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砸在床上的那一下,屏幕還亮著,星座運勢那幾個字刺得我眼睛疼。
“雙子座下月轉運,留意身邊舊識,親戚中藏有貴人。”
我冷笑一聲,正準備關掉,同學家長群炸了。有人發了張照片,我兒子小宇在校門口,正把一個小布袋往一個穿舊棉襖的老太太手里塞。
那老太太,是我姨婆林月仙。
硬幣從袋口漏出來,滾了一地,一毛五毛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我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手機又震了,法院的來電。
“鄧雨薇女士,唐俊捷先生已正式向法院提交申請,要求變更您兒子鄧小宇的撫養權……”
我整個人僵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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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照片的事我沒多想,先把兒子接回來再說。
到了學校,小宇背著書包站在門衛室門口,看見我就跑過來。
“媽,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不用來接。”
我蹲下來看他,臉瘦了一圈,校服袖口也短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今天放學,你給姨姥姥錢了?”
小宇低下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姨姥姥上次來看我,給我買了兩個包子……她自己也舍不得吃,我就想……”
“你哪來的錢?”
“我攢的,每天中午省一塊,攢了兩個月。”
我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那天姨婆確實來過,提著老母雞,我嫌她身上有股酸味,沒讓她進門。她就站在門口,把雞塞給我就走了。
“媽,姨姥姥是不是很窮啊?”
兒子抬頭問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姨婆林月仙,嚴格說起來是我姥姥的表妹,跟我們家其實隔了好幾層。姥姥在世時,兩家還有走動,姥姥走后,來往就少了。
我只知道她住在城中村,平時撿廢品為生,穿得破破爛爛的,在家族里沒幾個人搭理。
逢年過節,親戚們聚在一起,偶爾有人提起她,都是一副嫌棄的口氣。
“那個老林,窮得要死,還總往人家家里跑,不是想占便宜是什么。”
我聽過,但沒反駁。
說實話,我也嫌她。
離婚這兩年,我帶著小宇過日子,白天在公司做會計,晚上回來輔導作業,日子緊巴巴的。
房租、生活費、小宇的學費……每一項都像壓在胸口的石頭。
我哪有閑心去管一個窮親戚。
回到家,我翻了翻冰箱,還剩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正準備做飯,手機響了。
是唐俊捷。
“鄧雨薇,法院的傳票收到了吧?”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兒子跟著你受苦,吃不飽穿不暖的,我心疼行不行?”
“撫養權判給我了,你別想反悔。”
“反悔?”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你一個會計,一個月掙多少?你養得起他嗎?我這邊生意好了,能給他更好的條件。”
“你欠的撫養費還沒給清。”
“那點錢算什么,我要是爭撫養權,你覺得你贏面大嗎?”
他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廚房里,盯著灶臺上那口黑色的鍋,發了好一會兒呆。
當年嫁給他,是家里人介紹的。他家開了個小廠子,條件算不錯,我爸媽覺得合適,催著結了婚。婚后生了小宇,日子也算平靜。
問題出在唐俊捷這個人。
他愛面子,愛吹牛,廠子越做越差。我勸他省著點,他嫌我管得多。吵架次數多了,感情就淡了。
離婚的時候,我咬牙爭到了撫養權,他也沒怎么爭,每月給兩千撫養費。
可這兩年,撫養費經常拖欠,有時拖三個月,有時干脆不給了。我打電話催,他就罵我。
小宇的學費、課外班,都是我咬咬牙自己扛。
扛到現在,真的扛不住了。
晚上,小宇寫完作業,我給他洗完澡,哄他睡覺。
他躺下來,忽然拉住我的手。
“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沒有,你爸爸只是……工作忙。”
“那他可以來看我嗎?我不想要他給我買玩具,我就想他陪我吃飯。”
我沒說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關了燈,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把手機掏出來,翻出那張星座運勢截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奇怪的是,我忽然想起姨婆。
想起她每次來看我,總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一句“雨薇,有空嗎”,我總說自己忙,她就不進來了,從口袋里掏出幾十塊錢,塞給小宇。
我不要,她就硬塞。
“給孩子買點吃的,姨婆沒本事,幫不了你什么。”
說得我心酸,可也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小宇攢的那些錢,是不是拿去還她當初給的那幾十塊了?
