兒媳婦吧？你勸勸志強(qiáng)……你讓他救救他弟弟……”

趙思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先進(jìn)去再說吧。”她說。

我看著她，有點(diǎn)意外。

“外面這么多人圍著，不是個事。”趙思琪說，“先進(jìn)去，有什么話關(guān)上門說。”

李冬梅連連點(diǎn)頭：“是是是，先進(jìn)去，先進(jìn)去再說。”

我看著趙思琪，她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走吧。”她說。

我深吸一口氣，對李冬梅說：“起來吧。”

李冬梅掙扎著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灰。

我看了一眼陳志偉，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轉(zhuǎn)身，往樓里走。

李冬梅和陳志偉跟在我身后。

“慢著——”

那三個債主說話了。

刀疤臉指著我問：“你這是要管？還是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我讓他們進(jìn)屋，不代表我要幫他們還錢。”

“那不行。”刀疤臉搖搖頭，“他們欠我們錢，我們不能讓人跑了。你讓他們進(jìn)去，我們也得進(jìn)去。”

“這是我的家，你——”

“兄弟，別讓我們?yōu)殡y。”刀疤臉語氣平靜，“錢還不上，人不能丟。”

李冬梅急得哭出來：“你們別難為他！他跟我沒關(guān)系！”

“有沒關(guān)系，不關(guān)我事。”刀疤臉說，“我只認(rèn)一個規(guī)矩——人不能丟。”

我看著這個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李冬梅和陳志偉。

“進(jìn)來吧。”我說，“都進(jìn)來。”

趙思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三十分鐘后，我家的客廳坐滿了一屋子人。

李冬梅和陳志偉坐在沙發(fā)上，低著頭。

三個債主坐在另一邊的凳子上，看著我桌上的茶。

趙思琪在廚房燒水，我站在陽臺上，點(diǎn)了一根煙。

抽了兩口，我掐滅了，走進(jìn)客廳。

“說吧，到底欠多少？”

陳志偉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三十……三十萬。”

“什么時候欠的？”

“去年……今年又借了一點(diǎn)。”

“利滾利？”

刀疤臉開口了：“本金二十萬，利息十萬。一個月內(nèi)還清，本金之外再加五萬。一個月還不清，利息繼續(xù)。”

我算了算，四十來萬。

“你們能拿什么還？”我看著陳志偉，“你們什么都沒有了。”

陳志偉低下頭，沒說話。

李冬梅抓著我的手：“志強(qiáng)，你幫幫我們……你弟弟以后一定還你……我給你寫欠條……”

“他還？”我看著陳志偉，“他拿什么還？他連個正經(jīng)工作都沒有。”

陳志偉的臉燒得通紅。

李冬梅哭起來：“我知道他不對……都是我的錯……是我太慣他了……你打我都行——”

“我不打你。”我說，“我也不想管這事。”

李冬梅僵住了。

“但是，”我看著她，“我可以借你們錢。”

她眼睛一亮。

“不是借給你們。”我說，“是借給陳志偉。他要給我打欠條，一年之內(nèi)還清。利息我不要，但到期不還，我會去法院起訴他。”

陳志偉連連點(diǎn)頭：“我……我還！我一定還！”

“還有條件。”我轉(zhuǎn)向李冬梅，“當(dāng)年我爹留給你的那些房子和地，你賣掉了。我不追究。但你要簽一份東西。”

“什么東西？”

我走進(jìn)書房，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協(xié)議。

“放棄針對我的一切主張——贍養(yǎng)權(quán)、繼承權(quán)、以及任何形式的財(cái)產(chǎn)主張。”

李冬梅看著那張紙，臉色慘白。

“你……你不認(rèn)我這個娘了？”

“我不是不認(rèn)你。”我說，“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扯上關(guān)系了。”

她沒有說話。

我放下協(xié)議和筆：“簽了它，我就還錢。”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刀疤臉有些坐不住了。

“我說，各位，今天我們帶了刀來的。不是來聽你們商量的。”

陳志偉嚇得渾身一抖：“我簽！我簽！”

“你閉嘴！”李冬梅吼了他一聲。

陳志偉愣住了，看著她。

李冬梅看著那份協(xié)議，手指顫抖著，慢慢伸向那支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