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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兩瓶酒去鄰居家賠罪,他閨女卻拉住我的手,那一刻我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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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夏末,我蹲在村口的橋頭上,看見我家那只黑山羊從丁家菜地里鉆出來,嘴里叼著半截蘿卜纓子。

我還沒來得及跑,丁嬸已經拎著掃帚沖出來了,追著羊攆了半條街。

那天傍晚,我媽讓我提兩瓶酒去賠罪。

我站在丁家門口,聽見丁嬸的聲音從院里傳出來:“他家的羊啃我家的菜,他想兩瓶酒就完事?”我正想轉身走,門突然從里面開了。

丁海安站在門檻后面,朝我擺了擺手:“進來吧,我媽不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跟著她進了院子,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往院子角落的柴房走。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年我十五歲,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心跳真的能聽到聲音。



01

那只黑山羊是我爺爺養的,養了三年,脾氣倔得像頭驢。

那天中午我剛放學回家,書包還沒放下,就聽見隔壁丁嬸的罵聲。那聲音又尖又響,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哪個缺德鬼養的羊!把我的菜地啃成什么樣了!”

我跑到院子門口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我家那只黑山羊正從丁家菜地里鉆出來,嘴角還沾著菜葉子,慢悠悠地往家走。

丁嬸站在菜地邊上,手里攥著一把被啃得只剩半截的蘿卜纓子,臉都氣白了。

丁家的菜地在兩家之間,不大,也就兩三分地,但丁嬸伺候得精細。

春天種菠菜,夏天種豆角,秋天種蘿卜白菜,一年到頭沒閑過。

村里人都說,丁嬸那雙手比尺子還準,撒種子都不用稱的。

我趕緊跑回家想把羊拴住,可那羊看見我就跑,我追了幾步沒追上。丁嬸的眼刀子已經飛過來了。

“徐文樂!這是你家的羊吧?”

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你看看,你看看!”她把那半截蘿卜纓子舉到我眼前,“這壟菜我剛澆過水,全毀了!”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丁嬸罵了一陣,最后扔下一句“讓你媽來跟我說”,氣沖沖地回了屋。

我回家跟我媽一說,趙玉華正在灶臺上蒸饅頭,手都沒停:“知道了,晚上再說?!?/p>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到了傍晚,我媽把蒸好的饅頭撿了兩個,又從柜子里翻出兩瓶酒——那是過年時她娘家兄弟送來的,一直沒舍得喝。

她把酒用塑料袋提著,交到我手里。

“去,上丁家賠罪。”

“媽……”

“去。”她的語氣不容商量,“人家菜地被啃了,咱不能裝沒事人。酒是賠罪用的,說幾句好話,別讓人家覺得咱沒禮數。”

我接過酒,站在院子里磨蹭了半天。

說實話,我心里發怵。

丁嬸那張嘴,村里是出了名的。

而且我聽爺爺說過,徐家和丁家以前有過節,兩家老人好些年不說話了。

“還愣著干什么?”我媽在屋里喊了一聲。

我咬了咬牙,提著酒出了門。

從我家到丁家也就五十米路,我走了快十分鐘。走到丁家門口,院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丁嬸的聲音:“明天我找他家說理去,沒這么欺負人的!

然后是丁叔的聲音:“行了,羊嘛,又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另說,他家總得有個態度吧?”

我站在門外,腿有點軟。

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門突然從里面開了。

丁海安站在門檻后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她比我大兩歲,已經在鎮上打工了,平時不怎么在家。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進來吧,我媽不在?!?/p>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側身讓開了門。

我硬著頭皮跨進了院子。

02

丁家的院子跟我家的差不多,水泥地,墻角堆著幾捆柴火,屋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唯一不同的是墻邊多了一臺老式縫紉機,上面堆著幾塊布料。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該往哪走。

“別站那啊,進來坐。”丁海安朝堂屋指了指。

我跟著她進了堂屋,把酒放在桌上,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我媽讓我來賠罪的。羊……羊不懂事,把你們家菜地啃了?!?/p>

丁海安“噗嗤”笑了一聲:“那羊確實不懂事,專挑我媽種的蘿卜啃。”

我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你坐啊?!彼艘话岩巫舆^來。

我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搭在膝蓋上。丁海安也不說話,就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她的眼神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我看得心里發毛,趕緊低下頭。

“你叫徐文樂是吧?”她問。

“嗯?!?/p>

我認識你。咱們小學是一個學校的,你比我低兩級。

“你怎么老嗯???不會說別的?”