想到這兒,我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去了一趟醫院。
不是看病,是去醫院拿藥。
小宇最近總是咳嗽,我帶他去看了,醫生說有點支氣管炎,開了藥。藥費不便宜,我刷卡的時候手都在抖。
從醫院出來,正碰上前婆婆趙蘭芳。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羽絨服,頭發燙了卷,身邊跟著兩個老姐妹,正在醫院門口的廣場上聊天。
看見我,她翻了個白眼。
“喲,這不是我那個好兒媳嗎?怎么,生病了?”
“小宇病了,我來拿藥。”
“病了?你們那個家,能養得好孩子嗎?連個暖氣都裝不起,孩子能不病?”
旁邊兩個老太太跟著起哄。
“就是,離了婚還搶孩子,讓孩子跟著受苦。”
“現在知道難了吧,當初要是懂事,把孩子給我們,也不用這么慘。”
我咬著牙,沒說話,扭頭就走。
趙蘭芳在后面喊:“我兒子說了,這孩子他一定要爭回來,你就等著瞧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小宇的作業本攤開,一個一個翻。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寫得很認真。
有一頁是日記本,老師讓寫的“我的家”。
他只寫了三行字:我家里有媽媽,還有一只玩具熊。媽媽很辛苦,我想快點長大幫她。
我合上本子,仰頭看著天花板。
就這樣吧。
不管用什么辦法,這個孩子我絕不能放手。
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律師電話。
看了半天,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塊。
我翻通訊錄,想找人借。
翻來翻去,手指忽然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林姨婆。
我盯著那三個字,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
算了,別去打擾她了。
02
那幾天我像瘋了一樣四處找錢。
閨蜜馮智慧借了我三千塊,我記在本子上。公司老板知道我的情況,提前發了我下個月的工資,兩千多塊。
我算了一筆賬,找律師至少一萬起步,遠遠不夠。
就在這個時候,姨婆又來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遠遠就看見她蹲在小區門口的臺階上。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是雙老布鞋,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身邊放著一只紅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看見我,她趕緊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雨薇回來了?下班了?”
“姨婆,你怎么又來了?”
“我來看看小宇,聽說他病了,我給他帶了點東西。”
她說著,把塑料袋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里面是幾個梨,還有一瓶蜂蜜,一看就是從超市買的便宜貨。
“姨婆,你不用破費,我自己會買。”
“不貴不貴,我上午撿瓶子攢的,沒花幾個錢。”
她說著,往小區里面看,又問:“小宇在家嗎?”
“在樓上寫作業。”
“那我能上去看看他嗎?”
