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凌晨兩點。
我被樓下哭聲驚醒,不是貓叫春,是人哭。
披上棉襖走到窗邊,路燈底下站著個老太太,佝僂著背,朝我這邊看。她看見我了,也不躲,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宋素云,你男人寫‘跑’字少個口,你記不記得?”
我后背一涼。
這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陳海濤寫了二十三年錯字,我一直以為他沒學好。
“你男人左腳底有顆朱砂痣,那是來還債的命。”老太太又說,“還誰的債?姓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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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我沒再睡著。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老太太那句話。
陳海濤左腳底有沒有痣?
我嫁給他二十三年,竟然不知道。
這個人常年穿襪子睡覺,腳從來沒在我眼前露過。
天蒙蒙亮時我爬起來,去翻他放襪子的抽屜。
最底下壓著一張舊照片,黑白泛黃,邊角都卷了。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穿著清末的紅嫁衣,眉眼跟我有七成像。翻過來,背面寫著兩個字:素云。
我手開始發抖。
我的名字是宋素云,但這張照片至少是民國的東西。那時候還沒我呢。
照片下面壓著一張藥方,紙張脆得不敢碰。上面寫著:陳門長子,丁酉年生,足底有朱砂痣,命帶還債格。娶屬狗者,三世因果可消。
我嫁進陳家二十三年,從不知道婆婆藏了這些東西。
陳海濤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回來。他跑長途去了省城,說好今早到家。我把照片和藥方原樣放回去,關上抽屜,坐回床上,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窗外開始下雨了,臘月的雨,冷得刺骨。
我想起二十三年前出嫁那天。趙鶴軒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著我上了迎親的車。他沒哭,也沒鬧,就那么站著,站成了一根樁子。
車開出去老遠,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蹲下去,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來聽說他跳了河。
再后來聽說他被救起來了,去了南方,再也沒回來。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可一個月前,他對面街上新開了家粥鋪。
招牌上就一個字:粥。
老板是個瘦高個,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開業那天我路過,他正背對著門口熬粥,左手那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間,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我腿一下子就軟了。
那道疤我認識。二十三年前趙鶴軒為了救我,被河邊的鐵絲網劃的。
他也認出我了。
但他沒喊我,我也沒進去。我快步走過那條街,連頭都不敢回。回到家關上門,靠著門板喘了半天,才發現臉上全是淚。
那天晚上陳海濤回來,我破天荒地給他煮了一碗面。他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沒說,呼嚕呼嚕吃完,碗一推就躺下了。
這么多年,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少到每天不超過五句。
他問飯好了沒,我說好了。
他說睡了,我說嗯。
偶爾他會說一句今天貨多,或者路不好走,我就應一聲。
其他時間,這個家安靜得像一座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聽見樓下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陳海濤回來了。引擎熄了,腳步聲上樓,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
他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腦門上,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板著,看不出喜怒。他脫了雨衣掛到門后,換了拖鞋,徑直往臥室走。
“飯在鍋里。”我說。
“不餓。”他頭也沒回。
我盯著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看看他的腳。
“陳海濤。”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我。
“你腳上是不是有顆痣?”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很短暫,但我看見了。然后他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說:“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就是突然想問。”
他看了我幾秒鐘,轉過身去,丟下一句話:“有,左腳底。天生的。”
然后他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左腳底,天生的,朱砂痣。
老太太說的,藥方上寫的,對上了。
02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去翻婆婆的遺物。
婆婆鄧鳳英去世三年了,她那個樟木箱一直放在閣樓上,沒人動過。陳海濤說那是他娘的東西,誰都不準碰。我也就由它去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趁著陳海濤又出車去了,搬了梯子爬上閣樓。
閣樓里積了一層灰,蜘蛛網掛得到處都是。樟木箱擱在最里頭,上面壓著一床舊棉被。我掀開棉被,打開箱蓋,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最上面是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下面壓著幾本書,書頁都發黃了。再往下,是一個紅布包。
我打開紅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族譜。
