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東京,目黑川兩岸的櫻花又一次如雪般飄落,這是我在日本度過的第十二個春天。十二年前,我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降落在成田機場,滿心都是對異國生活的憧憬與忐忑。
那時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十二年的歲月不僅將我從一個懵懂的留學(xué)生打磨成了一個能在職場上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更通過三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讓我徹底看透了在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背后,關(guān)于人性和親密關(guān)系的另一種面貌。
我的第一任男友健太,是我在大學(xué)語言交換社團認識的。那時的我們都只有二十出頭,他有著典型日本男生的清秀和靦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我們的戀愛有著青春期特有的簡單和純粹。
我們會一起騎著自行車去遠處的超市買打折的便當(dāng),會在鴨川的河畔坐上一整個下午,分享同一副耳機里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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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我以為,愛情就是分享彼此的一切。我把在中國老家發(fā)生的趣事講給他聽,把對未來的迷茫向他傾訴,而他也總是極其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給予我最溫柔的陪伴。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沒有任何隔閡的,直到我們大三那年,迎來了日本大學(xué)生最殘酷的“就職活動”。
健太的目標(biāo)是進入一家大型商社,他為此準(zhǔn)備了很久,買了一套昂貴的黑色西裝,每天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然而,現(xiàn)實卻給了他沉重的打擊。連續(xù)幾十家公司的初面淘汰,讓他的自信心一點點崩塌。
我能感覺到他的焦慮,試圖用我習(xí)慣的方式去安慰他。我給他煲湯,在他收到拒信的時候抱著他,告訴他沒關(guān)系,大不了慢慢來。
起初,他會勉強笑著對我說謝謝,但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他開始躲著我。他不再回我的消息,打電話也總是無人接聽。有一次,我實在放心不下,買了他最愛吃的炸牛肉餅去他租住的公寓找他。
敲了很久的門,他才緩緩打開。房間里一片昏暗,窗簾拉得死死的,空氣中彌漫著泡面和未洗衣服的酸腐味。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深深的難堪和抗拒。
他用極其客氣甚至冷漠的語氣對我說:“抱歉,我現(xiàn)在不想見任何人,你先回去吧?!蔽也唤?,為什么在他最脆弱的時候,他要推開最親近的人?我試圖走進去拉他的手,他卻觸電般地退后了一步,關(guān)上了門。
那扇門不僅隔絕了我們,也給我們的感情畫上了句號。后來我才知道,在他的觀念里,把自己的失敗和頹廢展露給別人,是一種極大的“添麻煩”,即使是對待女朋友,他也無法跨越那道自尊與恥辱的防線。他寧愿獨自在黑暗中腐爛,也不愿與我分擔(dān)重量。
如果說健太的退縮是因為年輕的自尊,那么我的第二任男友浩,則讓我見識到了成年日本男人的理智與克制。
和浩川相識時,我已經(jīng)畢業(yè)并在東京的一家IT公司工作了兩年。浩川是另一家公司的業(yè)務(wù)對接人,比我大五歲,成熟穩(wěn)重,做事滴水不漏。他的出現(xiàn),極大程度地滿足了當(dāng)時孤身在海外拼搏的我對安全感的渴望。我們的約會總是被他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去哪里吃飯、看什么電影,他都會提前做好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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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川是個非常有邊界感的人。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們就自然而然地實行了AA制。這在日本很常見,我也并不介意。我覺得兩個獨立的成年人,在經(jīng)濟上互不虧欠,反而能讓感情更純粹。
浩川對我的生活也很關(guān)心,天冷了會提醒我加衣,我加班晚了他會發(fā)來鼓勵的表情包。我以為,這就是成熟的戀愛,平穩(wěn)、安定、不疾不徐。
直到那年冬天的一個深夜。
那天晚上,我突然感到胃部一陣劇烈的絞痛,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那種痛感來得極其猛烈,我甚至無法站立,只能蜷縮在地板上。在劇痛和無助中,我撥通了浩川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浩川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睡意。
我哭著告訴他我病了,痛得受不了。我滿心以為,聽到我這樣虛弱無助的聲音,他會立刻穿上衣服打車趕過來陪我,帶我去醫(yī)院。然而,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卻迅速恢復(fù)了清醒和冷靜。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還能走動嗎?我已經(jīng)幫你查了最近的夜間急診醫(yī)院,電話號碼我發(fā)給你。如果實在走不了,你需要立刻叫救護車。我明天早上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董事會匯報,實在走不開。你到了醫(yī)院之后,記得給我發(fā)個消息報平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