我猶豫了一下,看著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還有那雙期待的眼睛,終究沒忍心拒絕。
“……上去吧。”
她開心得像個孩子,跟著我上樓,腳步卻很輕,怕弄臟了樓梯。
進了門,她站在玄關,不進來,先看了看我家。
屋子小,只有十幾個平方,一張床擠在墻角,旁邊是書桌,堆滿了小宇的課本和玩具。
墻角有個破洞,用報紙糊著。
她看著,沒說話,眼眶卻紅了。
“姨婆,進來坐吧。”
“嗯,嗯。”
她脫了鞋,換上我遞來的拖鞋,一步一步走進去。
小宇聽見聲音,從作業本上抬起頭,看見姨婆,高興地叫了一聲“姨姥姥”。
“小宇乖,姨姥姥給你帶了梨和蜂蜜,你記得多吃點,咳嗽就能好。”
她說著,從口袋里又掏出兩張十塊錢,塞給小宇。
“去買點零食吃。”
“姨婆,你別給錢了,你自己都不夠用。”
我趕緊攔住。
“沒事沒事,我有錢,撿瓶子賣的錢,我攢著的。”
她笑著,露出幾顆快掉光的牙。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個小時,陪小宇說了會兒話,看著他寫完作業,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送她下樓,她走在前面,佝僂著腰,走得很慢。
到了樓下,她轉身拉住我的手。
“雨薇,姨婆知道你難,有什么難處,跟姨婆說,姨婆幫不了多少錢,但能出份力。”
我搖搖頭,說沒事。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像你姥姥,脾氣倔,什么苦都自己扛。可姨婆看著心疼。”
說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樓下,看著她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直到拐彎不見。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姨婆的樣子,還有她那句話。
“你像你姥姥。”
姥姥在我二十歲那年走的,我記得很清楚。
她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幾句話,可我那時候小,記不住太多。
只記得她說:“安心,姥姥給你留了東西。”
我當時以為她說的是那對銀鐲子,后來鐲子給了我媽,這事我也沒再想過。
可現在,姨婆忽然提起姥姥,我心里一動。
會不會,姥姥留的東西,不止鐲子?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姥姥走的時候,除了鐲子,還留了什么東西嗎?”
“什么?沒留什么啊,就幾件衣服和那對鐲子,怎么了?”
“那姨婆知道什么嗎?她昨天來看我,說姥姥的事,我覺得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個老林?她就是個窮親戚,能知道什么?她就是閑得慌,你別搭理她。”
我媽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我沒再問,掛了電話。
可心里那根弦,已經被撥動了。
當天晚上,我下班后就去了城中村。
姨婆住的地方,是個老房子,一共三層,她住在二樓,一間十幾平方的小單間。
走廊上堆滿了紙箱和塑料瓶,空氣中飄著一股酸臭味。
我敲了敲門,沒人應。
隔壁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
“你找林姨?”
“嗯,我姨婆。”
“她不在,去后面那片收廢品了,你去那找找吧。”
我道了謝,往后走去。
穿過幾條巷子,終于在一個垃圾站旁邊看見了她。
她正彎腰在垃圾桶里翻找,手戴著一雙破手套,撿到一個塑料瓶,就往麻袋里放。
旁邊幾個收廢品的年輕人,看見她,笑了笑。
“林姨,今天撿了多少?”
“不多不多,夠吃飯就行。”
她笑著回答,臉上看不出一點難為情。
我站在遠處,看著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撿垃圾,為了活下去。
而她昨天,還把那幾十塊錢,給了小宇。
我走過去,喊了一聲:“姨婆。”
她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雨薇?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
“我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回去,別臟了你的鞋。”
她說著,把手套摘了,擦了擦臉,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說話,走過去,蹲下,幫她把地上的瓶子撿起來,放進麻袋里。
她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姨婆,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么事?”
“姥姥走的時候,是不是留了什么給你?”
她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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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姨婆沉默了很長時間。
夕陽斜斜地照過來,照在她蒼老的臉上,她的眼睛有些發直,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么。
“姨婆?”
她被我一喊,回過神,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你這孩子,好好的問這個干什么?你姥姥都走了那么多年了。”
“我就想知道。”
“她什么也沒留,就是幾件衣服,一對鐲子,都給了,還能有什么。”
她說著,低頭繼續撿瓶子。
可我看見她的手指在發抖。
晚上,我一個人回到家,坐在床邊,把那張星座運勢截圖又翻出來看了一遍。
“留意身邊舊識,親戚中藏有貴人。”
貴人?
我搖頭苦笑。
姨婆那樣子,哪里像貴人。
可我又忍不住想,她為什么那么在意姥姥的事?
小宇寫完作業,爬到上,靠在我身邊。
“媽,姨姥姥是不是一個人住?”
“嗯。”
“那她一定很孤單吧?”
我沒說話。
“下次她來看我,我可以請她吃頓飯嗎?”
