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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今年旅游過年,女婿沉默不語,婆婆炸鍋:八口人誰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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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二,推開女兒家的防盜門。

一股油煙氣混著炸丸子的味道撲面而來,甜膩膩的。

客廳桌子上攤滿年貨,毛毯堆了一地。

廚房里水龍頭嘩嘩響,水槽里泡著十幾只雞。

謝桂香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回來了?過來幫把手。”

我脫大衣的手頓了一下。

大衣掛上衣架時,口袋里傳來震動。

我掏出手機,看見老同事發的照片。

藍天、椰樹、沙灘。

一群退休姐妹笑得跟花似的。

站在最前排的張大姐舉著椰子,牙齒白得發光。

“看啥呢?”謝桂香從廚房探出頭。

我把手機屏按滅:“沒看啥。”

“那就別愣著了,過來洗雞。三只公的,五只母的,別弄混了。”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圍上圍裙。

手伸進水池,雞油膩乎乎的,冷水激得骨節發紅。

女兒吳思瑤抱著三寶走過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媽,要不……你先別干了,歇會兒?”

謝桂香接話:“歇什么歇,明天就臘月二十三了,事情多著呢。”

我用圍裙擦了擦手:“沒事,干吧。”

窗外傳來鳥叫,叫得挺歡。我沒回頭。



01

我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年頭了。

退休那年,思瑤剛結婚不久。她說第一個春節怕不適應婆家,讓我過去陪陪。臘月二十二我就去了,一住就是正月十五。

第二年,大外孫林浩宇出生。她說帶孩子忙不過來,我又去了。

第三年,二外孫女林欣怡出生。又加了一張嘴。

今年,小寶三歲了。一家八口人。

每年都是同一個流程。

臘月二十二到女兒家,臘月二十三炸丸子,臘月二十四蒸饅頭,臘月二十五掃房子,臘月二十六洗被褥,臘月二十七燉肉,臘月二十八殺魚,臘月二十九貼對聯。

除夕那天,從早上開始切菜、炒菜、蒸魚、包餃子。

忙到天都黑透了,才能坐下來吃口熱乎的。

第一年,我沒覺得有什么。都是自己女兒,幫幫忙應該的。

第二年,思瑤說過“媽辛苦了”。我嘴上說沒事,心里挺舒服。

第三年,謝桂香說了一句:“能者多勞嘛。”

第四年,沒人說了。

去年除夕,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客廳里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看春晚,沒人往廚房看一眼。

親家公林誠嗑瓜子,女婿林浩軒低頭玩手機,三個孩子圍著電視又蹦又跳。

謝桂香招呼著:“老頭子,給我剝個橘子。”

我揉了揉腰,轉身回到灶臺前。鍋里燉的排骨咕嘟嘟響,沒有人知道。

那天半夜,我收拾完廚房準備睡。推開門,看見客廳燈還亮著。女婿林浩軒站在飲水機前倒水。看見我,他愣了一下,嘴張了張,像想說什么。

我等著。

他喉結動了動,說了句:“媽,辛苦了。”聲音很小。

“不辛苦。”我說。

他端著水杯走了,杯子里的水晃出來,灑在地上。

今年,老同事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三亞的酒店和沙灘。

底下評論全在喊她“有錢了”。

她沒回復,又發了一張——一個椰子,插著吸管,背景是碧藍的大海。

我點了個贊。

她立刻私聊我:“春燕,來不來?就差你了。”

我沒回。

當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上,那張照片已經成了我的屏保。我看著它,心里一直響著一個聲音:該歇歇了。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02

臘月二十三早上,我把照片拿給女兒看。

思瑤正在廚房熱牛奶。看見照片,她的手停住了。

“媽,你想去啊?”

