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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扶大爺反被訛20萬,警察到場他掏出手機,大爺瞬間跪地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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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黃昏,我把車停在路邊買蘋果。

一個老人搖搖晃晃倒在地上,我扔下手機沖過去扶他。

手還沒碰到,他就像觸電一樣攥住我胳膊:“撞人了!這小伙子開車撞我!”他兒子從旁邊沖出來,嘴角掛著一絲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二十萬!少一個子兒你別想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喊“打120”,有人說“現在年輕人真不是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老人抓住我的手——那雙干瘦的手抖得厲害,指甲縫里有沒洗干凈的泥。

我忽然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



01

我叫馮浩宇,二十六歲,去年從省城大學計算機專業畢業。

說好聽點叫程序員,說難聽點就是個修電腦的。

我們公司叫“鑫源科技”,在縣城最東邊那棟寫字樓的五樓,一共就十來個人。老板姓丁,四十出頭,禿頂,說話特別喜歡用“格局”這個詞。

那天是十月十七號,星期四。

我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街邊的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

我把那輛破凱越打著火,正準備往家開,忽然想起來我媽讓我買點水果回去。

我媽叫蘇玉霞,在縣環衛所上班。

她掃了二十年的街,腰早就不好了。去年檢查出來是腰椎間盤突出,醫生說要手術,她死活不肯,說“花那冤枉錢干啥”。

我知道她舍不得錢。

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學,欠了一屁股債。我工作這一年多,每個月工資五千二,房租加吃飯去掉兩千五,剩下的全還債了。

我把車停在菜市場對面的水果攤邊上。

那家水果攤我常去,老板娘姓曹,四十多歲,嗓門特別大。我下車的時候她還沖我喊:“小馮,今天有新鮮的煙臺蘋果,給你媽帶點!”

我說好,走過去挑了幾個。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對面人行道上有個老人摔倒了。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瘦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他倒在地上,膝蓋撐在柏油路上,想爬起來又爬不起來,身子弓得像只蝦。

旁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兩個騎電動車的小伙子看了一眼就騎走了,一個拎著菜的大姐繞了個彎走過去,還有個小孩指著老人說“媽媽你看”,被他媽一把拽走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看了一會兒。

說實話,我猶豫了。

不是我不想扶,是這幾年新聞上看的太多了。

扶老人被訛的,做好事反被坑的,網上一搜一大把。

我媽也跟我說過,路上看見這種事躲遠點,別給自己惹麻煩。

可那老人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氣。

他額頭上有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紅得刺眼。

我把蘋果往副駕駛一扔,跑過去了。

“大爺,你沒事吧?”我蹲下來,伸手去扶他。

老人抬起來頭看我,眼睛里滿是血絲。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啥又說不出來。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來。

他的手很涼。

瘦得皮包骨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別動別動,先坐下來。”我把他扶到路邊的臺階上坐下,從兜里掏出紙巾遞給他,“擦擦臉上的血。”

老人接過紙巾,手抖得厲害,紙巾好幾次都沒拿穩。我幫他按住額頭上的傷口,血從我指縫里滲出來,溫熱的。

“謝謝啊,小伙子。”老人的聲音很啞。

“沒事,您咋摔倒的?”

“我……我頭暈……”老人低著頭,不敢看我,“老毛病了,血壓高……”

我正要說話,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吼:“你干嘛呢!

我回頭一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旁邊小賣部沖出來,穿著件臟兮兮的夾克,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他沖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子:“你撞我爹了?”

“沒有,”我說,“我是來扶他的。”

“扶?”那男人冷笑一聲,“扶啥扶?分明就是你撞的!”

他轉頭沖著街上喊:“大家快來看啊!這人開車撞了我爹,還想跑!”

街上的人“嘩”一下圍過來。

我腦子“嗡”的一聲。

02

“我真沒撞。”

我說這話的時候,嗓子眼發干,聲音都快變調了。

那男人揪著我的衣領不撒手,手指頭都快戳到我臉上:“沒撞?沒撞我爹頭上這血是哪兒來的?你當我們家好欺負是吧!”

“你先松手。”我掰他的手指頭。

掰不動。

他是個干粗活的,手指頭粗得像鋼筋,箍得我脖子喘不上氣。

“兒子……”老人忽然開口了。

我轉頭看他。他坐在臺階上,臉上全是血,紙巾粘在額頭上已經變紅了。他看著我,嘴上哆嗦了半天,吐出幾個字:“就是他撞的。”

我愣住了。

“大爺,”我說,“您說啥?”

