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布掀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墻上那棟嶄新教學樓的正中央,刻著五個大字——“王寶財教學樓”。
我女兒站在我旁邊,死死攥著我的胳膊。她嘴巴張了張,聲音跟蚊子似的:“爸,我媽的名字呢……”
趙富貴站在臺上,正拿著話筒說感謝詞。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開了。
我心里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我松開女兒的手,轉過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趙富貴變了調的聲音:“李老板!李老板你別走!你聽我解釋!”
我沒回頭。
他追出來,腳步聲“咚咚咚”的,像頭被追急了的牛。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聲音都在抖:“李大哥!求你了!你聽我說!”
我甩開他的手。他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雙手狠狠拍在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
“哎呀!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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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寧,鎮上開五金廠的,干了十五年。
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日子過得去。老婆周憐夢在鎮小學教書,教了二十年語文。她那人,一輩子就愛兩樣東西:一是學生,二是花。
每年春天,她都拉著我去學校后面的空地種花。月季、梔子、茉莉,什么好活種什么。她說:“學校太破了,多幾朵花,孩子們心情好。”
學校確實破。
我每次去接她下班,都看見那幾間瓦房,墻皮掉得一塊一塊的,窗戶框子有的都爛了,用塑料布糊著。
一到下雨天,教室里到處擺盆接水,“滴滴答答”的,跟敲木魚似的。
她跟我說過很多次:“老李,要是哪天能給學校蓋棟新樓就好了。”
我說:“行啊,等我攢夠錢。”
她笑,拍我一下:“你呀,就知道嘴甜。”
可她沒等到那天。
三年前,她查出肝癌,晚期。從確診到走,一共四個月零七天。
最后那幾天,她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
有一天下午,她精神突然好了點,讓我扶她坐起來。
她靠在我肩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輕聲說:“老李,學校那破房子,我看著揪心……你幫孩子們蓋棟新的吧。”
我點頭說好。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里有淚光:“這輩子,我虧欠你的太多了……來世再還。”
我說:“你不欠我什么。”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那天晚上,她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始算賬。
廠里賬上有八十多萬,存款有六十多萬,我把老宅和鎮上一間門面房賣了,又找銀行貸了二十萬,前前后后湊了整整三百萬。
我找到趙富貴。他是鎮小學的校長,五十多歲,干了大半輩子,也是個老實人。我跟他說:“趙校長,我想給學校捐三百萬,蓋棟教學樓。”
他當時正在辦公室改作業,聽了這話,筆都掉地上了。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說:“李……李大哥,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
我說:“我老婆的遺愿,不開玩笑。”
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走過來,握著我的手,使勁握,握得我手都疼了。
他說:“李大哥,我代表全校師生謝謝你!你放心,樓蓋好了,我一定把周老師的名字刻上去!就叫‘周憐夢教學樓’!”
我說:“好。”
那之后,工程就開工了。我隔三差五去工地看看,趙富貴也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匯報進度。“李大哥,地基打好了!”
“李大哥,二層封頂了!”
“李大哥,下個月就能完工了!”
每次電話那頭,他都笑呵呵的,像個孩子。
我也笑。我想,老婆要是能看到,該多好。
可我沒想到,笑到最后的人,不是我。
那天,趙富貴打電話來說教學樓竣工了,要辦個揭幕儀式,請我去剪彩。我說好,還特意把在省城讀書的女兒叫回來。
女兒叫李靈,二十歲,長得像她媽。她聽說教學樓要揭牌,高興得不行,連夜坐火車趕回來。
“爸,媽媽的名字是不是刻上去了?”在車上她就一個勁地問。
我說:“刻上去了,你媽的名字。”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到了學校,操場上已經搭好了臺子。
縣里來了不少人,教育局的、鎮上的領導,烏泱泱坐了一片。
我一眼看見趙富貴,他站在臺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西裝,領帶系得端端正正。
他看見我,笑著迎上來:“李大哥,來了!快坐快坐!”
