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手機屏幕亮起來。
那頭傳來班主任魏老師的聲音:“可馨啊,老師是為你好……689分是不錯,可你要是復讀一年,清華北大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我攥著成績單,手心全是汗。
窗外老槐樹上的蟬叫得煩人。
爺爺坐在堂屋門檻上,煙頭一明一滅。
三天后,我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聽見里面傳來魏老師的笑聲。
門突然被推開。
爺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別著三枚軍功章,把一只錄音筆放在桌面上,按下了播放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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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晚上的事,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6月24號晚上十點半,查分通道剛開。
我坐在爺爺那臺老掉牙的臺式機前,手指發抖。
爺爺站在我身后,一聲不吭,只聽見墻上老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網頁轉了半天,終于跳出成績單:語文132,數學141,英語138,理綜278??偡?89分,全省排名前50。
我整個人愣在那,說不出話。
“多少?”爺爺的聲音有點啞。
我轉過頭看他,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爺爺,689?!?/p>
爺爺沒說話,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繭,摸在頭上有些扎得慌。
他轉身走到柜子前,從里面摸出一本存折,翻了翻,說:“明天我去鎮上說,咱擺升學宴?!?/p>
我知道那本存折里有多少錢。這些年爺爺種地、撿廢品,一塊兩塊攢下來的,總共不到三千塊。可我沒攔他,因為我知道這是他盼了多少年的東西。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興奮和不安。
689分啊,我們縣一中好多年沒出過這么高的分了。
我覺得自己終于沒辜負爺爺這些年的苦。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覺,手機就響了。
是班主任魏慧婕打來的。
“可馨啊,恭喜你!”她的聲音很熱情,“考了689分,老師臉上也有光啊。你知道嗎?咱們學校文科最高才考了641分,你比人家高了快50分?!?/p>
我連忙說謝謝老師。
“那個……”魏慧婕頓了頓,“可馨,老師想跟你談談填志愿的事。你現在方便嗎?來學校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填志愿的事我們之前商量過,我說想報省內那所985大學,離家近,費用也便宜。魏老師當時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我隨便洗漱了一下,騎上那輛破舊的山地車就去了學校。
學校已經放假了,校園里空蕩蕩的。魏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我上去的時候,門開著。她正坐在辦公桌前喝茶,見我來了,笑著讓我坐下。
“可馨啊,老師想了又想,覺得你還是應該復讀一年?!蔽夯坻挤畔卤?,語氣認真,“689分確實不錯,但也就在全省前50。你看看北大清華在咱們省的錄取線,基本都得前30的。就差那么一點點,你甘心嗎?”
我沒說話。說實話,北大清華我做夢都沒想過。我就想著上個好點的大學,畢業找個工作,讓爺爺享幾年福。
“老師知道你家條件不好?!蔽夯坻紘@了口氣,“可你想啊,復讀一年,你沖進全省前30,北大清華不就有希望了嗎?到時候獎學金、助學金什么的,比你現在去的學校強多了。老師是過來人,真是為你好。”
她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說,語氣始終溫和,像是真的在替我考慮。
我腦子亂的。復讀一年,意味著要再花一年的錢,爺爺又要多累一年??伤f得也沒錯,如果真能上北大清華,將來出路肯定不一樣。
“老師,我……我回去跟爺爺商量商量。”我最后只說了一句。
魏慧婕笑著點點頭:“行,你好好想想。不過時間不多了啊,填志愿可就這幾天?!?/p>
我走出辦公室,心情復雜。
下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女生,是趙詩雯,魏老師的女兒。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低著頭從我身邊過去了。
我沒多想,騎著車回了家。
爺爺正在院子里劈柴。那把斧頭很重,他劈幾下就得歇一歇。我走過去,把他手里的斧頭拿過來:“爺爺,我來吧?!?/p>
爺爺坐在旁邊的木樁上,掏出旱煙袋點上:“魏老師找你干啥?”
我把她的話說了一遍。
爺爺沒吭聲,煙一口一口地抽著。
“爺爺,你說……我要不要復讀?”
“你想去北大?”爺爺問。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清華北大,那是多遠的夢啊。
爺爺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自己想清楚。你的事,你拿主意?!?/p>
晚上吃飯的時候,爺爺多炒了一個菜,一盤雞蛋炒韭菜。我們爺孫倆圍著那張老方桌,誰都沒說話。
吃完晚飯,我去院子外面倒水。路過村口小賣部時,看見王大嬸和幾個婦女坐在那聊天。
“你們聽說了沒?老沈家那丫頭考了689分?!币粋€婦女說。
“是啊,不得了啊。”另一個搭話。
“可你們知道不?”王大嬸壓低聲音,“我聽說魏老師那個閨女,叫什么詩雯的,也填了那個學?!?/strong>”
我腳步一頓,站在墻根底下沒動。
“哪個學校?”