“就是你撞的。”老人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你從后面開過來,把我帶倒了……”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說:“你看,當事人都承認了。”

還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閃光燈對著我的臉一陣閃。

“我沒撞。”我說,“我車停在那邊,我人是下來買水果的。”

“買水果?”男人冷笑,“誰看見你買水果了?”

“賣水果的老板娘可以作證。”

我轉頭去找曹大姐,她站在水果攤后面,手里拿著一把香蕉,正往這邊看。

“大姐,”我沖她喊,“你跟他們說,我剛才是不是在你這兒買蘋果?”

曹大姐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那男人,又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最后說了句:“我……我沒注意……”

我心里“咯噔”一聲。

那男人得意地看著我:“聽見沒?沒人給你作證。二十萬,少一個子兒你別想走。”

二十萬?”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搶錢呢?

“撞了人就要賠,這是天經地義!”

老人從臺階上站起來,身子晃晃悠悠的,額頭的血又滲出來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兒子……”他低聲說,“要不就算了……”

“算什么算!”男人吼他爹,“爹你站著別動,這事我處理!”

他轉過來指著我的鼻子:“你撞了人還想不認賬?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你要是不拿二十萬出來,我就報警,我讓你蹲大牢!

我深吸一口氣。

冷靜,馮浩宇,冷靜。

“行,”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那咱們報警。我車上裝了行車記錄儀,到底撞沒撞,一看就清楚了。”

“記錄儀?”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張。

“對,”我指著不遠處的車,“我現在就去拿。”

我剛轉身,男人就一把拽住我:“你少跟我玩花樣!你先把我爹送醫院,檢查費你出!”

老人捂著額頭,血已經從手指縫里流到手背上了。我看著那張又瘦又黃的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行,”我說,“先去醫院。”

我開著車,帶著老人和他兒子去了縣醫院。

老人坐在后座上,一路上都不說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

他兒子坐在副駕駛,一直用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他說啥。

到了醫院,我掛了急診。

醫生給老人的額頭縫了五針,拍了個CT,又做了個全身檢查。我在繳費窗口刷了三千塊,收銀員遞給我一張條子,我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CT結果出來了,老人啥事沒有,就是額頭上那道口子破了皮。

“大爺身體挺好的,”醫生把片子往燈箱上一夾,“骨頭沒事,腦部也沒出血,就是皮外傷,回去休息兩天就好了。”

我心里松了半口氣。

可他兒子不干了。

“皮外傷?”他拍著桌子站起來,“我爹都快八十了,摔一跤你說皮外傷?萬一后續出問題了咋辦?我們不懂醫,你別想糊弄我們!”

醫生說:“片子拍得很清楚,確實沒事。”

“那也得住院觀察!”男人指著我說,“他得負責到底!二十萬,一分都不能少!”

走廊上的人都看過來了。一個護士推著輪椅路過,嘀咕了一句“又是這種事兒”。我站在那兒,手里攥著繳費條子,腦子亂成一鍋粥。

老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著頭,一直沒有看我。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那種緊張才抖,是像控制不住似的,一直在微微顫抖。

他兒子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我站得遠,聽不清,但我看見老人的肩膀猛地繃緊了。

他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但我記住了一件事——老人額頭上全是汗,明明是秋天,走廊里冷得很,可他的腦袋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03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手機上有十來個未接來電,全是媽打的。

我給她回過去:“媽,我沒事,同事請吃飯,耽誤了一會兒。”

我騙了她。

我不想讓她擔心。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想著那個老人的眼神。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訛人,倒像是……

我也說不清。

家里在縣城老城區,是一套八幾年的老房子,六十平米,墻皮都掉了。我媽一個人住,我回來以后跟她擠在一起,她住臥室,我睡客廳沙發。

我進門的時候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電視,手里拿著針線在補一條褲子。

“回來啦?”她抬頭沖我笑,“吃飯了沒?”

“吃了。”

“蘋果呢?”