我抬起頭,臉有點熱:“我……我不知道說什么?!?/p>

她又笑了,笑得聲音不大,但眉眼都彎了。她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到我跟前,突然拉起我的手腕。她的手心很熱,也很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的繭。

“你跟我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臉一下子燒到耳根,連脖子都紅了。

她拉我拉到院子角落的柴房門口,松開了手。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你臉紅什么?”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奇怪,“過來幫忙啊?!?/p>

我這才反應過來,她拉我是要我幫忙。我深吸一口氣,跟著她進了柴房。里面堆著幾捆柴和雜物,墻角靠著一臺舊縫紉機,機身上落了一層灰。

“幫我把它搬出去?!倍『0仓噶酥缚p紉機,“我在鎮上學的縫紉,想在家里接點活干。這臺機子是我外婆留給我的,一直放在這沒用過?!?/p>

我點了點頭,彎腰去抬縫紉機。機子不算太重,但一個人搬著有點費勁。丁海安在另一頭幫我扶著,兩個人一前一后,終于把它挪到了院子里。

“行了,放這就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我自己收拾?!?/p>

我站在縫紉機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你喝不喝水?”她問。

“不……不用了?!?/p>

那坐會吧。我媽一時半會回不來。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坐回了院子里的板凳上。她也拉了個小馬扎坐下,拿起抹布開始擦縫紉機上的灰。

“你在鎮上干什么?”我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服裝廠,一個月一百五?!?/p>

“累不累?”

“還行,就是站著干活,腿疼?!彼^也沒抬,“比在家種地強?!?/p>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就“嗯”了一聲。

她忽然抬起頭看我:“你下學期還上學吧?”

“上。我媽說讓我考中專。”

“那你好好考??忌狭?,將來能找個好工作?!?/p>

“你怎么又嗯了?”她笑了,“你這人怎么這么悶?。俊?/p>

我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下頭搓手指。

“行了,你回去吧?!彼酒饋?,“酒你拿回去,留著給你爸喝?!?/p>

“我爸……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的笑意收了收:“那你給你媽喝。酒別留下,我不喝這個?!?/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酒提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忽然叫住我:“哎,那個……你家羊以后看緊點。我媽脾氣大,別讓她逮著罵你。”

知道了。”我說。

“那你走吧。”

我走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蹲在縫紉機前面,彎著腰在調試機器。

那天晚上的風很涼,我的臉還是燙的。



03

接下來那幾天,我盡量繞著丁家走。

我怕碰見丁嬸,更怕碰見丁海安。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一想起她拉著我手腕的觸感,心跳就快半拍。

可沒過幾天,我爺爺那羊又跑了。

這次沒跑遠,就在丁家菜地邊上轉悠,沒敢進去。我趕緊把它攆回來,拴在院子里。回頭一看,丁海安正站在她家院子里,歪著頭看我。

“你家的羊是不是想我媽的菜了?”她笑著說。

我撓了撓頭:“拴上了,跑不了了。

“那就好?!彼牧伺氖稚系木€頭,“誒,你過來一下?!?/p>

我又走進她家的院子。丁嬸不在家,丁叔在屋里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縫紉機我又搬回屋里了,太重?!彼f,“我媽嫌放在院子里礙事。你幫我搬回去行不行?”

“行。”

我跟著她進了柴房,把縫紉機又搬回了原來的位置。她跟在我后面,遞給我一條毛巾:“擦擦汗。”

我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毛巾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挺香的。

“你明天有空沒?”她忽然問。

“什么事?”

“我要去鎮上買點線,一個人拿不動。你要是沒事,跟我一塊去?!?/p>

我愣了一下。

“你放心,不讓你白跑。辦完事我請你吃一碗面?!?/p>

不用請……

“就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點,村口橋頭等我。”

她說完就轉身進了屋,沒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站在柴房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回到家,我媽正在灶臺上做飯。我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媽,明天我跟同學去鎮上買書?!?/p>

“去吧,身上帶錢沒有?”

“有。”

“早去早回。”

我應了一聲,心虛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七點就到了橋頭。等了快半小時,丁海安才騎著自行車過來。她換了一件白底藍花的襯衫,頭發披著,比昨天精神不少。

等半天了?”她問。

“沒有,剛到。”

“上車?!?/p>

我坐在自行車后座上,手不知道往哪扶。丁海安回頭說了一句:“抓穩了,這路不好走。”

我猶豫了一下,抓住了車座底下的鐵架。

從村里到鎮上大概十里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騎得不算快,但一路顛簸。我坐在后面,可以聞到她頭發上的香皂味。

到了鎮上,她先去買了線圈和針頭,又去布莊扯了幾尺布。我跟在后面,看著她跟老板討價還價,最后省了兩塊錢,很高興的樣子。

買完東西,她真的帶我去吃了碗面。

面館不大,幾張桌子,熱騰騰的面條端上來,上面漂著一層油花。我埋頭吃面,她也埋頭吃面,兩個人都不說話。

你以后想干什么?”她忽然問。

想考中專,將來當醫生。

“挺好的?!彼艘豢诿?,“我是不行了,初中畢業就出來干活。我弟還要上學,家里供不起兩個?!?/p>

你弟多大了?