我拉著女兒坐下。我女兒東張西望,指著那棟嶄新的樓問我:“爸,哪個是媽媽的名字?”
我說:“等揭牌就知道了。”
她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儀式開始了。
先是鎮領導講話,然后是縣教育局的一個副主任講話,最后是趙富貴講話。
他拿著話筒,聲音有點抖:“今天,是我們鎮小學的大日子!感謝李寧先生,為學校捐款三百萬,蓋了這棟新教學樓!李寧先生的妻子周憐夢,曾經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教書二十年,桃李滿天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讓孩子們有個好教室……今天,這個愿望實現了……”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我心里酸酸的,但又覺得暖。
接著是揭牌。兩個工人走到教學樓前,一人拽著一根繩子。趙富貴高喊一聲:“揭幕!”
紅布落了下來。
我女兒第一個站起來。她瞪大眼睛看著墻上那幾個字,然后,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轉過頭看我,嘴唇抖著,聲音不像她的:“爸……不是媽媽的名字……”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墻上刻著的,是五個大字——
“王寶財教學樓”。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點。沒錯,是王寶財,不是周憐夢。
我女兒拽著我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爸,怎么回事?媽媽的名字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轉過頭看趙富貴,他站在臺上,臉色煞白,手里的話筒都在抖。他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身后,趙富貴的聲音追了上來:“李老板!李老板你別走!你聽我說……”
02
我走得很快,快到我女兒一路小跑才跟上。
身后趙富貴還在喊,聲音越來越近。他到底還是追上來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氣喘吁吁的:“李大哥!你聽我解釋!”
我站住,轉過身看他。
他滿頭大汗,領帶都歪了,眼睛紅得像兔子。他抓著我的胳膊,手在發抖:“李大哥,這事……這事不是我的意思!”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急了:“是上面的人定的!我也不想啊!但人家說了,我也沒辦法……”
“什么人?”我終于開了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像做錯事的孩子:“我……我不能說。”
“不能說?”我笑起來,笑得自己都覺得瘆人,“趙富貴,我老婆的遺愿,你答應得好好的。三百萬,我一分不少給你了。你現在跟我說‘不能說’?”
他臉漲得通紅:“李大哥,我……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沒辦法!那人有來頭,我不聽他的,我這校長都干不下去!”
“那你就不干。”我說。
他愣住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干不下去,就回家種地去。但你不能拿我老婆的名字去換你的飯碗。”
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松開他的手,轉身繼續走。
他追了兩步,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李大哥!我求你了!你別撤資!工程款還差八十萬沒結清!你要是不給,學校就得停工!我這輩子就完了!”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
“那是你的事。”我說完,繼續走。
我女兒追上來,拉著我的手,小聲說:“爸,你別生氣……”
我沒說話。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抽煙。老婆的遺照掛在墻上,她笑得溫溫柔柔的,像什么都沒發生。
我女兒坐在我旁邊,紅著眼睛問:“爸,媽媽的名字為什么被換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說:“沒事,爸會處理的。”
她看著我,突然說:“爸,要不……咱不捐了吧。”
我轉過頭看她。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我不想你為了媽媽的事,把自己搭進去。媽媽也不希望你這樣……”
我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你媽要是在,也不會咽下這口氣。”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
我翻來覆去地想,王寶財這名字,我根本沒聽過。他是什么人?憑什么拿我老婆的名字去換他的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支書葉水生家。
葉水生是看著我長大的,跟我老婆也熟。他七十多歲了,耳朵有點背,但腦子清楚得很。我跟他講了這事,他皺著眉,想了半天。
“王寶財……”他念叨著這個名字,“是不是原來教育局那個王主任?”
“你認識?”
“認識。退休好幾年了,在縣里還有點關系。”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他兒子在縣里競爭干部,正到處找門路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說……”
葉水生搖搖頭:“我不敢瞎說。但你想想,他一個退休干部,憑什么把名字刻在教學樓上?這里面肯定有貓膩。”
我問他:“那你知不知道,他跟誰有關系?”