紙很薄,是那種老式的宣紙,上面的字用毛筆寫的,一筆一劃都很工整。翻開來,第一頁寫著陳家先祖的名諱,從清朝開始記起,一代一代往下傳。
我翻到中間那一頁,手開始發抖。
那一頁上記著陳海濤爺爺的名字,旁邊畫著一個狗頭。下面一行小字:庚戌年冬月卒,卒于屬狗婦人之手。
再翻一頁,是陳海濤父親的名字。旁邊也畫著一個狗頭。小字寫著:癸未年七月卒,卒于屬狗婦人之手。
再翻一頁,是陳海濤大哥的名字,旁邊同樣畫著一個狗頭。小字寫著:戊辰年三月卒,卒于屬狗婦人之手。
陳家三代男人,都死在屬狗的女人手里。
而最新那一頁,記著陳海濤的名字和生辰。名字旁邊,畫著一個還沒封口的圈。
沒有畫狗頭,但畫了個圈。
我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心里一遍一遍地算。
陳海濤屬雞,我屬狗。
族譜上記的三個人,爺爺、父親、大哥,都是屬雞的。
他們的妻子,都是屬狗的。
我合上族譜,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我又翻了翻那個紅布包,底下還有一張照片,是黑白的,很舊很舊。
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清朝的衣裳。
男的瘦高個,長辮子,站在女的旁邊。
女的穿著紅嫁衣,低著頭,看不清臉。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三個字:仇家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張照片上的人,和趙鶴軒、和陳海濤,怎么都有幾分像?尤其是那個男人的眉眼,跟趙鶴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把族譜和照片放回去,重新用紅布包好,放回箱子里。蓋上蓋子,把棉被壓上去,一切恢復原樣。
下了閣樓,我坐在客廳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我看了看墻上掛的鐘,下午三點半。趙鶴軒的粥鋪一般五點關門,現在還來得及。
我換了身衣服,拿了把傘,出了門。
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遠遠就看見那家粥鋪的招牌,白底黑字,就一個“粥”字。門口支著一張小桌子,桌上一碗粥,還冒著熱氣。
我放慢腳步,走到離粥鋪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停下來,往里面看了看。
趙鶴軒不在前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店里沒有客人,空蕩蕩的。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出來。我聞到那個味道,鼻子突然有點酸。
是皮蛋瘦肉粥。不要蔥花,多放姜。
他記得。
“你來了。”
背后響起一個聲音,不響,但很清晰。我轉過身,趙鶴軒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一個勺子,看著我。
他瘦了,也老了。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沒變,黑黑的,亮亮的,看人的時候讓人心里發慌。
“我路過。”我說。
他笑了笑,沒拆穿我。“坐吧,粥剛好。”
我本來想說不坐的,但腳不聽使喚,自己就走過去坐下了。他盛了一碗粥端過來,放到我面前,又轉身回去拿了一碟咸菜。
“你喜歡的,不要蔥花,多放姜。”
我低頭看著那碗粥,熱氣撲到臉上,眼睛有點發澀。
“趙鶴軒。”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為什么回來?”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解開了左手的袖口,把那道疤露出來。那道疤,從手腕延伸到小臂中間,像一條扭曲的河流。
“因為這道疤。”他說,“二十三年前,我在河邊救你的時候劃的。我以為你嫁給別人了,我就不用再惦記了。但我發現不行。”
“為什么不行?”
“因為那天晚上你站在河邊的樣子,我記了一輩子。”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滾燙的粥從喉嚨一直燙到胃里,燙得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趙鶴軒,我結婚了。”
“我知道。”
“我有家庭,有孩子。”
“那你回來干什么?等著看我笑話嗎?”
他看著我,眼睛沒有躲閃。“我回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婆婆去世前,我去看過她。”
我的手一抖,粥差點灑了。
“你說什么?你什么時候去看過我婆婆?”
“三個月前。”趙鶴軒說,“她托人找到我,說要跟我說一件事。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快不行了,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趙家小子,我們陳家欠你們趙家的,也該還了。”
我放下粥碗,手心開始冒汗。
“她還說什么了?”
趙鶴軒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她說,你兒子是來還債的。下輩子,別讓他再做陳家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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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從粥鋪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著濕漉漉的地面,泛著冷光。
我走在回家路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趙鶴軒那幾句話,像石頭一樣壓在我心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你婆婆說,你兒子是來還債的。下輩子,別讓他再做陳家的兒子了。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陳海濤是來還誰的債?還趙家的債?還是還我的債?
我越想越害怕,腳步越來越快。
回到家時,陳海濤已經回來了。他坐在客廳里抽煙,煙灰缸里塞了好幾個煙頭,屋里煙霧繚繞的。看見我進門,他把煙掐了,抬頭看了我一眼。
“去哪了?”
“出去走走。”我換著鞋,沒敢看他的眼睛。
“對面那家粥鋪?”
我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他知道了。
“我去喝了一碗粥。”我說,聲音很平靜,但心跳得厲害。
“跟那個姓趙的?”