嗯。

她沉默了。牛奶鍋里的奶咕嘟咕嘟冒泡,她才反應過來,趕緊關火。

“那我跟他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我說,“我就是問問。”

思瑤端著奶鍋出來,放在桌上:“媽,你先別急,我跟他好好說。”

我看著女兒的臉。

她今年三十三歲了,眼角有了細紋,額頭長了幾顆痘。

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有幾根翹起來。

她每天都在操心。

早上六點起床,給孩子做飯,送大寶上學,帶二寶去幼兒園,三寶中午不睡覺,下午接孩子,晚上輔導作業。

周末了,還要打掃衛生、洗衣服、帶孩子去公園。

林浩軒上班忙,家里的事她一個人扛。

我有時候看著她,就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晚飯時,思瑤開了口。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女婿碗里,試探道:“我跟你商量個事。”

林浩軒抬頭看著她。

“我媽說,今年想出去走走,旅游過年。”

飯桌上安靜了。

林浩軒低頭,夾起那塊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兩下,喉結動了動,咽下去。

“哦。”他說。

“你怎么想的?”思瑤問。

他端起飯碗,扒了一口飯:“我沒什么意見。你……你跟媽商量就行。”聲音很平,沒抬頭。

謝桂香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什么沒意見?怎么就沒意見了?”

林浩軒的肩膀縮了一下,沒接話。

謝桂香轉向我:“你是當媽的,怎么能說走就走?家里這么多事,誰來做?年夜飯誰做?孩子們誰管?”

思瑤趕緊打圓場:“媽,這不是商量嘛。”

“商量什么?這還用商量?”謝桂香越說越氣,“我活了六十二歲,從沒聽說當媽的過年往外跑的。你讓她走,這個年還過不過了?”

林浩軒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好了。”他端著碗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啦嘩啦洗碗。我看了他一眼,背影繃得筆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張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房子不大,隔音不好。隱約聽見客廳里謝桂香在說話。

“你媽這是想干嘛?跟我擺譜呢?”

聽不清思瑤說了什么。

“她走了,家里這一攤子誰收拾?你姑姑、你大伯家初二要來拜年,誰招待?”

然后是林浩軒的聲音,太低了,聽不清。

謝桂香的聲音高了八度:“你閉嘴!她說什么你就聽什么,你是不是個男人?”

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有腳步聲,關門聲。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椰子樹,白色沙灘,碧藍色的海。

一群姐妹坐在沙灘椅上,喝著椰子汁。

張大姐說:“春燕,你早就該來了。”

我睜開眼,屋子里一片漆黑。

夜里三點醒來,我悄悄起床,去廚房倒水。剛出房門,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是林浩軒。他沒開燈,坐在黑暗里。手里握著手機,屏幕是黑的。

“你怎么不睡?”我問。

他嚇了一跳,站起來:“我……起來喝水。”

我看著他手里的手機:“你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他聲音很小,“她說……讓我勸勸你。

“那你勸嗎?”

他不說話了。

我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轉身回房。

“媽。”他突然開口。

我停住。

“你……想去就去吧。”聲音抖得厲害,像是豁出去了。

我回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攥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

我沒說話,回了房間。

在床上躺了很久,才聽見他輕輕回了房間。



03

第二天,事情開始發酵了。

思瑤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去菜市場買點東西。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謝桂梅來了。

她是謝桂香的親妹妹,就住隔壁小區。

謝桂香一個電話就把她叫來了。

謝桂梅一進門就開始“做工作”:“嫂子,我跟你說,這過年哪有往外跑的?一大家子的,多不好。”

我沒抬頭,繼續擦地板。

“再說了,你走了,我這個姐姐一個人忙得過來嗎?她這兩天腿疼得厲害,你不知道?”

我知道謝桂香腿疼。但往年她腿疼的時候,也沒見她少指揮我做事。

嫂子,你聽我一句勸。孩子們都小,離了你不行。你女兒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夠累的。

我直起腰:“她累,我知道。可她累,就不能讓我歇歇嗎?”

謝桂梅愣了愣:“這……”

謝桂香從廚房里走出來:“你跟她說什么?她主意正著呢,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我沒反駁,繼續擦地。水桶里的水濺出來,打濕了我的鞋面。我把拖把擰干,又擦了一遍。

謝桂梅坐了一會兒,見說不通,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嫂子,你再想想。別為了這點事,把一家人的感情弄僵了。”

感情?我心里想,這感情是真的嗎?還是我就該一直干下去,才算有感情?