我一愣。蘋果落在車里了,忘拿了。

明天帶回來。”我說。

我沒敢看她。

媽的眼睛不大好,但看人特別準。她盯著我看了兩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啥也沒說。

“早早睡,明天還要上班呢。”她把針線籃子收起來,站起身來,扶著腰,一拐一拐地往臥室走。

她的腰越來越彎了,走路的時候身子朝左邊歪著,像是一直在躲什么人。

我躺到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短信發過來——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縣。

“馮浩宇,你給我聽好了,我爹要是出啥問題,我讓你全家不好過。”

我沒回。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那個老人的臉。

他額頭上粘著我買的紙巾,血把紙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他的手一直抖,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想說啥,又說不出來。

他到底是個啥樣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就看見樓下圍了一堆人。

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哭天喊地:“大家快來看啊!黑心司機撞了人不賠錢,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手里舉著一個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馮浩宇撞人不賠,天理難容!

她身后站著三個男人,嘴里叼著煙,胳膊上紋著花里胡哨的東西。

那個中年女人四十多歲,胖乎乎的,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發燙得跟雞窩似的。她一邊哭一邊罵,嗓門大得隔一條街都能聽見。

我站在馬路對面,心涼了半截。

她看見我了,指著我的鼻子喊:“就是他!就是他撞了我公公!”

那三個紋身男“呼”一下圍過來,把我堵在墻角。

“小子,拿錢吧。”其中一個斜著眼睛看我。

“我沒錢。”

“沒錢?”他吐了一口煙在我臉上,“你不拿錢,我們就天天來,讓你上不了班。”

我咬著牙,不吭聲。

公司里幾個同事站在窗戶邊上看,沒人下來。老板丁胖子站在二樓,隔著玻璃皺著眉頭看,然后拿起手機打電話。

沒過多久,丁胖子叫我上去。

“小馮啊,”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手指頭敲著桌子,“這事兒我也聽說了。你看,公司雖然小,但也有規矩。你這個情況呢,我建議你先休息幾天,等事情處理好了再回來上班。”

“丁總,我沒撞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擺擺手,“但是現在這么多人堵在門口,對公司影響不好嘛。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

他被炒了。

不,也不算炒,就是“帶薪休假”。錢照發,但人別來。

我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那三個紋身男還站在門口。那個紅棉襖的女人坐在臺階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

“我明天還來。”她沖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我沒說話,開車走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縣交警大隊。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周的交警,三十多歲,方臉,說話挺和氣。他聽我把事情說完,皺著眉頭想了半天。

“你說你裝了行車記錄儀?”

“對。”

“內存卡呢?”

我說我回家拆下來看了。記錄儀還在,但內存卡不見了。

“什么時候丟的?”

“我不知道。”

周志剛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記:“那你車上有啥異常沒?比如車門是不是被人打開過?”

“沒有,”我說,“我車門鎖得好好的。”

他皺了皺眉毛,沒說話。

“周警官,路邊不是有攝像頭嗎?調出來看看不就清楚了?”

“那個路段,”周志剛說,“正好那天下午攝像頭壞了,正在報修。”

“這么巧?”

“就是這么巧。”周志剛看著我,嘆了口氣,“不是我不信你,是沒有物證,這事不好辦。”

我坐在交警大隊大廳的塑料椅子上,看著墻上掛著的“為人民服務”幾個大字,心里頭堵得慌。

怎么就那么巧呢?

攝像頭壞了,內存卡丟了,偏偏那天下午,偏偏那條路,偏偏我停車買蘋果。

我掏出手機——那是去年買的二手華為,屏幕碎過一道,我貼了個鋼化膜湊合用。

我翻了翻手機里的文件,里面有一段視頻,就是那天下午的行車記錄儀拍的。

我想起來了。

我有個習慣,每天下班前會把行車記錄儀錄的視頻同步到手機上備份。那天剛好沒來得及刪內存卡,全手機了。

我點開視頻。

畫面清晰,記錄儀拍到了那條路的全景。

我看見了——我停下車,下車去水果攤,那個老人在人行道上走著,忽然腳步踉蹌了一下,然后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身邊沒有車,沒有電動車,什么車都沒有。

他暈,是自己摔的。

我攥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這段視頻,能證明我的清白。

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我又看了一遍視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老人在摔倒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小賣部的方向。

那一眼,像是看一個人。

他在看誰?

