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十分，我把車停在唐玉麗家樓下，冷風(fēng)從半開的車窗灌進(jìn)來。

剛要熄火，一個小姑娘沖過來，掄起書包砸在車窗上：“你算什么東西！讓你五點零八到，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了！”我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腿上。

唐玉麗抱著手臂站在樓道口，嘴角掛著笑。

周圍鄰居探出頭來，沒人拉架。

我彎腰去撿桂花糕，手指碰到車墊時，摸到一張硬邦邦的卡片。

翻過來一看，是昨晚塞進(jìn)丈夫舊手機(jī)內(nèi)存卡的照片。

照片上，唐玉麗和我丈夫的臉，貼得那么近。

01

臘月二十七下午，辦公室的暖氣燒得人昏昏沉沉。我正收拾東西，準(zhǔn)備第二天一早回省城過年，唐玉麗端著茶杯走過來，往我桌上一靠。

“薇姐，明天回老家啊？”她笑得殷勤。

我點點頭：“嗯，一早走，趁路上不堵。”

“那正好！”她一拍手，“我和依諾也想回，搭你的車唄。省得買票，折騰死了。”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不太想載她。

這人平時在單位就愛使喚人，動不動讓我?guī)兔敯唷⒋灥剑炅诉B句謝謝都沒有。

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行，沒問題。”我笑著說，“反正順路，我接上你們就是。”

唐玉麗高興地拍拍我肩膀：“我就說薇姐最仗義！明天幾點？”

“五點左右吧，早點走，避開早高峰。”

“行，五點到我家樓下。”她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薇姐，我東西有點多，你后備箱別放太滿啊。”

我說好。

下班后，我去超市買了些年貨，還特意買了兩盒唐玉麗愛吃的桂花糕。結(jié)賬時碰上鄰居劉嬸，她看我提著大包小包，問：“年貨買這么早？”

“明天回省城，幫我婆婆置辦點東西。”

劉嬸壓低聲音：“聽說你們單位那個唐玉麗，也搭你車？”

我笑笑沒說話。

劉嬸嘆了口氣：“你啊，心太軟。那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你小心點。”

我說沒事，都是同事，幫個忙應(yīng)該的。

回到家，空蕩蕩的。

丈夫許長健又出車去了，說臘月二十九才能回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翻看手機(jī)里女兒發(fā)來的照片，她在大學(xué)食堂吃飯，笑得沒心沒肺。

我給她回了個笑臉，說媽媽明天就回去了。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心慌。

凌晨兩點，我給許長健發(fā)了條微信：“你注意安全，路上小心。”他沒回。我想著他在開車，就沒在意。

三點，我實在睡不著，干脆起來收拾行李。

把給我媽買的新棉襖疊好放進(jìn)行李箱，又把給婆婆買的補(bǔ)品裝好。

收拾到許長健的舊書桌時，抽屜卡住了，我一使勁，抽屜整個掉出來，里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看到一張舊照片。

是唐玉麗和許長健的合影，兩個人站得很近，背景是哪個酒店的走廊。照片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發(fā)黃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一個聲音告訴我，別多想，可能就是普通朋友聚會拍的。可另一個聲音說，為什么唐玉麗從來沒提過這張照片？為什么許長健把它藏在抽屜最深處？

我把照片翻過來，后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2009年，夏。

那年，許長健剛買了第一輛貨車。

那年，唐玉麗剛生完孩子休完產(chǎn)假回單位。

那年，我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嫁了個天底下最老實的人。

我把照片放回抽屜里，又把抽屜推回去。

手在發(fā)抖，但我告訴自己，別亂想，女人不能疑神疑鬼。

可關(guān)上抽屜的那一刻，我看到一個舊手機(jī)躺在抽屜縫里，是許長健換下來那部。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來，試著開機(jī)，竟然還有電。

密碼試了幾個，都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輸了林依諾的生日。

鎖屏解開了，屏幕上是一張出車記錄截圖，顯示每個月28號，許長健都會在省城周邊跑一趟短途。

我翻到通訊錄，看到“唐玉麗”三個字，標(biāo)注是“客戶”。

我點開短信記錄，第一條是上個月28號發(fā)的：“錢轉(zhuǎn)了，查收。”