“行,媽答應你。”
一周后,法院那邊通知我,正式開庭的日期定下來了。
在十一月二十號,還有不到一個月。
我心里像壓了塊石頭,透不過氣來。
唐俊捷請了市里最好的律師,我一打聽,光律師費就得四五萬。
我這一萬塊,根本不夠。
馮智慧看我不對勁,在公司午休的時候,拉著我去天臺說話。
“你臉色太難看了,沒事吧?”
“沒事,就是壓力大。”
“你前夫那個人渣,不是我說他,他不配做爸爸。可你現在錢不夠,律師請不起,怎么打?”
“我……我也不知道。”
“你那個姨婆,上次不是來看你了嗎?她有沒有辦法?”
“她能有什么辦法?她就是個撿廢品的。”
“你呀,別小看人。我奶奶以前也是撿廢品的,可人家手里藏著幾套房呢。”
可那天晚上,我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再去一趟姨婆那。
第二天周末,我帶著小宇一起去了。
姨婆看見小宇,高興得不行,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
“小宇,姨姥姥帶你去買點好吃的。”
“不用,姨姥姥,我媽說了,讓我陪您說話就行。”
姨婆笑著,把他帶進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幾個糖果和餅干,都是那種最便宜的,包裝袋都有些蔫了。
小宇沒嫌棄,接過來吃了。
我在房間里轉了一圈。
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柜子,墻上貼著報紙,墻角堆著幾袋廢品。
柜子上放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有三個女人。
我認出了姥姥,旁邊兩個,一個是年輕的姨婆,還有一個不認識。
照片背后,寫著幾個字:姐,妹,珍重。
字跡娟秀,已經有些模糊了。
“姨婆,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
“那是你姥姥出嫁前,我們三個小姐妹拍的最后一張合影。”
“還有一個是誰?”
“那是我跟你姥姥的表姐,姓什么我忘了,你姥姥走了之后,她就沒再聯系過。”
我拿起照片,仔細看了看。
照片上,姥姥笑得很好看,旁邊的表姐也笑著,姨婆站在最邊上,笑得有些拘謹。
我隱約覺得,這張照片里藏著什么。
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那天,我在姨婆屋里待了一下午,跟她聊了很多。
她講起姥姥年輕時的事,講她們一起干活、一起趕集、一起受氣,講著講著眼眶就紅了。
我聽著,心里也酸酸的。
臨走的時候,姨婆忽然問我:“雨薇,你是不是碰上難事了?”
“沒有,就是來看看你。”
“你別騙姨婆,姨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準著呢。你臉色不好,眼睛底下一圈黑,睡不好覺。”
我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可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本舊本子。
封面是硬紙殼的,四個角都磨爛了,上面印著一朵紅色的花。
她把本子遞給我。
“這是你姥姥留下的,我保存了好多年,現在給你吧。”
我接過來,翻開一看,是一本賬本。
里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是姥姥記的賬。
“這是姥姥的賬本,怎么會……”
“不只賬本,后面還有東西。”
我往后翻,果然,在賬本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手寫的,字跡跟照片背后的一樣。
上面寫著一行字:老宅歸月仙,每月分紅一成,安兒無憂。
我的手指一下子涼了。
“姨婆,這是……”
她看著我,眼睛平靜得像一汪水。
“那是你姥姥給你留的。”
“可這上面寫的是,老宅歸您。”
“是歸我,但那是暫時保管。你姥姥說,等時機成熟了,再轉給你。”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
“你姥姥當初做生意,欠了別人的債,借了別人的錢,沒有還清。那時候她生了病,知道自己撐不久了,就把老宅子托付給我,讓我守著。她說,等債清了,就把房子給你,讓你有個依靠。”
“那債?現在還清了嗎?”
“清了。你姥姥走后第二年,債主就找上門了,我替她把債還了。這幾年,我一直守著老宅子,等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你。”
“那老宅子在哪兒?”