04

我又看了一遍視頻。

這回我把手機音量開到最大,仔細聽。

畫面里,老人摔倒之前,路人說話的聲音、汽車的喇叭聲、遠處小賣部音響傳來的歌聲,都錄得清清楚楚。

但我注意到了一個聲音——有人在吵架。

聲音很模糊,像是從遠處傳過來的。我把手機貼到耳朵邊上,勉強能聽出是兩個人在說話,一個聲音老,一個聲音年輕。

老的聲音說:“……我不管,你幫我想辦法。”

年輕的聲音說:“我沒辦法,你自己看著辦。”

然后老的聲音說了句:“……你孫子的命你總不能不管吧。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聲音太雜。

但“孫子”這兩個字,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關機,把手機塞到口袋里,心里頭翻來覆去地想這事。

老人的孫子?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醫院,老人兒子蹲在他面前說的那幾句話。

當時我離得遠,聽不清說的啥,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說話的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急切。

我掏出手機,給周志剛打了個電話。

“周警官,我這邊有一段視頻,是行車記錄儀拍下來的。但是內存卡丟了,手機里只有個備份。”

“發給我看看。”

我掛斷電話,把視頻發過去了。

等了十分鐘,周志剛回了一條微信:“老人在你停車之前就自己摔倒了,這事你沒問題。”

我松了口氣。

“但是,”他緊跟著又發了一條,“這段視頻因為是從手機上保存的,不是原始文件,在法庭上能不能當證據,不好說。你最好能找到原始的內存卡。”

“內存卡丟了。”

“你再好好找找。另外,這兩天你小心點。那一家子在縣城挺出名的,葉志強在建材市場開了個店,他老婆蘇芳芳在菜市場賣魚。都不是善茬。”

葉志強。蘇芳芳。

我現在知道他們的名字了。

晚上回到家,媽已經做好飯了。芹菜炒肉絲,一個西紅柿蛋湯,一盤涼拌黃瓜。她坐在我對面,看我吃了幾口飯,終于忍不住開口了。

“浩宇,我聽說——”

“聽誰說?”

“菜市場的人都在說……說你撞了個老人?”

我放下筷子:“媽,我沒撞。

“我知道你沒撞,”她的聲音有點顫,“但是我聽人說,那家人不是好惹的。要不……咱賠點錢?媽有積蓄,你別上頭。”

她說著,站起來走到臥室,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我面前。

布包是那種老式的棉布錢包,鼓鼓囊囊的。我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錢,全是百元大鈔,邊邊角角都磨卷了。

“媽,這是……”

“八萬三,”她笑了笑,“媽的養老錢。本來想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現在先拿去吧。”

八萬三,她掃了二十年的街,一個月的工資才兩千二。

我看著她那雙粗糙的手,手背上全是皺紋,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灰——那是掃地時沾上的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媽,我不要。”

“拿著!”

“我不要。”我把錢包推回去,“我沒事,你放心吧,這事我能處理好。”

“你怎么處理?他們天天堵你公司門口,你班都上不了了。”

“我有證據。”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真的有證據。行車記錄儀拍下來了的。是他們家自己摔的,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媽盯著我看了半天,眼眶子發紅:“真的?”

“真的。”

“那你咋不去告他們?”

“現在還不能。”

“為啥?”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總覺得這事沒那么簡單。那個老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壞人。”

“好人壞人臉上又沒寫字!”

我沒再說話。

那一晚,我把那段錄音翻出來反復聽。開頭那段聽不清的對話,我調到最大音量,戴著耳機一遍一遍地聽。

終于,我聽出了幾個字。

年輕的聲音說:“爹,你就摔一跤吧,往人多的地方摔……”

老的聲音說:“……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

年輕的聲音說:“……那你孫子就等死吧……

錄音斷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手心全是冷汗。

葉德旺,那個被我扶起來的老人,他有個孫子。他孫子病了。治病要錢。他兒子逼他往人多的地方摔——讓我,或者隨便哪個好心人,扶他一把。

然后訛人。

這是個局。

但我心里頭堵得慌——葉德旺在說出“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的時候,他是不是真的不想這么做?

他最后還是做了。

為了孫子,他做了這輩子第一回虧心事。



05

第三天,事情徹底鬧大了。

早上我剛起床,就聽見樓下有人吵架。我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心里頭“咯噔”一聲。

葉志強站在樓下,身邊跟著蘇芳芳,還有那天那三個紋身男。

他們堵在我家樓棟的門口,沖著樓上喊:“馮浩宇!你給我滾下來!你撞了我爹還想躲,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鄰居們從窗戶伸出頭來看。一樓王大爺拎著鳥籠子站在門口,斜著眼睛看熱鬧。

我握著手機,給周志剛打電話。

“周警官,葉家的人找上我家門了。”

“我馬上過來。”

我穿好衣服,剛要下樓,我媽從廚房出來了。她手里還拿著鍋鏟,臉色發白:“別下去。”

沒事,媽。

“我不讓你下去!”