葉水生沉默了一會兒:“學校的副校長,姓宋,叫宋曉琳。她跟王寶財好像是親戚。具體的,你得問趙富貴。”
我點點頭,站起來要走。葉水生叫住我,猶豫了一下:“小李,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趙富貴那人,我知道。他不是壞,是軟。他家里負擔重,兒子還沒結婚,侄子又在教育局上班……他不敢得罪人。”
我聽了,心里堵得慌。
軟,軟就能拿我老婆的名字去做買賣嗎?
我直接去了學校。
趙富貴不在辦公室。宋曉琳也不在。我問一個年輕老師:“你們副校長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她今天沒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我正要走,角落里一個打掃衛生的大爺突然叫住我:“老板,你是不是問宋曉琳?”
我說是。
大爺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她這幾天老往縣里跑。昨天下班的時候,我聽見她打電話,說‘表舅,你放心,這事穩了’。”
“表舅?”
“嗯,她好像有個表舅在教育局。”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連上了。
我說了聲謝謝,轉身往外走。大爺在后面喊:“老板,你別亂來啊!那些人不好惹!”
出了校門,我站在路邊,看著那棟嶄新的教學樓。陽光照在墻上,“王寶財教學樓”五個字金燦燦的,特別刺眼。
我掏出手機,撥了趙富貴的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聲音很小:“李大哥……”
“趙富貴,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下午五點之前,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換的名字。不說,我就去縣里告你詐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李大哥,你別逼我……”
“我沒逼你。是你逼我。”我掛了電話。
回到家,我女兒已經把飯做好了。她不會做飯,炒了個雞蛋,糊了一半。她怯生生地看著我:“爸,你先吃點東西。”
我說:“你先吃,爸不餓。”
她沒動,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爸,你是不是很難受?”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她媽走的時候,她才十七歲,硬是沒在我面前掉過一滴眼淚。可昨晚,她哭了。
我說:“爸沒事。”
她搖搖頭:“爸,你不用騙我。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媽媽的名字被換了,你比誰都難受。”
她走過來,抱住我:“爸,我陪著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陪著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窗外,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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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趙富貴沒打電話來。
我等到晚上九點,又撥了過去。那邊提示已關機。
我心里涼了半截。他不是不敢說,而是不想說。
我女兒坐在旁邊,看我臉色不對,問我:“爸,趙叔叔沒回你?”
我說沒有。
她想了想:“那咱們自己去查?”
“怎么查?”
“他不是說‘上面的人’嗎?那就去找縣里的人。”她看著我,“爸,咱不是認識省城電視臺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想起來。我以前有個老同學,叫陳光遠,在省城電視臺當記者。我倆有十幾年沒聯系了,但當年關系不錯。
我猶豫了一下:“這事還沒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才算?”她急了,“爸,你總不能等著他們自己承認吧?”
她又說:“媽媽教書教了二十年,她的學生遍布全縣。你為什么不去找那些學生問問?王寶財是誰,他們肯定知道。”
我眼前一亮。對,我怎么沒想到這個。
第二天一早,我去學校門口等著。放學的時候,我攔住一個年輕女老師,問她認不認識周憐夢。她眼睛一亮:“你是說周老師吧?我是她學生!”
我趕緊問她:“那你知不知道王寶財?”
她臉色變了:“王寶財?他是原來教育局的主任,退休好幾年了。怎么了?”
我說:“他的名字,刻在新教學樓上了。”
她愣住了:“怎么可能?周老師的名字呢?”
“被換了。”
她臉一下子沉了,咬牙切齒地說:“肯定又是那個宋曉琳搞的鬼!”
“宋曉琳?”