“就在市中心,你姥姥以前住的那套院子,三間大瓦房,帶個院子。這些年房價漲了,那套院子,至少值個兩百萬吧。”
我整個人都傻了。
兩百萬?
我姨婆撿了半輩子廢品,穿著舊棉襖,住著城中村的小破屋,手里居然有兩百萬的房產?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這孩子從小性子急,我怕告訴你,你就把房子賣了,沒個長遠打算。再說,那時候你還小,你姥姥的債主還在,我怕他們來找你麻煩。”
“可這些年……”
“我知道你難,也知道你看不起姨婆。可姨婆不怪你,姨婆就想著,等你真的撐不住了,再把房子給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蹲下來,抱著她的腿,哭得喘不上氣。
她摸著我的頭,輕輕拍著我的背。
“雨薇,別哭。你在姨婆心里,永遠都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跟在我后面喊‘姨婆’的小囡。”
“可你為什么不去住那個老宅子?你住這里撿廢品干什么?”
“那宅子是你姥姥留給你的,我住進去算怎么回事。再說,我住這兒習慣了,鄰居都認識了,搬走反而不自在。”
“那您的錢……”
“我不缺錢,我撿廢品賣的錢,夠我生活了。每個月還有一點養老金,日子過得下去。”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卻亮亮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窮,是守。
她用半輩子的時間和尊嚴,守著姥姥的遺愿,守著這個秘密。
為的是讓我,有一天能真正“轉運”。
04
從姨婆那兒回來,我整個人都是蒙的。
手里的賬本和紙條,像燙手的山芋,我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小宇去寫作業,我一個人坐在床邊,把賬本翻來覆去地看。
賬本上,姥姥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賬都記得很清楚。
幾幾年幾月幾日,借了誰多少錢,還了多少。
可翻到后面,有一筆賬,我記得格外清楚。
“民國七十八年,借唐家五千,月息三分。”
唐家?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馬上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姥姥以前是不是跟唐俊捷他們家有關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姥姥的賬本,上面記著借了唐家五千塊。”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姥姥做生意,周轉不開,找唐俊捷他爸借了五千塊。后來你姥姥走了,這錢一直沒還。唐家的人來要過幾回,你姨婆說她會還,后來也不知怎么還的。”
“那唐俊捷他們家為什么不跟我說?”
“他們說了,你還能嫁進去?你姥姥欠他們錢,他們一直記著,后來你離婚了,他們也就沒提這件事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腦子里亂成一團。
原來當初嫁進唐家,他們就知道這件事。
他們沒有說出來,為的就是讓我“欠著”他們家。
所以離婚后,唐家的人一直看不起我,覺得我欠他們的。
所以唐俊捷才敢這么肆無忌憚地欺負我。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姨婆呢?
姨婆知道這件事嗎?
她替姥姥還了這筆債嗎?
我翻開賬本,往后又翻了翻。
終于,在最后一頁,我看見了一行字,不是姥姥的筆跡,是姨婆的。
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民國八年三月十五,借唐家本金五千,利息還至三萬二,已還清。”
我的手在發抖。
三萬二。
姨婆撿了半輩子廢品,攢了三萬二,替姥姥還了這筆債。
而唐家拿了錢,一個字都沒提。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唐俊捷的公司。
他在辦公室里喝茶,看見我來了,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喲,鄧大會計,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我來問你一件事。”
“姥姥當初借你們家那五千塊,姨婆是不是還清了?”
他的臉一下子變了。
“誰跟你說的?”
“賬本上寫的,三萬二,還清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還清了又怎樣?你姥姥欠我們家的人情,還不清。”
“唐俊捷,你還要不要臉了?”