對方回了個“收到”。

我手指發(fā)涼，翻到最早的一條。是2010年1月的：“開始了，每月轉(zhuǎn)三千，別多要。”

對方回：“知道了。別忘了你女兒。”

那一刻，我耳朵里嗡嗡響。

我忘了那晚是怎么睡著的。只記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手機(jī)被我壓在枕頭底下，那個屏幕上的字像刻在我腦子里一樣。

四點四十分，鬧鐘響了。我機(jī)械地起床，洗漱，穿衣服。提起行李箱的時候，我往那個抽屜里看了一眼，把舊手機(jī)也揣進(jìn)了口袋里。

車開出小區(qū)時，天還是黑的。

導(dǎo)航提示，到唐玉麗家需要十二分鐘。我老老實實開過去，一路上腦子里翻來覆去是那些短信。五點整，我準(zhǔn)時到她小區(qū)門口。

我給她發(fā)了條微信：“到了，下來吧。”

等了兩分鐘，沒人回。

我又發(fā)了一條：“玉麗，我到了。”

還是沒動靜。

五點過兩分，我正想打電話，一個小姑娘沖到車邊，掄起書包狠狠砸在車窗玻璃上。

“你算什么東西！讓你五點零八到，你看看現(xiàn)在幾點了！”

我整個人都懵了。那是林依諾，唐玉麗的女兒，一張臉漲得通紅，帶著跟她媽一模一樣的尖酸刻薄。

她繼續(xù)罵：“我媽說得沒錯，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讓我們站在冷風(fēng)里等你，你還有臉坐在車?yán)铮　?/p>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唐玉麗抱著手臂，慢悠悠從樓道走出來，嘴角掛著一絲笑，像在看一出好戲。

鄰居們探出頭來看熱鬧，沒人勸架。

我低下頭，彎腰去撿掉在車墊上的桂花糕。

手指觸到冰涼的地墊時，碰到一張硬卡片。

我拿出來一看，是那張照片。

唐玉麗和我丈夫的臉貼得那么近，笑得那么開心。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個還在罵人的小姑娘。她眼角的輪廓，和許長健年輕時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我的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

我推開車門，笑著對林依諾說：“阿姨錯了，下次一定早到。”

把兩個行李箱塞進(jìn)后備箱時，那張照片像烙鐵一樣燙在我胸口。我知道，有些事，到該清算的時候了。

02

車上高速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唐玉麗坐副駕駛，林依諾坐后面，一上車就掏出手機(jī)玩游戲。

唐玉麗打著哈欠抱怨：“薇姐，你咋不早點出發(fā)，這天氣冷死了。”

我說：“五點就出門了，剛好接到你們。”

“哎呀，五點零八分到，跟五點到能差多少？你就不能提前兩分鐘？”

我沒說話。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發(fā)白，但臉上還掛著笑。

后座的林依諾突然插嘴：“媽，她昨天是不是又去超市了？我早上在窗口看到車上那些年貨，好大一包。”

唐玉麗轉(zhuǎn)頭瞪了我一眼：“薇姐，你買東西也不說一聲，我行李都放不下了吧？”

“放得下，后備箱我專門留了空間。”

“那行吧。”唐玉麗往后一靠，閉上眼睛，“到了服務(wù)區(qū)叫我，我要上廁所。”

我“嗯”了一聲，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車子開進(jìn)服務(wù)區(qū)的時候，我看了眼手機(jī)。五點半，許長健還是沒回微信。我撥了個電話，響了幾聲就掛了。他又在開車，不方便接。

唐玉麗下車去衛(wèi)生間，林依諾也去了。我靠在車邊，掏出那個舊手機(jī)，又翻了翻那些短信。

最早那條是2010年1月。

那時候林依諾剛出生，唐玉麗休完產(chǎn)假回來上班，還特意請我們幾個同事吃了頓飯，說慶祝自己“榮升辣媽”。

我記得那天許長健剛好來接我，唐玉麗看到他愣了一下，說：“喲，姐夫也來了，快坐快坐。”

當(dāng)時我還覺得多巧，現(xiàn)在想想，哪是什么巧合。

我繼續(xù)往上翻，看到一四年的一條短信。唐玉麗發(fā)：“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最近老盯著我。”

許長健回：“穩(wěn)住，別讓她起疑，有事我擔(dān)著。”