“她是副校長,也是王寶財的表外甥女。她一直在縣里活動,想往上爬。王寶財幫她在教育局走關系,她就幫王寶財在鎮上撈名聲。”
我心里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我又問了幾個人,說法都差不多。
宋曉琳是王寶財的遠房表外甥女,兩人關系不一般。
王寶財在教育局干了三十年,人脈廣,宋曉琳靠他的關系進了學校領導班子。
這次換名,八成是宋曉琳的主意。
我回到家,把事情捋了一遍。
王寶財想借教學樓的名字給自己貼金,好為他兒子在縣里的競爭加分。
宋曉琳想巴結王寶財,幫他辦成這事,好繼續往上爬。
趙富貴被夾在中間,不敢得罪縣里的人,就當了幫兇。
三個人,各有各的算盤。只有我一個傻子,傻乎乎地把三百萬送出去,還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我越想越氣,氣得渾身發抖。
我女兒遞給我一杯水:“爸,你別氣壞了。”
我喝了口水,平復了一下情緒:“明天我去縣里。”
“去縣里干什么?”
“找王寶財。”
她拉住我:“爸,你不能一個人去!人家在縣里有關系,你去了不是送死嗎?”
我說:“那我也不能就這么算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爸,要不我幫你。”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錄音筆,“你去找王寶財的時候,偷偷錄下來。只要有證據,就不怕他不認賬。”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孩子長大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縣教育局。
王寶財的辦公室在三樓。我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六十多歲,胖胖的,戴著金絲眼鏡,挺有官相。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李寧。鎮小學那三百萬,是我捐的。”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報紙,干咳一聲:“哦……李老板啊,請坐請坐。”
我沒坐,站在他對面,盯著他:“王主任,我想問你個事。”
“教學樓的名字,為什么是你?”
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不說話。
我又問了一遍:“你做過什么,憑什么用我老婆的遺愿去貼你的臉?”
他冷下臉來:“李老板,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名字是學校定的,跟我沒關系。你要問,去找趙富貴。”
“趙富貴說是你定的。”
“他胡說八道!”他一拍桌子站起來,“你有證據嗎?沒證據別亂說話!”
我看著他,慢慢笑了:“王主任,你覺得我沒證據,是嗎?”
他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我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按了播放鍵。
里面傳出趙富貴的聲音:“是王寶財定的!他逼我的!他說我不聽他的話,就讓我侄子下崗!”
王寶財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關上錄音筆,看著他:“王主任,你還有什么話說?”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王主任,明天之前,我希望教學樓的名字改回來。否則,這份錄音,我會送到省城電視臺。”
他的臉一下子垮了。
04
從縣教育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我站在路邊,掏出煙,點了一根。冷風往領口里灌,我打了個哆嗦,心里卻沒那么憋屈了。
我女兒打電話來問情況。我說:“王寶財承認了。”
她在那頭松了口氣:“那就好。爸,回來吧,我給你做了飯。”
我笑了笑,掛了電話。
回到家,我女兒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紅燒肉、涼拌黃瓜,賣相一般,但吃著挺香。
我夾了一筷子菜,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我去找趙富貴。”
“還找他干什么?”女兒放下筷子,皺著眉說,“不是都找王寶財了嗎?”
“光找他沒用。”我嚼著飯,咽下去,“這事是宋曉琳牽的頭。趙富貴只是個跑腿的。我要讓宋曉琳也付出代價。”
女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頭繼續扒飯。
吃完飯,她又問:“爸,你想怎么弄?”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沒直接回答:“你先回學校上課吧,這事你別摻和了。”
“我不走。”她聲音倔得很,“我請假了,下周再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么。這孩子隨她媽,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等聽到女兒房里傳來輕微的呼嚕聲,我才輕手輕腳爬起來,套上外套,揣上一包煙,拎著手電筒出了門。
鎮上的路黑乎乎的,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我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子,在最里面那棟二層小樓前停住。窗戶還亮著。
我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聲音:“誰啊?”