中午,女兒回來了。手里提著幾袋子菜,臉上全是汗。她看我蹲在地上擦地,趕緊放下袋子:“媽,我來擦,你歇著。”她伸手來搶拖把。

謝桂香看見了,聲音刺過來:“讓她自己擦!不是要旅游嗎,擦個地還用人替?”

思瑤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我。

我站起來:“沒事,我自己擦。

但我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變硬。

04

臘月二十五,我偷偷去了趟旅行社。

回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張機票。臘月二十八,飛三亞。

我把飛機票對折,放進口袋,貼身的那一層。回女兒家的路上,車窗外是匆匆忙忙的人群,手里提著年貨,臉上掛著過年的喜氣。

我看著他們,想起自己過去這五年,也是他們中的一個。

每年這個時候,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來。

買年貨、做年飯、洗被套、拖地板。

只想著讓女兒在婆家過得體面,讓外孫外孫女吃得好。

到了樓下,我站了一會兒才上去。

推門進去,客廳里熱鬧得很。

謝桂香的幾個老朋友來了,圍坐在茶幾邊,嗑著瓜子說著話。

看見我進門,謝桂香臉上的笑收了收。

“回來了?去買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隨口道:“沒買什么,出去走了走。”

走走?”謝桂香的眼神盯在我身上,“大冷天的,有什么好走的?

我沒接話,換了鞋往里走。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拉住我:“你就是春燕吧?聽桂香說你過年要出去玩?”

我點點頭。

老太太嘖嘖兩聲:“你這命可真好。我年輕那會兒,過年哪敢出去?一大家子人等著我伺候呢。”

“就是。”另一個老太太接話,“當媽的不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她們又說了一會兒,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了。

我坐在角落里,聽著她們聊天。

說的是誰家的媳婦不孝順,誰家兒子掙錢少。

我聽著,覺得跟我不在一個世界上。

晚上,送走了客人,謝桂香開始收拾茶幾。我把機票掏出來,放在茶幾上。

薄薄一張紙,在燈光下反著光。

謝桂香看見了,整個人愣住了。她一把拿起機票,看了兩眼,臉立刻變了色:“你真的買了?都不商量一聲?”

“我商量了,那天吃飯時說過了。”

“那叫商量?你跟我說一聲就叫商量?”

我看著她:“反正我怎么說,你都不會同意。那我還費那個口舌干什么?”

謝桂香氣得手都抖了:“你……你這個人怎么這樣?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我就是眼里有這個家,才忍了五年。”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五年,我年年臘月二十二來,正月初六走。洗衣做飯,帶娃收拾。大年三十的團圓飯,沒有一年不是你坐著我做著。這些你都忘了?”

謝桂香氣得發抖:“那……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沒逼你!”

“你沒逼我,可你也沒心疼過我。”

客廳安靜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那張機票在兩個人之間,薄薄一片,像隔著萬水千山。

我彎腰,拿起機票,回了房間。

關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05

臘月二十六,風暴正式來臨。

那張機票被我放在床頭柜上。早上起床時,忘記收起來了。謝桂香進來送洗好的衣服,一眼就看見了。

她沒說什么,拿著衣服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客廳里傳來她的聲音:“你們都來看看,看看你媽干的好事。”

我出來時,客廳坐滿了人。

謝桂香的嫂子,小姑子,隔壁小區的大伯,全來了。

七八個人,把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茶幾上,我的機票平平地躺在那里,像法庭上的證據。

謝桂香把事情說了一遍。

嫂子搖頭嘆氣:“這確實不像話。哪有過年往外跑的?”

小姑子幫腔:“嫂子一個人在家也夠忙的,你說走就走,這一家子怎么辦?

大伯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煙:“當媽的,要多為孩子著想。”

七嘴八舌,全在說我不對。

我站在房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茶幾上那張機票,被揉得皺巴巴的。

“我過分。”我說。

所有人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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