“就老沈家丫頭說的那個唄。你說巧不巧?魏老師剛勸人家復讀,她閨女就填了那個學校的志愿……”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只覺得胸口堵得慌。我攥緊了門框,指甲掐進木頭里。村口的路燈昏黃一片,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霜。
我走進屋,看見爺爺正在收拾碗筷。他看我的臉色不對,問:“咋了?”
我把剛才聽到的話說了。
爺爺擦碗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把碗放下來,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話。堂屋里只有老掛鐘的擺錘在響,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睡吧?!睜敔斦酒饋?,聲音平靜,“明天我進城一趟?!?/p>
“爺爺,你去城里干啥?”
他沒答話,關了燈,摸黑進了里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面起風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樹嘩嘩響。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成一團。
魏老師真的會做那種事嗎?
我不知道。
但王大嬸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02
第二天天剛亮,爺爺就起了。
我聽見他在院子里洗臉、換衣服。
等我爬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那件舊軍裝穿上了,正在系扣子。
那件軍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但爺爺穿得很仔細,一顆一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胸前三枚軍功章,被擦得锃亮。
我心里一酸。那是爺爺最珍貴的物件,平時鎖在柜子里,只有過年或者村里有大事才穿出來。
“爺爺,你去哪?”
“縣城,找個人?!睜敔敍]說找誰,推著自行車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p>
爺爺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待家里,好好看著家?!?/p>
我站在門口,看著爺爺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咯吱咯吱地拐過村口,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
爺爺說的那個人,是李興國。
他是爺爺的戰友,退伍后在縣教育局工作,聽說是個二線干部,沒什么實權,但一輩子干教育,認識的人多。
爺爺騎著自行車,頂著大太陽,騎了兩個多小時才到縣城。他直接去了教育局,門衛攔住他,問他找誰。爺爺說找李興國,門衛這才放他進去。
李興國辦公室在三樓。爺爺上去的時候,李興國正在看文件。他比爺爺年輕幾歲,頭發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笑起來臉上全是褶子。
“老沈?你怎么來了?”李興國趕緊站起來,“快坐快坐?!?/p>
爺爺把自行車鑰匙揣進兜里,坐下后沉默了會兒,開口說:“老李,我孫女的事……你聽說了沒?”
“啥事?”
爺爺把魏慧婕勸可馨復讀的事說了,又說了王大嬸在村口說的那番話。
李興國的表情慢慢變了,笑容收起來,眉頭越皺越緊。他沒急著說話,先站起來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老沈,”李興國壓低聲音,“這事……你確定?”
“不確定?!睜敔斦f,“所以才來找你幫忙查查?!?/p>
李興國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走到窗戶邊,停下來看著外面。樓下有幾個學生在操場上打籃球,聲音遠遠傳上來。
“老沈,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李興國轉過身,“你說的那個梁校長,他是我老同學的表弟,在縣一中干了七八年了。他跟教育局的關系……挺深的。”
“有多深?”
“去年有個家長來告狀,說他兒子被頂替名額了,告到市教育局都沒用,最后不了了之。那個家長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告完回去,家里的豬被人半夜毒死了兩頭?!?/p>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家長,叫啥?”
“姓黃,閨女叫黃梓晴,考了六百多分。后來那丫頭去南方打工了,就沒再回來。”
爺爺的手攥成了拳頭。他能感覺到,這事不是空穴來風。
“老李,你幫我查查檔案。”爺爺的聲音平靜,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火已經上來了。
李興國猶豫了半天:“老沈,我實話跟你說,這事不好查。檔案流轉記錄鎖在檔案室里,沒有梁校長的簽字,誰都進不去。”
“那就沒別的辦法了?”
李興國沒說話,低著頭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辦公室的煙灰缸很快就滿了。
一整個下午,爺爺就坐在李興國辦公室里。李興國進進出出,一會兒打電話,一會兒翻文件,臉色越來越凝重。
晚飯的時候,李興國把爺爺叫到走廊上,壓低聲音說:“我讓人查了一下電子檔案。你孫女那個學生的信息,這幾天被人修改過三次?!?/p>
“三次?”
“對。第一次改了考生號,第二次改了身份證號,第三次……改了擬錄取院校?!?/p>
爺爺的臉色變了:“改成啥了?”