“我要不要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有什么資格在這跟我爭撫養權?”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當然有資格。”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錄音。
錄音里,是剛才我們的對話,清清楚楚。
“你剛才那句‘還清了又怎樣’,我已經錄下來了。唐俊捷,你要是再敢欺負我,我就把這段錄音送到法院,讓你名譽掃地。”
他的臉徹底黑了。
我轉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一瞬間,我前所未有地覺得自己“站起來了”。
可我知道,這還不夠。
我需要真正的證據,讓小宇遠離這個禽獸。
回到家,我把小宇摟在懷里。
“小宇,媽媽問你一件事,你要老實地告訴媽媽。”
“你爸爸有沒有打過你?”
他的身體一下子僵了。
我感覺到他在發抖。
“小宇,別怕,告訴媽媽,媽媽不會罵你。”
他低著頭,好半天才說了一句。
“有一次……他喝了酒,我哭著找媽媽,他就打了我一巴掌。還有一次,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胳膊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把他抱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為什么一直沒告訴媽媽?”
“我怕你去找他吵架,我怕你生氣,怕你不要我了。”
“傻孩子,媽媽怎么會不要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流了一臉。
“真的?”
“真的,媽媽這輩子,都不會丟下你。”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小宇的日記本,找到了那幾頁“我的家”。
里面寫著:我家里有媽媽。爸爸有時候會兇我。他很兇,我害怕。
我拿著日記本,坐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
我決定了。
這場仗,我必須贏。
我要讓唐俊捷身敗名裂。
我要讓小宇永遠離開那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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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庭前十天的傍晚,我帶著賬本和律師給的材料,再次去了姨婆那。
天已經快黑了,她屋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
我敲了敲門,她過來開門,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雨薇,這么晚了,你怎么來了?”
“姨婆,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進了屋,她把手里正在疊的舊衣服放在一邊,倒了一杯熱水給我。
“什么事,你慢慢說。”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跟她講了唐俊捷要爭撫養權的事。
也講了小宇被他打過的事。
她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等他聽完,她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圈。
“我就知道,那個人不是好東西。當初你嫁過去,我就不贊成。”
“可現在不是說不贊成的事了,姨婆。我打聽到他請了市里最好的律師,你給我的那個老宅子,能不能抵押貸款?我想請個好律師。”
她沉默了一會兒。
“孩子,那是你姥姥留給你的,你確定要用了?”
“我確定。小宇比房子重要。”
她看著我,良久,點了點頭。
“好,姨婆幫你。”
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是嶄新的,封面上印著銀行的名字。
我翻開一看,上面存著一筆錢,整整二十萬。
“姨婆,你……你怎么有這么多錢?”
“這些年我撿廢品,加上養老金,攢了一點。還有那套老宅子,其實我已經租出去了一部分,每年收點房租,攢下來的。”
“可你……”
“你別問了,拿著吧。請個好律師,把小宇搶回來。”
我拿著存折,手在抖。
“姨婆,這錢我不能要,這是你半輩子的心血。”
“你是我外孫女,我不給你給誰?只要你跟小宇過得好,姨婆就高興了。”
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當年你姥姥把老宅子托付給我的時候,我就跟自己說過,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給你一個安穩。”
我抱住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姨婆,我對不起你,我以前還……還嫌棄你。”
“傻孩子,說這些干什么。誰年輕的時候,沒做過幾件傻事呢。”
那晚,我拿著存折,回到家,連夜見了律師。
律師姓張,是馮智慧介紹的,據說打撫養權官司很有經驗。
我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阿姨聽完,點了點頭。
“這個案子,我們有勝算。第一,你經濟條件確實不好,但你有資產證明,那套老宅子可以證明你有能力撫養孩子。第二,你兒子被你前夫家暴的證據,這個很重要。”
“那我該怎么做?”
“現在最重要的是,搞定你兒子那本日記,讓他出庭作證。”
“讓他出庭作證?”