我抬起頭,看著陳海濤。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我認識他二十三年,知道他越平靜的時候,越生氣。
“你想說什么你就直說。”我說。
陳海濤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扔到茶幾上。
是一張照片。
我拿起來一看,是我和趙鶴軒二十三年前的合照,在一棵槐樹底下,兩個人挨得很近,笑得跟傻子一樣。
“你從哪弄來的?”
“你婆婆給我的。”陳海濤說,“她臨死前跟我說,你心里一直有個人。她說你嫁給我,是替你爹還債,不是真心想嫁。”
我愣住了。
“我爹欠你們家錢,你娘逼你嫁給我的,對不對?”陳海濤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你爹做生意虧了,借了我爹兩萬塊錢還不上。我娘說,不用還了,把你閨女嫁過來就行。這事我二十一歲才知道。”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說得對。
二十三年前,我爹做生意虧了,欠了陳家兩萬塊錢。
那時候的兩萬塊,是一筆巨款。
我娘跪在我面前哭,說素云啊,你不嫁,你爹就得坐牢。
我那時候和趙鶴軒處得好好的,兩家都準備定親了。
但我沒法子,我不能看著我爹去坐牢。
我嫁給了陳海濤,離開趙鶴軒,過上了二十三年的婚姻生活。
沒有愛情,沒有激情,只有忍耐和麻木。
“你知道我為什么總寫錯那個字嗎?”陳海濤突然問。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因為那個字是我娘故意教錯的。”他說,“她說陳家欠趙家的,寫對了那個字,趙家的人就會找上門來。把‘口’去掉,等于把門關上了。”
我心里一震。
“你娘也知道趙家的事?”
陳海濤沒有回答,而是走到臥室,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族譜,拿到客廳里,翻開到我看到的那一頁。
他指著那個還沒封口的圈,說:“這個圈,是我畫的。”
“你畫的?為什么?”
“因為二十三年前我娶你那天,算命先生說我只有二十三年陽壽,活不過四十八。”陳海濤把族譜合上,抬起頭看著我,“今年我四十八了。這個圈,是我給自己畫的。素云,我可能活不過今年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陳海濤說完那句話就進臥室了,門關得緊緊的,把我隔在外面。我坐在客廳里,燈也不開,就那么坐著。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
二十三年,原來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是真心想嫁他,知道我心里有別人,知道他娘的這些盤算。但他什么都沒說,忍了二十三年。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出車禍,腿斷了,躺在醫院里,我去看他。
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你還在這里啊。”我以為他是在說廢話,現在想想,他是在確認我不會走。
想起他每次跑長途回來,都會帶一份街口那家店的糖炒栗子。我不愛吃栗子,從來沒跟他說過。他也沒問過我,就這么買了二十三年。
想起有一年冬天,我發燒到四十度,他連夜開著摩托車送我去縣醫院。
到了醫院,他抱著我沖進急診室,喊了整整三分鐘才把醫生喊出來。
我在迷迷糊糊中聽見他喊:“救救我老婆,救救我老婆!”聲音都變了調。
這些事情,以前我都覺得是應該的。兩口子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現在想來,那哪是什么應該的,那是一個人在拼命對另一個人好。
天快亮的時候,我推開臥室的門。
陳海濤沒睡著,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也哭過。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陳海濤,你說你只有二十三年陽壽,什么意思?”
他沒有看我,還是盯著天花板。
“我出生那天,我娘找了個算命的。算命的看了我的八字,說我是來還命的。陳家欠了趙家一條命,這一世得還回去。他算出來我只能活四十八歲。”
“那你信了?”
“我不信。”他轉過頭看著我,“但我怕。我怕萬一他說的是真的,我走了你怎么辦?”
我心里猛地一疼。
“你……你覺得你欠趙家的?”
“我不知道。”他閉上眼睛,“我娘說我欠的。她說我爺爺那輩,打死了一個姓趙的后生。那個后生的媳婦,姓宋,叫素云。后來那個媳婦也跳河了。一命賠一命,陳家欠了兩條命。到我這一輩,得還一條。那條命是誰的?可能是我的,可能是你的。”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娘的族譜上,畫狗頭的那些,也是趙家的人?”
“不是。”陳海濤睜開眼睛,“那些是陳家的媳婦。都是屬狗的,都姓宋。”
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說……你爺爺、你爹、你大哥,都是被自己的老婆害死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害死的,反正都死得不太正常。”陳海濤的聲音很輕,“我爺爺是喝多了酒掉河里淹死的。我爹是在山上砍樹被樹砸死的。我大哥是騎摩托車翻到溝里摔死的。他們死的那年,他們的老婆都正好在附近。”
我想到族譜上那些狗頭,想到那些時間,心里一陣發寒。
“那你呢?”我問,“你覺得我會害死你嗎?”