李興國回頭看了眼辦公室里的門,聲音壓得更低了:“改成了另一個學生的信息。那個學生叫趙詩雯,家長……是你們一中的數學老師?!?/p>
爺爺的牙咬得咯吱響。
他沒說什么,從兜里掏出旱煙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老李,”爺爺吐出一口煙,“那個改數據的,是誰?”
“檔案室新來的一個年輕人,姓馬,好像是個實習老師?!?/p>
“能找到他?”
李興國愣了一下,猶豫了。
他搓著手,半天才說:“老沈,這事……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幫不了你太多。我在教育局就是掛個閑職,真較起真來,翻不出多大浪?!?/p>
爺爺沒說話,站起身,把裝旱煙的布袋系好,別在腰上。
“老李,”他走到門口時回過頭,“我孫女考了689分,是靠她自己的本事。要是這都能被人拿走,那我這七十年的包子白活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李興國追出來:“老沈,你這是要去哪?”
“回村。”
“天都黑了,你騎啥回去?”
“兩條腿。自行車放你這,明天我來騎。”
爺爺沒坐李興國的車,也沒聽他勸說留宿。他一個人走在縣城的大街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李興國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老婆問他咋了,他把事情說了。
他老婆沉默了很久,說了句:“老李啊,你當了一輩子好人,別到老了,連良心都丟了?!?/p>
李興國沒答話,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騎著摩托車去了爺爺家。
我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一個花白頭發的男人等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見了我,問:“你是老沈的孫女?”
我點點頭。
“帶我去你家。”
爺爺看見李興國來的時候,什么都沒說。
他只是進廚房把昨晚剩下的粥熱了熱,盛了兩碗,一碗端給李興國,一碗自己端起來,也不說話,呼嚕呼嚕地喝。
李興國端著粥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爺爺,最后放下碗,嘆了口氣:“老沈,我今天帶你去見那個小馬?!?/p>
爺爺抬頭看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只是說:“吃飯,吃完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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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個姓馬的實習老師叫馬國源,今年二十六歲,在縣一中檔案室干了一年多,據說業務能力不咋樣,但人機靈,會來事。
爺爺和李興國到縣城的時候,正趕上中午。馬國源剛從檔案室出來,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里拎著飯盒,準備去食堂。
李興國叫住了他:“小馬?!?/p>
馬國源轉過頭,看見李興國,愣了一下。再看見李興國身后的爺爺,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李……李科長,您怎么來了?”
“有點事想找你聊聊。”李興國語氣很淡,“前面那個茶館,坐坐?”
馬國源手里的飯盒攥緊了,他看了看周圍,確認沒有別人,才勉強點了點頭。
幾個人走進茶館,要了個包間。爺爺把門關上,沒有坐,就站在門邊,背著手,看著馬國源。
馬國源被看得發毛,嗓子發干:“李科長,到底啥事???我還要回去……”
“別急?!崩钆d國指了指椅子,“坐下?!?/p>
馬國源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
“小馬,”李興國開口了,“前幾天,有人讓你改了一個學生的檔案信息,是吧?”
馬國源的臉色刷地白了。
“李……李科長,您這話啥意思?我沒……我沒改過啥東西啊?!?/p>
“沒改過?”李興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攤在桌上,“你自己看看,這是檔案室系統后臺的操作記錄。修改人登錄IP,用的就是檔案室那臺電腦。那臺電腦,就只有你一個人在用?!?/p>
馬國源的手開始發抖。他低頭看著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爺爺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才慢慢開口:“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六?!?/p>
“二十六,”爺爺點了點頭,“還年輕。你要是現在把這個事說清楚了,還能回頭。你要是等公安來查你,那可就是犯罪了。”
馬國源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我……我沒辦法啊?!彼嬷槪曇魩е耷唬拔豪蠋熣椅业?,她說她女兒考得不好,讓我幫忙改幾個數據,說就是調換一下考生號和身份證號,不會出啥事。還說給我三萬塊錢……”
“什么時候的事?”
“高考成績出來第二天。魏老師給我打了電話,說……說這是梁校長同意的,讓我別怕。她說她姐夫是校長,出了事有她頂著。我……我就信了?!?/p>
爺爺的手攥緊了又松開,松開又攥緊。
“那三萬塊錢呢?”
“在我……我銀行卡里。還沒敢花,我老婆不知道這錢?!?/p>
爺爺深吸了一口氣。他坐了下來,看著馬國源,聲音很輕:“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改,改的是一個孩子一輩子的路?”