我眼淚一下子涌上來，趕緊擦掉。

車窗被敲了兩下。我抬頭，林依諾站在外面，遞給我一瓶水：“阿姨，給你的。”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林依諾沒走，她歪著頭看著我：“阿姨，你哭了？”

“沒有，風(fēng)大，吹的。”我抹了抹眼睛。

“哦。”她沒追問，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下，“阿姨，剛才罵你，是我媽讓的。”

我一愣。

“她說你故意來晚了，讓她在風(fēng)里站著。其實你在樓下停了還不到兩分鐘。”林依諾聲音很小，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她就這樣，對誰都這樣。”

我看著這個小姑娘，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唐玉麗從衛(wèi)生間出來，看到林依諾在跟我說話，喊了一聲：“依諾！過來！”

林依諾趕緊跑過去。

唐玉麗瞪了我一眼：“薇姐，走吧，時間不早了。”

我坐回駕駛座，把手機(jī)收好。唐玉麗上車后打了個哈欠：“你開車穩(wěn)點，我睡會。到了下一個服務(wù)區(qū)叫我。”

“好。”

路上很安靜，只有導(dǎo)航在播報。

唐玉麗睡著了，林依諾也睡了。

我看著前方的路，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些短信。

十年的賬就在手機(jī)里存著，一筆一筆，清清白白。

我又想起昨晚翻到的那張照片。

那個夏天，許長健剛買了車，說要去跑長途，一走就是半個多月。

我?guī)е⒆踊啬锛遥€給他發(fā)短信說路上小心。

他說好。

結(jié)果呢？

我深吸一口氣，把音樂調(diào)大了一點。

下一個服務(wù)區(qū)，我得找個理由下車，給我侄媳婦打個電話。

她在省城一所學(xué)校當(dāng)老師，聽說正好是林依諾那所學(xué)校。

也許她能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看了眼后視鏡，林依諾睡著了，睫毛很長，呼吸均勻。

她長得不像唐玉麗，也不像她前夫。若說像誰，倒是有幾分像二十歲出頭的許長健。

我攥緊方向盤，指甲掐進(jìn)肉里。

夠了，不能再想了。

車子又開了二十分鐘，唐玉麗醒了，打了個哈欠：“薇姐，咱們中午在哪兒吃啊？”

“前頭有個桐城服務(wù)區(qū)，那里有飯店，咱們停下吃個午飯。”

“行吧。”她掏出手機(jī)刷了刷，“對了薇姐，你老公今天回來不？”

“他說臘月二十九，明天。”

“哦，那你們一家三口能團(tuán)圓了。”她笑著，語氣輕飄飄的。

我沒接話。

她又說：“我們依諾她爸今年也在家過年，總算能過個團(tuán)圓年了。”說著，她看了眼后座已經(jīng)睡著的女兒，“這孩子，跟她爸親，天天盼著過年回老家。”

我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臉上帶著笑，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我攥緊方向盤，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情緒。

不知道那張照片，她還有沒有印象。

03

桐城服務(wù)區(qū)的大廳里人很多，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唐玉麗去點菜，林依諾坐在對面玩手機(jī)。

我翻出手機(jī)，找到侄媳婦的電話，給她發(fā)了條微信：“秀娟，你現(xiàn)在方便接電話嗎？”

過了兩分鐘，她回：“方便，薇姐你說。”

我看了眼唐玉麗，她還在排隊。我壓低聲音，發(fā)了一段語音：“秀娟，我想打聽個人。你們學(xué)校有個叫林依諾的，你認(rèn)識不？”

隔了十幾秒，秀娟才回：“認(rèn)識啊，初二（三）班的。上學(xué)期鬧出點事，被年級主任抓了。”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她跟學(xué)校外面的社會青年混在一起，有次被班主任在酒店門口堵住了。年紀(jì)主任很生氣，說要處分，后來她媽來學(xué)校鬧了一通，說我們亂冤枉人，最后不了了之。”

我手指發(fā)抖，繼續(xù)問：“那個社會青年，你認(rèn)識嗎？”

“不認(rèn)識，就知道姓孫。聽說是在網(wǎng)吧認(rèn)識的。咋了薇姐？”