陳海濤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素云,我不怕你害死我。我怕的是,我死了以后你怎么辦。趙鶴軒回來了,他等了你二十三年。我想好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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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的日子,變得很奇怪。
陳海濤不再跑長途了,他說身體沒力氣,開不動了。
他把車賣了,整天待在家里,不是看電視就是睡覺。
我有時候從廚房偷看他,發現他坐在沙發上發呆,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了兩趟對面的粥鋪,都是傍晚的時候。
趙鶴軒還是老樣子,話不多,每次我去他就盛一碗粥端過來,不放蔥花,多放姜。
他也不問我怎么又來了,也不問陳海濤的事,就那么靜靜地坐著,偶爾看我一眼。
第二回去的時候,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一張發黃的紙,折得四四方方的。
我打開一看,是二十三年前我塞給他的那張借條,上面寫著“借趙鶴軒一百元整,宋素云”。
那是他去南方之前,我偷偷塞給他的路費。
“你沒拿這錢?”我問。
“拿了。”他說,“但我把借條留下了。我怕我忘了你。”
我拿著那張借條,手指摩挲著紙面。紙都發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樣子。他保存了二十三年。
“趙鶴軒,你恨過我嗎?”
他想了想,說:“恨過。剛到南方那幾年,我恨得要死。我恨你爹,恨你娘,恨陳家,也恨你。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沒本事,恨我拿不出兩萬塊。”
“那后來呢?”
“后來不恨了。”他看著我,“因為在南方待得久了,我看到很多像你一樣的人。不是不想選,是沒得選。你嫁人那天,你是什么心情,我心里有數。”
我低下頭,眼淚掉進粥碗里,濺起微小的漣漪。
“素云,我不是回來逼你的。”趙鶴軒說,“我是回來看你過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繼續走。如果不好……”
“如果不好怎么辦?”
他沒說完,只是把袖子放下來,蓋住那道疤。“如果不好,我會一直在。”
那天晚上回到家,陳海濤還沒睡。他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一瓶酒,已經喝了半瓶。他以前不怎么喝酒的,最近卻開始喝了。
“回來了?”他問,語氣很淡。
“嗯。”
“去對面了?”
他沒有發脾氣,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悶了。“他等了你二十三年,不容易。”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站在那里,像根木頭。
“素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說。”
“萬一我真的那個了,你別讓他等太久了。”他端著酒杯的手有點抖,“他等了二十三年夠了,別讓他再等二十三年。”
我看著他,心里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人,明明是我的丈夫,卻在我面前說這些話。他是在替我打算,還是在替自己告別?
“陳海濤,你不會死的。”我說,聲音啞得很。
“誰知道呢。”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來,晃了晃,往臥室走,“我娘說我是來還債的。債還完了,就該走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素云,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把我娘那個箱子燒了吧。里面的東西,不該留的,都燒了。”
我看著他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外面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白線。我起床去倒水,路過陳海濤的臥室門口,聽見里面有聲音。
他在哭。
四十多歲的大男人,一個人躲在被子里哭。
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聽見一樣。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聽著那壓抑的哭聲,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我想推門進去,但手放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動。
進去說什么呢?
說你別哭了?說你會沒事的?說我不去粥鋪了?這些話都太輕了,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聲停了,才轉身回到自己屋里。
06
事情發生在農歷二月初二。
龍抬頭的日子,縣里有個廟會。陳婉婷打電話回來,說要帶男朋友回家看看。我說好,那我多做幾個菜。
陳海濤那天早上心情出奇地好,還主動說要幫忙去菜市場買菜。我說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他說沒事,好久沒陪我逛過菜市場了。
我倆一起去的菜市場。
他走在我旁邊,推著購物車,時不時問我這個要不要那個要不要。
旁邊一個賣菜的阿婆看見了,笑著打趣:“喲,你們兩口子今天可稀罕了,一起來買菜。”
陳海濤也笑了,說:“那可不,難得陪老婆出來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有點酸。
二十三年來,這是第二次他陪我來菜市場。第一次是婚后第三天,他不情不愿地跟在我后面,全程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故意放慢腳步。
“素云。”
“今天婉婷帶男朋友回來,你說我該穿哪件衣服?”