馬國源抬起頭,嘴唇抖得厲害:“我……我知道錯了。我這兩天晚上睡不著覺,心里像壓了塊石頭。可我沒膽量說出來,我怕魏老師和梁校長……”
“你現在告訴我,”爺爺盯著他的眼睛,“如果讓你當面對質,你敢嗎?”
馬國源沉默了。
包間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李興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小馬,”他說,“你現在是個機會。你要是不說,等事情鬧大了,你就是同案犯。你要是現在說,我幫你跟上面求個情,從輕處理?!?/p>
馬國源臉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他看了看李興國,又看了看爺爺,最后咬了咬牙,點了點頭:“我說。我都說。”
他交代的經過,比爺爺預想的還要詳細。
魏慧婕在高考出分那天晚上就聯系了他,說讓她幫忙改一下趙詩雯和沈可馨的檔案數據,包括考生號、身份證號、擬錄取院校等。
馬國源一開始是拒絕的,但魏慧婕說這是她姐夫梁校長同意的,而且可以給他三萬塊錢。
三萬塊,對于一個月薪只有兩千多的實習老師來說,是一筆大數字。
馬國源掙扎了一晚上,最后還是干了。
他在系統里操作了三次。
第一次是深夜,他一個人在檔案室,按照魏慧婕發來的信息改了兩個學生的考生號。
第二次和第三次是第二天和第三天,因為第一次改完后發現有地方沒改全,又補了兩次。
“魏老師說,改完這些數據,教育局那邊再疏通關系,錄取通知書就能直接寄給趙詩雯了。”馬國源低著頭,“她說沈可馨一個農村孩子,家里沒人懂這些東西,就算錄取通知書沒寄到,也不會鬧出啥事。大不了復讀一年,反正成績在手里,以后也能考?!?/p>
我站在茶館門外,從推開的門縫里聽到了這些話。
我整個人都在發抖,手心里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
原來她叫我復讀,說什么為了沖清華北大,全都是騙人的。
她只是想讓我放棄,她好把她女兒塞進去。
我靠在墻上,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爺爺從包間里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把我攬進懷里。
他的懷抱很硬,也很溫暖。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打濕了他的舊軍裝。
“別哭。”爺爺的聲音很輕,但很穩,“咱不吃這個虧?!?/p>
李興國從包間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錄音筆。他看了看我,嘆了口氣。
“老沈,錄音拿到了。但這東西能不能用上,還得看上面的態度。梁校長要是死不認賬……”
“不認賬?”爺爺把錄音筆接過來,放進兜里,“行,那就當他面放。”
李興國沒再說話,只是拍了拍爺爺的肩膀。
04
回家的路上,爺爺騎著自行車,我坐在后座上。風從耳邊吹過去,帶著麥田里的香氣。但我聞著只覺得胃里翻騰,想吐。
“爺爺,咱們現在就報警不行嗎?”
“不行?!睜敔數穆曇舯伙L吹得斷斷續續,“沒到那一步?,F在報警,證據不夠硬,他們一推二干凈,最后吃苦的還是你?!?/p>
“那我們怎么辦?”
爺爺沒有回答。
晚上的時候,爺爺把我叫到屋里。他坐在那張老方桌前,面前擺著一張紙、一支筆。他戴上老花鏡,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可馨,”他終于開口了,“你把魏老師那天的電話錄音,放給我聽一遍。”
我把手機拿出來,找到那天的通話錄音,按下播放鍵。
魏慧婕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里響起來:“老師說復讀一年沖清北是為了你好,你要是去了省內的學校,以后就窩在那兒了……”
爺爺聽完,沒說啥,只是點了點頭。
“可馨,你信不信爺爺?”
“信?!?/p>
“那好。”爺爺把紙和筆收起來,“明天你再給魏老師打一個電話,套套她的話?!?/p>
“套啥話?”
“你就問她,趙詩雯高考考了多少分,填了哪個學校?!?/p>
第二天上午,我給魏慧婕打了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的手心全是汗,但聲音盡量裝得平靜。
“魏老師,我……我想好了?!?/p>
“哦?”魏慧婕的聲音帶著期待,“你決定復讀了?”
“我還沒最后定,想再問問您。那個……趙詩雯今年考得咋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詩雯啊……考得不太好,就五百八十多分,她正鬧情緒呢?!蔽夯坻嫉恼Z氣很輕快,“不過沒關系,女孩子嘛,有學上就行。”
“那她填了哪個學校?”