“趙校長,是我,李寧。”
沉默了很久。
門開了。趙富貴站在門縫里看著我,臉色憔悴,眼袋很重,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你進來吧。”他側開身。
我走進去。他家不大,客廳擺著老式沙發、舊電視柜,墻角堆著幾箱方便面。趙富貴讓我坐下,自己坐到對面,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先開口:“我去了趟縣里。”
他的手在膝蓋上抖了一下。“你……去找王主任了?”
“找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恐:“你沒把他怎么樣吧?”
“我沒把他怎么樣。”我把錄音筆放在茶幾上,按了播放鍵。
趙富貴聽著自己和我的對話,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最后像張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校長,我現在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教學樓的名字,明天必須改回來。剩下的八十萬工程款,我會繼續給。但宋曉琳,必須從學校調走。”
趙富貴聽完,沒有馬上答話。他低下頭看著地板,像是地板上有花一樣。
過了很久,他苦笑了一聲:“李大哥,宋曉琳的靠山,不只是王寶財一個。”
“還有誰?”
“縣里。她有教育局的副局長撐腰。”他壓低聲音,“她老公欠了賭債,是副局長幫她擺平的。你說,我一個小學校長,怎么跟他們斗?”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斗可以。那你就提前退休。”
他看著我,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從那棟樓出來,已經是凌晨了。街上空蕩蕩的,冷風刮得像刀子。我站在巷子口抽了根煙,拿著手機翻通訊錄,找到了陳光遠的名字,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喂?”
“老陳,我是李寧。”
“李寧?”他愣了一下,“十幾年沒聯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找我?”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我把事情大致講了一遍。他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不小,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先把證據發給我,我等下就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巷子口,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邊慢慢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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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陳光遠回電話了。
他說已經跟欄目組領導匯報過了,領導聽了很感興趣,說這事有新聞價值,讓我把錄音和材料都發給他,他安排記者來采訪。
我心里踏實了一些。但我也知道,光靠媒體還不行。王寶財和宋曉琳背后還有關系網,光鬧一鬧沒準兒他們還能壓下去。
當天晚上,我正和陳光遠通電話商量細節,我女兒突然推門進來:“爸,鎮上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學校門口貼了告示,說你有問題,說你的錢來路不明,說你是為了占學校的便宜才捐的錢。”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誰貼的?”
“不知道。但有人說是宋曉琳找人貼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又響了。是廠里的會計打來的。她慌慌張張地說:“老板,找環保局來了!說咱們的污水處理有問題,要咱們停產整頓!”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女兒急了:“爸,他們這是要整你!”
我深吸一口氣:“別慌,慌就輸了。”
冷靜下來,我又給陳光遠打了個電話,把情況跟他講了。
他在那頭說:“他們這是想把你搞臭,你的處境確實比較麻煩。不過你別擔心,我安排記者明早就到。”
第二天上午,省城電視臺的記者到了。
兩個年輕人,一個扛著攝像機,一個拿著話筒。
他們在學校門口、廠里、鎮上采訪了好多人。
我問什么他們拍什么,連宋曉琳家門口都站了一會兒。
但宋曉琳沒開門。
下午四點,我正送記者離開,葉水生打電話來了:“小李,今晚鎮上搞集會,你……你要不要來?”
“集會?”
“百年一次的老傳統,唱戲。縣里、鎮上的人都會來。這是個機會,你好好想想。”
我拿著手機,腦子里快速轉著。如果我在集會上公開質問,當著全鄉人的面,宋曉琳和王寶財還敢不認賬?