她聲音都變了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站在門口,擋著門,像一只要拼命的母雞。

“媽,”我說,“我真的有證據,我不怕他們。”

我不要你有事!

我看著她。她的腰彎得更厲害了,整個人歪著站在門口,拿著鍋鏟的手直抖。

我忽然想到——她這輩子,是不是一直都這么怕?

怕我沒飯吃,怕我考不上大學,怕我找不著工作,怕我被壞人欺負。她怕了一輩子,從我爸去世那年開始,怕了整整二十年。

媽。”我抱住她。

她的身體很瘦,后背的骨頭硌得我手疼。

“你放心,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就回來。”

我下樓了。

葉志強看見我,沖過來就要揪我領子。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個空。

“葉志強,”我說,“你爹現在在哪?”

“你管他在哪!”

“帶我去見他。”

他愣了一下:“你想干啥?”

“我有話要跟他說。”

蘇芳芳在旁邊尖著嗓子:“你還想威脅我公公?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拿二十萬,我就去法院告你!”

“沒錢?”她冷笑,“你裝什么窮?窮得連二十萬都拿不出?”

“二十萬。”

“對,一個子兒不能少!”

“那我問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公公孫子的手術費,夠不夠二十萬?”

她的臉色變了。

葉志強的表情也變了。他瞪著他老婆,像是在問她——他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一瞬間,我心里頭全明白了。

“你們家的事,我都知道。”我看著葉志強,“你兒子的手術費,你拿不出來。所以你讓你爹去摔這一跤。”

“你胡說八道!”

“我有錄音。”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那段錄音,把音量放到最大。錄音里,葉志強的聲音清清楚楚:“爹,你就摔一跤吧,往人多的地方摔,肯定有人扶你。”

葉志強的臉色白得像紙。

蘇芳芳尖叫一聲撲過來要搶我的手機,我一個轉身躲開了。

“你……你哪來的錄音?”葉志強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爹在醫院走廊上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的行車記錄儀還開著呢。”

“不可能——”

“那天我扶他進醫院,讓他坐在走廊上等我,記錄儀一直開著。你蹲在他面前跟他說的話,全錄進去了。”

葉志強站在原地,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本來可以直接拿著這個錄音去警察局,讓你蹲幾天。但我沒去。因為我發現了一件事。”

他看著我,不說話。

“你爹,”我說,“他其實不想訛我。是你逼他的。”

“你——”

“你讓他往人多的地方摔,他知道這樣是在害人。他不想的,但他沒辦法——因為他孫子的命在你手里。”

葉志強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慢慢紅了。

“把證據給我,”他啞著嗓子說,“多少錢你說。”

“我不要錢。”

“那你要啥?”

“帶我去見你爹。我有話要當面跟他說。”

06

葉德旺住在縣城西邊的一片老居民區里。

那片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外墻的石灰都脫落了,墻縫里長出雜草來。院子里拉著一根晾衣繩,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葉志強帶著我走進去。房子里光線很暗,客廳里堆滿了雜物,一張舊沙發上鋪著臟兮兮的毛毯。廚房里傳來一股中藥味,濃得嗆鼻子。

葉德旺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棉被。

他看見我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床上彈起來。

“你……你怎么來了?”

他慌慌張張地去看他兒子,又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懼。

“我來看看你,”我說,“看你的傷好些沒。”

好……好多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

葉志強站在門口,點了一根煙,沒說話。

屋子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孫子,”我開口了,“他得的什么病?”

葉德旺渾身一顫。

“先天性心臟病,”他低著頭說,“兩歲半了,不做手術活不過五歲……醫院說手術費要十二萬,我們家……拿不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說了很多遍,已經麻木了。

“所以你兒子讓你摔這一跤?”

葉德旺沒有回答。

但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我知道你不想這么做,”我說,“你摔倒之后我扶你的時候,你一直在發抖。你讓我想起我外婆。”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發紅。

“我外婆走得早,”我說,“我六歲那年,她因為沒錢看病,在家硬扛了兩個月,最后人沒了。我爸也是,走了二十年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我頓了頓,又說:“我們家也窮過。我知道窮是啥滋味。

葉德旺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捂著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小伙子……我對不起你……”

“大爺,”我說,“我不怪你。”

他真的愣住了。

“你雖然訛我,但你從始至終沒搶我的手機,沒撕我的衣服,沒往我臉上吐口水。你心里頭一直有坎過不去。”

葉德旺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你孫子的手術費,我來想辦法。”

屋子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

葉志強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他看著我,嘴巴張著。

“你說啥?”