“你兒子已經八歲了,法官會考慮他的意愿。如果他愿意跟你,法官多半會判給你。”
我咬了咬牙。
“行,我來辦。”
那幾天,我一有空就陪小宇說話,告訴他,媽媽要跟爸爸打官司了,到時候,他可能要去法庭說幾句話。
“你要告訴法官,你想跟誰在一起。”
“媽媽,我想跟你。”
“那你就這么說,法官就會同意。”
“真的。”
開庭前三天,我帶著小宇去了法院,接受了心理評估。
評估師是個中年女人,說話很溫柔。
她跟小宇聊了很久,還給他畫了畫。
評估結果出來了,小宇的心理狀態受到創傷,與前夫生活對他不利。
這個結果,幾乎等于判了唐俊捷死刑。
我知道,我贏定了。
06
開庭那天,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穿著馮智慧借給我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法院門口,手心里全是汗。
姨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跟在我身邊。
她一直在重復:“別緊張,別緊張。”
我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法院的大門。
法庭不大,很安靜,只有法官和書記員坐在前面。
唐俊捷已經到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發梳得油亮,坐在被告席上,正跟他的律師低聲說話。
看見我進來,他嘴角勾了一下,帶著點嘲諷。
旁邊坐著趙蘭芳,一看就是專門來給她兒子撐場子的。
我走到原告席,坐下。
姨婆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兩只手緊緊地攥著,臉色發白。
法官開始問話。
他把唐俊捷的經濟狀況、撫養意愿、家庭環境都問了一遍。
唐俊捷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目前經營一家建材公司,年收入在五十萬以上,可以提供良好的生活條件和教育資源。”
他說著,還遞上一份收入證明。
法官看了看,點了點頭。
“鄧雨薇,你呢?”
我站起來,把姨婆給我的那個賬本,還有老宅子的房產證,一起遞了上去。
“法官,我目前在一家公司做會計,月薪五千。但我有一處市中心的老宅子,面積六十八平方,市場價值在兩百萬以上,可作為撫養孩子的資產保障。”
唐俊捷的臉色變了。
“你哪來的房子?你跟我離婚的時候,你不是說你一無所有嗎?”
“那是姥姥留給我的,我一直不知道,最近才拿到房產證。”
“那是假的!你姥姥早就死了,哪來的房產證!”
“是不是假的,法官會查。”
法官讓書記員把房產證收上去,核實。
唐俊捷的律師站起來,厲聲說:“我當事人懷疑這份房產證是偽造的,請求法庭做筆跡鑒定。”
法官點了點頭。
“同意,延期一周,待鑒定結果出來后,再繼續開庭。”
我沒想到會這樣。
房產證是真的,可他們居然懷疑是偽造的。
這要是拖一周,唐俊捷肯定有機會搞小動作。
正當我不知該怎么辦時,姨婆站起來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響遍整個法庭。
“法官,我能說兩句嗎?”
“您哪位?”
“我是林月仙,鄧雨薇的姨婆,也是這套老宅子的保管人。”
法官讓她發言。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一疊發黃的紙。
“這是我從十五年前開始,每個月向法院寄出的、關于這套房產糾紛的信件存根。還有法院的回執,一共十幾張。”
她說著,把袋子里的東西倒在桌上。
那一瞬間,全場安靜了。
那些紙張,有的已經脆了,一碰就掉渣。
有的字跡模糊了,像是被汗水打濕過。
可我看見了,看見了那些寄件日期,從十五年前開始,一年一年,從未斷過。
法官拿起那些紙,一張一張地看。
看了半天,他放下紙,看著姨婆。
“老人家,你為什么要保存這些存根?”
姨婆的眼眶紅了。
“因為這是我姐姐留給我的最后一點東西。她走的時候,把孩子托付給我。我不能讓她失望。”
法官沉默了。
然后,他點了點頭。
“存根確實是真的,房產證的真實性,等鑒定結果出來再說。但現在,我宣布暫停審理,延期至一周后開庭。”
我站在那里,看著姨婆。
她的眼淚,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拿出那些信件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這十五年,她不是光守著那套房子。
她在為姥姥,打了十五年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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