“沒事，隨便問問。”我回完這條，把手機(jī)揣進(jìn)口袋。

唐玉麗端了兩碗面走過來：“薇姐，你要的牛肉面。依諾，你的酸辣粉。”

林依諾接過碗，埋頭吃了起來。我夾起一口面，但胃里像塞了團(tuán)棉花，根本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合胃口？”唐玉麗問我。

“沒有，挺好的，就是有點燙。”我笑著敷衍。

唐玉麗沒多想，低頭吃了起來。吃到一半，她手機(jī)響了，起身接電話。我看了眼林依諾，她正埋頭喝酸辣粉的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依諾，”我輕聲叫她，“你最近在學(xué)校還好吧？”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挺好的啊。”

“學(xué)習(xí)跟得上嗎？”

“還行。”

我看著她，想到那張照片，想到她眼角那一絲熟悉得扎眼的弧度，想到許長健每個月固定轉(zhuǎn)給唐玉麗的三千塊錢。

“你媽對你挺好的吧？”

林依諾沒說話，低頭繼續(xù)喝湯。過了好一會，她才嗯了一聲：“還行。”

“要是有啥困難，可以跟阿姨說。”我看著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阿姨是你媽多年的好朋友，不會害你的。”

林依諾抬起頭，盯著我看了一會，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阿姨，你跟我媽真的是好朋友嗎？”

我一愣：“怎么了？”

“我媽總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我覺得，她好像不怎么把你當(dāng)朋友。”

林依諾又低下頭：“算了，當(dāng)我沒說。”

唐玉麗打完電話回來，臉色不太好看：“我剛跟你老公通了個電話，他說他今天跑完這趟就不跑了，明天一準(zhǔn)到家。”

我心里一沉：“你給他打電話了？”

“咋了？一個單位的，打個電話咋了？”唐玉麗白了我一眼，“他接你電話不接我電話，我還不能問問他？”

我喉嚨發(fā)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今天在哪跑車？”

“說是桐城這邊，正好在咱們前頭。”唐玉麗若無其事地說，“我跟他說好了，到地方一起吃個飯，畢竟好幾年沒見了。”

吃完飯，我借口去衛(wèi)生間，撥通了許長健的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長健，你到哪了？”

“剛到桐城，正準(zhǔn)備卸貨。”他的聲音聽不出什么異常，“咋了？”

“你在桐城哪個服務(wù)區(qū)？”

“東邊的，咋了？玉麗說你在附近？”

我深吸一口氣：“嗯，我們在桐城服務(wù)區(qū)吃飯。她說明天中午請你吃飯。”

“行啊，正好明天我沒事。”他語氣隨意，“那就明天唄。”

我掛了電話，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子里的女人面色蠟黃，眼袋很重，嘴唇干裂。我怎么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上兩個人站得很近，唐玉麗笑得花枝亂顫，許長健也笑著，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看到那行字：2009年，夏。

那年，我懷孕七個月。

我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又放回口袋里。

從衛(wèi)生間出來，我看到唐玉麗站在停車場邊上打電話。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表情很豐富，時不時笑一下。

我悄悄走近一些，聽到她說：“今晚吧，他走了。放心，她不可能知道。你女兒在我手里，你還能不聽話？”

我頭皮發(fā)麻。

她說的“他”，是誰？

我退回去，走進(jìn)服務(wù)區(qū)的超市，隨便拿了瓶水。結(jié)賬時，我又看到那個舊手機(jī)。它安靜地躺在口袋里，像一顆定時炸彈。

我加快腳步。

得趕緊離開這里。

04

傍晚七點，車進(jìn)了省城。

唐玉麗說家里沒人，問我能不能先送她回去。

我說行，把孩子一個人放家里我不放心。

車子拐進(jìn)她住的小區(qū)，我把她倆放下。

唐玉麗提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樓道。

林依諾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我開車回到自己家。

推開門，屋里黑燈瞎火的。

我開燈，換上拖鞋，站在客廳里發(fā)愣。

墻上掛著一家三口去年的合影，許長健摟著我，女兒站在中間，笑得很開心。

我把行李拖進(jìn)臥室，打開衣柜，里面掛著許長健的衣服。

我翻了一遍，在一個西裝口袋里摸出一張長途汽車票，是去年中秋節(jié)的，從省城到一個小縣城。

那個縣城，我知道，是林依諾暑假去“社會實踐”的地方。

我坐到床邊，掏出舊手機(jī)，翻到一條2012年的短信。那天是林依諾兩歲生日，唐玉麗發(fā)：“今天帶女兒打疫苗，醫(yī)院要爸爸簽字，你能來嗎？”