“十三,跟你同歲。今年開學上初一?!?/p>

我沒有接話,低頭吃面。

“你考中專的錢,你媽能拿得出不?”她又問。

“我媽說能。她存了點錢?!?/p>

“那你就好好考。考上了,別回來了?!?/p>

“你呢?”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我攢幾年錢,想自己干。租個小門面,接些活干?!?/p>

“那挺好的?!?/p>

“你都說兩次挺好的了?!彼α耍靶辛?,吃吧,吃完回去?!?/p>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上,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在風里晃動。我心里忽然有點酸。如果不是她家也窮,她應該也能繼續上學吧。

04

那個夏天走得很快。

我以“幫丁家搬東西”為由,隔三差五往丁海安家跑。有時是搬縫紉機,有時是搬柴火,有時干脆沒什么事,就是在院子里坐著,聽她講鎮上的事。

她去過鎮上,見過世面。講服裝廠的機器,講街上賣的麻辣燙,講路邊的錄像廳。我聽得入神,覺得那些事離自己很遠。

有一次我坐在她家院子里,她正在縫紉機上縫一條褲子。機器“嗒嗒嗒”地響著,針腳走得又直又密。我在旁邊看著,覺得她的手真巧。

“你學這個多久了?”我問。

“半年。剛進廠的時候跟著師傅學的?!?/p>

“挺好看的,這個邊?!?/p>

“那是你沒見過好的?!彼^也不抬,“真正的老師傅,走針你根本看不出縫在哪?!?/p>

我“哦”了一聲,繼續看著她做事。

縫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揉了揉眼睛:“瞇眼睛了,線頭掉進去了?!?/p>

“你沒事吧?”

“沒事,揉兩下就好了?!彼]上眼睛,眼淚都出來了。

我在旁邊不知道該怎么辦。她揉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看了看我,笑了:“你那么緊張干嘛?”

“我……我怕你弄傷了。”

“哪那么嬌氣?!彼丫€重新穿好,“行了,你回去吧。我媽快回來了,別讓她看見你在這。”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忽然喊了一聲:“哎。”

我回頭。

明天下午我要去鎮上,你去不去?

“去?!蔽颐摽诙觥?/p>

她笑了:“那早上橋頭見?!?/p>

我回到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我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了我一眼:“又去丁家了?”

“你少往那跑。”她的聲音不高,但很冷,“人家家里的閨女,你一個大小伙子往那跑,讓人家說閑話?!?/p>

我就幫幫忙……

“幫忙也不行。你懂什么?!彼岩患褚路堕_,“丁嬸那個人,嘴上不饒人。你別給我惹事?!?/p>

我沒吭聲,進了屋。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但還是去了橋頭。丁海安沒來。

我等了半個小時,又等了一個小時。太陽升到頭頂了,她沒來。

我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吃飯的時候,我媽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橋頭干嘛了?”

“沒干嘛?!?/p>

“我都看見了。你少跟丁家那閨女來往?!?/p>

我心里堵了一口氣,筷子扔在桌上,不吃了。

我媽沒再說什么,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又過了兩天,丁嬸突然來我家了。

她站在門口,聲音不高不低:“趙玉華,我跟你說幾句話?!?/p>

我媽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去。兩個人站在巷子口說了好一會兒話。我在屋里豎起耳朵聽,但聽不清楚。

丁嬸走后,我媽進了屋。她什么都沒說,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媽,她說什么了?”

“沒什么。你以后別往丁家跑了?!?/p>

“為什么?”

“讓你別去就別去?!?/p>

她的語氣很硬,我不敢再問。

但那之后,我還是去過兩次丁家。

一次是幫丁海安把做好的衣裳送到鎮上的裁縫鋪,一次是送她回來——那天她暈車,在村口下車時臉色發白。

我扶了她一段路,她把著我的手,手心冰涼。

那兩次,我都沒讓她媽看見。



05

秋天來的時候,丁海安說她要走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村口的橋頭,我坐在她旁邊。天邊燒著一片紅霞,河水也是紅的。

舅舅讓我過去幫他,一個月三百塊。”她說。

“在哪?”

“南方。廣州那邊?!?/p>

“去多久?”

“不知道??赡芤荒?,可能兩年?!?/p>

我不說話了。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哭喪著臉干嘛?又不是不回來了。

“什么時候走?”

“后天早上。六點的班車?!?/p>

我點了點頭。

“你好好上學,別瞎想?!彼f。

“考上中專,我回來看你。”

我點了點頭,眼眶卻紅了。我趕緊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

那晚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去找她,又不知道該說什么。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第三天早上,我天沒亮就醒了。我想去送她,卻發現房門從外面鎖上了。

“媽!媽!”

我媽的聲音從窗外傳過來:“你老實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我要去送丁海安!”

“送什么送,人家要走是人家的事。咱家跟丁家的事,你不懂。”

我使勁拍門,拍到手疼,門紋絲不動。

我蹲在門后面,眼淚往下掉。我聽見遠處傳來班車的喇叭聲,一聲、兩聲,然后越來越遠。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后來我聽說,丁海安走之前那晚,在橋頭等到了半夜。

她在等誰,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趙玉華在中午的時候開了門。她端了一碗飯進來,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媽,為什么?”

她沒有回答。

你不是說她家看不起我們嗎?那你還攔我干什么?

“我攔的不是你,”她終于開了口,“我攔的是我自己?!?/p>

她的話我聽不懂。

“你坐下,吃飯?!?/p>

我坐著沒動。

她嘆了口氣:“你長大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樣就能怎么樣的。”

我看著她走出門,背影佝僂,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那一年,我才十五歲,丁海安十七歲。

我們都以為以后還能再見。可誰都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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