又是一陣沉默。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么。
“你這孩子,”魏慧婕笑得有點勉強,“怎么突然關心起詩雯來了?她的事你別操心,先把自己管好。老師還是那句話,復讀一年,穩上清北?!?/p>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穩上清北?她嘴里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
“好的老師,我再想想?!蔽覓炝穗娫?。
爺爺坐在旁邊,聽完了全程。他沒說話,只是拿出旱煙袋,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心虛?!睜敔斖鲁鰺?,淡淡地說,“你問她詩雯的學校,她答不上來?!?/p>
“爺爺,咱接下來怎么辦?”
“等開學?!?/p>
“等開學?”
“對。”爺爺把煙袋磕了磕,“開學那天,新學生報名,家長都在。那種場合,人多嘴雜,最亂,也最好辦事?!?/p>
我不知道爺爺到底想干什么,但我沒再多問。從小到大,我知道一個道理:爺爺說能辦成的事,就一定有辦法辦成。
接下來的幾天,爺爺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
有時騎著自行車去縣城,有時走路去鎮上。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但我每次想問,都看見他那張沉默的臉,就咽了回去。
有天晚上,爺爺回來得特別晚。我坐在院子里等他,等得都快睡著了。院門吱呀一聲開了,爺爺推著自行車走進來,臉上全是汗,但眼神很亮。
“爺爺,你咋才回來?”
“去了趟市里?!睜敔敯炎孕熊囍Ш?,走到井邊打水洗臉,“找了一個老熟人,幫忙印了一沓東西?!?/p>
“啥東西?”
爺爺沒答話,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舉報材料的復印件。
上面詳細寫了魏慧婕和梁校長串通、讓馬國源修改檔案數據、試圖頂替名額的事實。
材料寫得字字清楚,有理有據。
最下面,還附了一張趙詩雯的高考成績截圖。582分,比我低了整整107分。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爺爺……這東西是哪來的?”
“李興國給的。他從內部系統里調出來的?!睜敔敯阉疂娏耍ь^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開學那天,咱去一趟校長辦公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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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學前三天。
下午三點,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我坐在院子里,蟬叫得人煩躁。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看了一眼,接起來。
“請問是沈可馨同學嗎?我是省招生辦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我?!?/p>
“你好,我們這邊接到通知,你的錄取資格因為檔案信息出現異常,被暫緩了。需要核實后才能確認是否恢復。”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耳朵里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我蹲下來,想把手機撿起來,但手指顫抖得根本抓不住。
爺爺從屋里走出來,看我蹲在地上,臉色不對,問:“咋了?”
我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爺爺……招生辦說……我的錄取資格被暫緩了……”
爺爺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一個搪瓷杯子,杯子里的水慢慢涼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把杯子放在臺階上,走進屋里。
我跟著進去,看見他正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舊皮包,從里面拿出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四個字:舉報材料。
“爺爺,那個……已經被他們攔住了?”
爺爺沒說話,從我手里拿過碎屏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老李,你到村口等我,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p>
李興國來得很快,不到半小時就騎著摩托車到了村口。爺爺把信封交給他,兩人站在路邊,說了很長時間的話。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著他們的背影。陽光很毒,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興國走后,爺爺回到院子里,坐到我身邊。他一句話沒說,只是從兜里掏出旱煙袋,一支接一支地抽。
“爺爺,”我打破了沉默,“咱們是不是……爭不過他們?”
“爭不過?”爺爺吐出一口煙,“誰說的?”
“可是……材料都遞上去了,他們還是把錄取資格暫緩了。他們有人……”
“他們有人,咱也有人。”爺爺把煙袋磕了磕,“咱欠的不是人,是命。你爸走得早,你媽走了,這些年就咱爺孫倆。咱不偷不搶,不坑不騙,憑本事考了個高分。要是這都能被人拿走,那就不是咱沒爭過,是這世道不公?!?/p>
爺爺的語氣很平,但我知道,他心里頭的火已經燒得很旺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來上廁所,看見爺爺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悄悄走到門口,從門縫往里看。爺爺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那件舊軍裝。他正在一顆一顆地擦那三枚軍功章。
軍功章在燈光下很亮,泛著一種冷冷的金光。
“爸,”爺爺像是在跟誰說話,聲音很輕,“可馨的爸走得早,我沒能替他照顧好他閨女。要是這次我護不住她,到了那邊,我沒臉見你。”
我站在門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擦了擦眼淚,沒有推門進去。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一夜都沒睡。
天亮的時候,我看見爺爺已經穿好了那件舊軍裝,站在院子里,等著我。
“走?!?/p>
“去哪?”
“校長辦公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