許長健回：“來不了。你簽。”

唐玉麗回：“那她就不姓許了？”

這條之后，許長健回了一句：“她永遠(yuǎn)都不姓許。你明白我的意思。”

后來呢？后來林依諾果然姓林，跟唐玉麗前夫的姓。那個男人，從認(rèn)識到離婚，總共不到兩年。這中間有沒有什么貓膩，只有唐玉麗自己知道。

我又翻到去年的一條短信。

那天是中秋節(jié)，我回娘家了，許長健說跑車。

可我翻到他的通話記錄，那天下午他在省城打過一個電話，持續(xù)了四十五分鐘。

那個號碼，我存過，是唐玉麗的新號。

我一頁一頁翻著，心里像被人拿刀一下一下地割。

翻著翻著，我翻到一段錄音。

我點開聽，開始是雜音，然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是唐玉麗。

她說：“你什么時候離婚？我等不了了。”

許長健的聲音傳來：“你瘋了嗎？她有心臟病，出了事你負(fù)責(zé)？”

“我不管！你一年拖一年，到底有沒有個準(zhǔn)話？”

“再等等。等孩子再大一點。”

“大一點？你女兒都多大了？她等著喊你一聲爸呢。”

錄音到這里就斷了。我關(guān)了手機(jī)，整個人癱在沙發(fā)上。

女兒？她說的女兒，是林依諾。

許長健說的是“等孩子再大一點”，說的也是林依諾。

我捂住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哭了很久，我拿出手機(jī)，撥了個電話。

“喂，秀娟，我是黃薇。你明天有空嗎？我想跟你見個面。”

“行啊薇姐，明天下午我下班后。”

“那好，明天見。”我掛了電話，擦干眼淚，走進(jìn)衛(wèi)生間，對著鏡子洗臉。

鏡子里的女人一臉憔悴，眼睛紅腫，嘴唇發(fā)白。

我洗了把臉，拍上點乳液，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fā)。

我不會哭的。哭沒有用。

哭完了，得干點正事。

我拿出那個舊手機(jī)，把所有有用的信息都備份到U盤里。

短信、通話記錄、錄音，全部分門別類存好。

然后把舊手機(jī)放回抽屜，把U盤鎖進(jìn)我娘家的保險柜里。

晚上十點，許長健打來電話。

“到省城了，明天中午回家。”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好，明天中午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隨便，你做啥我吃啥。”

“那行，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萬家燈火，鞭炮聲稀稀拉拉的，年味越來越濃。

我坐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是那些短信、那張照片、那段錄音。

明天中午，他回來。

明天中午，我要跟他對質(zhì)。

我拿出手機(jī)，調(diào)出那段錄音，點開播放。唐玉麗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你什么時候離婚？我等不了了。”

我聽見自己說：“明天。”

一夜無眠。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窗戶擦了，地板拖了，菜洗好切好，就等他回來。十一點半，門鎖響了。

許長健拖著行李箱走進(jìn)來，一身的風(fēng)塵。他沖我笑了笑：“我回來了。”

我接過他的行李箱，笑著說：“辛苦了，午飯馬上就好。”

他換了拖鞋，坐在沙發(fā)上，掏出手機(jī)刷了刷。我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擺好碗筷。

“吃飯吧。”

他嗯了一聲，坐到餐桌前。我盛了碗湯遞給他，他喝了一口，說：“還是你做的湯好喝。”

我笑了笑，沒接話。吃飯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薇，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啊，咋了？”

“你臉色不太好。”他盯著我，“昨晚沒睡好？”

“收拾東西收拾得太晚了，沒事。”我夾了一筷子菜遞到他碗里，“多吃點。”

他又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吃完飯，我把碗筷收到廚房，洗好。然后擦了擦手，從口袋里掏出那個U盤，走到客廳。

許長健正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我站在他面前，他抬頭看我：“咋了？”

我把手機(jī)里那段錄音打開，放了出來。

“你什么時候離婚？我等不了了。”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許長健，你還有什么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