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去。”
那天傍晚,戲臺子搭在鎮小學的操場上。天還沒黑,操場上已經坐滿了人,老人搬著小凳子,年輕人站后面,孩子們在人群里跑來跑去。
我站在操場邊,我女兒站在我旁邊,緊緊攥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臉上卻掛著笑:“爸,你別緊張。”
“我不緊張。”
“你騙人。”她笑著掐了掐我的手心,“你的手比我還抖。”
我咳了一聲,松了松領口。我知道,今晚這個決定,可能會讓我以后的日子很難過,但我必須做。
戲臺上的鑼鼓已經“咚咚鏘”地敲起來。一個穿紅戲服的演員張開嘴正要唱,我推開人群,走了上去。
“各位鄉親,打擾一下,我有幾句話想說。”
臺下安靜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拿過話筒:“我叫李寧,是鎮上五金廠的老板。我老婆周憐夢,是鎮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了二十年書。三年前她走了,走之前跟我說,想給學校蓋棟新教學樓。我答應了。我湊了300萬,把錢交給了學校。”
臺下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樓蓋好了。揭牌那天,我發現墻上的名字不是我老婆,是一個叫王寶財的人。”
操場上徹底安靜了。
“王寶財是誰?他是縣教育局退休的主任,跟咱們鎮小學有什么關系?他憑什么用我老婆的遺愿去貼自己的臉?”
“今天,我來問個清楚。宋曉琳副校長在不在?”
人群里沒人應聲。有人喊了一句:“剛剛還在呢!”
“王寶財主任來了嗎?”我又問。
仍然沒人應聲。我放下話筒,沉默了。臺下繼續嗡嗡地議論。
過了五六分鐘,宋曉琳果然沒來,王寶財也不見人影。
但我看到了趙富貴。
他站在戲臺子另一側角落里,頭上那幾根白頭發在路燈下一根根發亮,臉上灰撲撲的,比過喪還難看。
我走下戲臺,我女兒迎上來,眼里亮晶晶的:“爸,你這么做,不怕他們報復你嗎?”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她使勁點了一下頭,拉著我的手,跟我一起從人群里穿過。耳邊是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人說我傻,有人說我莽撞,也有人在罵宋曉琳和王寶財。
我什么都沒說。
06
事情鬧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還在睡覺,外面就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拉開大門一看,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縣教育局的副主任,姓張。他板著臉,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人。
“李老板,你昨天晚上在集會上說的那些話,影響很不好。”他冷冰冰地看著我,“縣里領導很重視,讓我來了解一下情況。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這是要正式問話了。我回頭看屋里,我女兒已經醒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我回頭說:“走就走。”
縣教育局的辦公樓里,我被帶進一間小辦公室。門一關,室內只剩下三個人:張副主任,一個做記錄的年輕人,還有我。
張副主任坐在我對面,語氣還算客氣:“李老板,你反映的情況,我們會認真對待。但你怎么能在公共場合隨便說話?這樣影響多不好。”
“怎么叫亂說話?我說的都是事實。”
“是不是事實,要調查以后才知道。”他頓了頓,“你那個錄音,能不能讓我們聽一下?”
我把錄音筆掏出來放在桌上,卻沒松手:“張主任,我可以給你,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教學樓的名字,必須改回來。剩下的80萬工程款,我會繼續給,但不走學校賬上,直接走助學基金。”
張副主任皺了皺眉:“這個事,不歸我管。”
“那你讓能管的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大概打了半小時電話。回來之后臉色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上面說了,教學樓的名字,可以先改。你把錄音交出來,我們盡快處理。”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們答應得這么痛快。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改名的事,什么時候落實?”
“三天之內。”他伸出手,“錄音給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錄音筆遞給了他。
他接過去,揣進口袋里,站起來笑著說:“李老板,教育投資是百年大計,我們相信你有這個覺悟。”
我更覺得不對勁了。他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發現了問題。
我特意去學校看了一圈,教學樓墻上的名字,根本就沒動過,還是“王寶財教學樓”。
我找到趙富貴,他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上面……上面說了,先不忙換。”
我心里涼了半截:“那錄音呢?”
“縣里收走了,說那是‘證據’,不能隨便動。”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上當了。
張副主任要走的不是錄音,他是在替王寶財和宋曉琳消災。
我女兒知道后,急得不行:“爸,現在怎么辦?”