“我說,你孫子的手術費,我來幫你們想辦法。”

“你瘋了?”葉志強瞪著我,“你哪來的錢?”

我沒有錢。

“那你說個屁!”

“但我認識一個人,他也許能拿出這筆錢來。”

葉志強盯著我,不相信。

誰?

我們丁總。他老婆在縣醫院當護士長。如果有辦法減免一部分費用,剩下的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想辦法湊。

葉志強張了張嘴,感覺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蘇芳芳站在門口,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張了又閉上,最后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沒辦法……我是沒辦法才這樣的……”

葉德旺抓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抖得像秋天的落葉。

我看著他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世上有很多壞人,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絕路上的普通人。

我把他的手握住。

“大爺,你信我一次。”

他點點頭,眼淚掉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07

我從葉德旺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打在地上。我掏出手機,看見媽發了七八條微信,全是問我回不回家吃飯的。

我撥回去:“媽,我今晚不回去吃了。”

“事情處理完了?”

“還沒,快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那你注意安全。

我站在路燈下面,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段錄音的文件名,心里頭翻來覆去地想。

幫還是不幫?

我幫得起嗎?

但如果我不幫,葉德旺的孫子怎么辦?那孩子才兩歲半,連這個世界是什么樣都沒看清楚呢。

我把手機塞到口袋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我。

馮浩宇!

我回頭一看,是周志剛。他騎著摩托車停在我面前,摘下頭盔,額頭上全是汗。

“你咋跑這兒來了?”

“來看葉德旺。”

“你瘋啦?他訛你還跑來看他?”

“他孫子有病,”我說,“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費要十二萬。他拿不出來,所以逼他爹去摔這一跤。”

周志剛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過他們家的情況。葉志強那個建材店,去年被合伙人卷走了二十萬,他借了高利貸補窟窿,利滾利,現在欠了三十多萬。房子下個月就要被拍賣了。”

“那孩子呢?”

“孩子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托人查了一下,確實有這回事。省城兒童醫院開的診斷書,說要在半年內手術。”

我蹲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我不會抽煙,但這時候就想抽一根。煙嗆得我直咳嗽,但心里頭那股憋著的氣,好像一點點吐出來了。

“你是不是想管這事?”周志剛問。

不知道。

“你要是真想管,我給你提個醒——你別光想著幫他們,你自己也得留個心眼。葉志強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個壞人,但被錢逼急了,啥事都干得出來。”

“我知道。”

我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長出了一口氣:“周哥,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你說。”

“那天路口的攝像頭,真的是壞了嗎?”

周志剛的表情變了。

他看了我一眼,猶豫了足足五秒鐘,才開口說:“不是。”

“不是壞的?”

“不是。是有人把它擋了。”

我心跳瞬間加快:“誰?”

“我不知道。但我翻監控的時候發現,當天下午兩點多,有個人用一塊黑色的布把攝像頭罩住了。攝像頭被擋住一個小時,剛好是你下車買東西前后。”

“你沒跟我說!”

“因為我不能跟你說,”周志剛看著我,“這件事有人在做手腳。而且,我懷疑那個人不只是針對你。”

我腦子飛速轉動。

有人專門在那個時間擋住了攝像頭?就是為了讓我被訛時拿不出證據?

可我跟葉家無冤無仇,他們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設計我?

除非——他們不只是想訛我,而是認準了我這個人。

“你得罪過什么人嗎?”周志剛問我。

我搖了搖頭,腦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我做了一個小軟件,幫一個開飯店的老板做了套進銷存系統。

那老板欠了我八千塊尾款沒結,我去要了好幾次,他都推脫。

后來我在他店里吃飯,碰見一個在縣里挺有頭臉的人——好像是管城建的副所長,姓黃。那人說要給我介紹個活兒,讓我留個電話。

我沒多想,就給了。

后來那人給我打電話,說縣里有個項目,要建一套智慧交通系統,問我要不要參與。

我當時覺得不對勁,回絕了。

后來就沒后來了。

——難道,是因為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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