我靠在沙發上,忍不住點了一根煙:“陳光遠那邊怎么說?”
“他說省城那邊已經壓下來了,有人打了招呼,不讓報道。”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我狠狠吸了一口煙,忍著沒罵出聲。
“爸……”女兒聲音都帶哭腔了,“要不我們別弄了吧。他們勢力太大了,你一個人斗不過他們。”
我沒接話。
“媽要是知道你這么難,她肯定也舍不得。”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后直接帶了哭腔,“我不想你出事……”
我轉過頭看著她,她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忽然就想起了她媽臨走那天,說話時的樣子。
也是一樣的紅眼眶,一樣的說話輕聲細語。
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我掐滅煙頭,走過去,把她攬過來抱了抱。她的肩膀小小的,在我懷里輕輕發抖,像只淋了雨的貓。
“傻孩子,爸不會有事的。”
“你騙人……”她悶在我胸口,“你連錄音都沒了,你怎么跟他們斗?”
我說:“還有一樣東西,他們沒有拿走。”
她從我懷里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問:“什么?”
我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說了三個字:“聊天記錄。”
那是我第二次去縣里找王寶財之前,偷偷在一個微信群里加了他的號。
他以為我是縣教育局新來的辦事員,跟我聊了不少內容。
工程款的分配、趙富貴怎么被他拿捏、連那句“名字刻樓上,好處少不了”都有記錄。
我直接把手機擺在桌上,一條一條地看過來。
“爸,你真是太精了。”她擦了把眼淚,嘴角終于彎了,“那你打算什么時候用?”
“還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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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煎熬了兩天。
鎮上的風言風語越來越難聽。
有人說我是故意搞事,想從學校撈錢;有人說我老婆死前就沒安好心,留下話讓我掏錢,其實是讓我倒貼;甚至還有人傳我有作風問題。
我廠里的幾個老員工也被人叫去問過話,問我的錢是怎么來的,有沒有偷稅漏稅。
雖然最后什么都沒問出來,但整個廠子的氣氛明顯變了,大家見了我都低著頭匆匆走過,眼神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女兒學校那邊也不省心。
她的幾個同學不知道從哪里聽到消息,在班級群里發了很多不好聽的傳言。
我怕她頂不住,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回來,她硬邦邦地回了兩個字:“不用。”
又過了兩天,事情突然出現了轉機。
省城那邊,不知怎么又冒出一位退了休的老領導,給縣里打了電話。
消息到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縣教育局就派了人過來,說要重新調查教學樓命名的事。
這次來的是個生面孔,姓薛,個子不高,說話很穩當。
他帶著兩個調查組的人,直接住到了鎮上招待所,一個一個地約人談話。
下午三點,薛組長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去招待所面談。
我去的時候,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他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語氣很客氣:“李老板,你那個聊天記錄,能不能給我看看?”
我掏出手機,把截圖發給他。他一張一張看完,仔細的樣子像是在批文件。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說:“李老板,你還想繼續搞嗎?”
我說:“我只有一個要求:教學樓的名字,改回來。剩下的一百萬,改成助學基金,不經過學校賬上,由村里管。宋曉琳,必須調走。”
薛組長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第三天下午,調查結果就出來了。
教學樓的名字正式改回“周憐夢教學樓”。那塊嶄新的牌匾是連夜趕制的,四個人的工作組親自盯著換上去的,換好之后還有人拍了照片存底。
王寶財早年被查出一筆賬目問題,家里挖出幾本舊賬本,越翻越多。他被要求提前下崗,不用再去教育局上班了。
宋曉琳被調到偏遠村小當普通老師,聽說那里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趙富貴主動辭了職。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學校對面的一棵大樹底下,遠遠看著他抱著一個紙箱子出來。
里面裝著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辦公用品。
他的背好像比前幾天更彎了一些,頭發也白了大半。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抬頭看見了灰塵,我也看見了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說出來,低下頭繼續往街那頭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他。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慢慢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