“你隨便穿一件就行,又不是你結婚。”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到家以后,他開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一件一件地試,問我好不好看。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心酸得很。
他這輩子,什么時候在乎過穿什么衣服?
最后我幫他選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是去年過年時婉婷買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陳海濤,你今天怎么了?”我忍不住問。
“沒什么。”他把衣服理了理,照了照鏡子,“就是突然覺得,我好像從來沒好好當過爹,也從來沒好好當過老公。今天閨女帶男朋友回來,我想體面一次。”
我心里一酸,別過臉去沒說話。
婉婷是下午兩點到的。
男朋友姓吳,在縣里當老師,人看著老實忠厚。
陳海濤坐沙發上跟他聊天,問工作怎么樣,家里幾口人,打算什么時候辦喜事。
說話的語氣,像一個正常的父親。
婉婷看著陳海濤,眼里有點驚訝。她大概也沒想到,爸爸會這么正常地跟她男朋友說話。
吃飯的時候,陳海濤倒了一杯酒,要跟小吳喝。小吳說叔我不能喝,陳海濤說沒事,喝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兩個人碰了杯,陳海濤一飲而盡。
飯吃到一半,陳海濤突然放下筷子。
他的臉色變得很白,嘴唇發青。
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去,椅子被他帶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爸!”
婉婷尖叫起來。我撲過去,陳海濤躺在地上,眼睛閉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我用手探他的鼻子,還有氣,但氣很弱。
“打120!快打120!”我喊。
小吳打了急救電話。我跪在地上,抱著陳海濤的頭,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反應,嘴唇微微發紫。
婉婷蹲在旁邊哭,聲音都在抖:“媽,我爸怎么了?我爸到底怎么了?”
我摸著他的手,冰涼冰涼的。這個手,昨天還在幫我把購物袋提回家。這個手,二十三年來沒牽過我幾次,但現在,我緊緊握著,不敢松開。
救護車來了以后,把他抬上車。我跟婉婷上了車,小吳自己開車跟在后面。
車上的急救醫生給他做了檢查,說是突發性腦出血,情況很危險。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臉上的氧氣面罩,聽著機器滴滴的聲音,腦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三年的婚姻,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我。
到了醫院,他被推進了急救室。
我和婉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著。婉婷一直在哭,小吳在旁邊安慰她。我看著急救室門上那盞燈,紅色的,亮得刺眼。
我掏出手機,翻到趙鶴軒的號碼。
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過去。
“喂?”他的聲音很關切。
“趙鶴軒,陳海濤不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在哪家醫院?”
“縣醫院。”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婉婷問我給誰打了電話,我說一個朋友。她沒再問,繼續靠著小吳的肩膀哭。
二十分鐘后,趙鶴軒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那件白襯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在我面前蹲下,看著我的眼睛。
“別慌,我在。”
就四個字,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聽到以后,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我蹲在走廊里,當著女兒和女兒男朋友的面,哭得像個小孩。趙鶴軒沒有抱我,也沒有靠我太近,就在旁邊蹲著,給我遞紙巾。
“媽,他是誰?”婉婷問。
我抬起頭,看著婉婷,又看著趙鶴軒。
“他是……媽媽很多年前的一個朋友。”
婉婷看了看趙鶴軒,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沒說。
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在嗎?”
“在。”我站起來,腿都在抖。
“病人是腦出血,出血量不大,但位置不太好。現在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還需要密切觀察。”
“會死嗎?”我問。
醫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問得這么直接。
“目前還不好說。如果能熬過這三天,應該就沒事了。”
急救室的燈滅了,陳海濤被推出來,頭上包著紗布,嘴上還戴著氧氣罩。
護士把他推進了重癥監護室,我跟在車子旁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突然想到他說的那句話——
“我只有二十三年陽壽,活不過四十八。”
他今年真四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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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重癥監護室不讓家屬一直待著,每天只能探視兩次,一次十五分鐘。
頭三天,我幾乎沒合過眼,就睡在走廊的長椅上。婉婷要請假陪我,我趕她回去上班了。小吳每天下班后過來送飯,我吃不下,他就硬塞給我吃。
趙鶴軒每天傍晚來一趟,也不進病房,就在走廊盡頭站著,遠遠看我一眼。
有時候他買了粥,放在護士站的臺子上,讓護士轉交給我。
粥還是那個味道,皮蛋瘦肉,不要蔥花,多放姜。
但我喝不下去,一碗粥端著,從熱喝到涼,一口都沒碰。
第四天早上,醫生出來說情況好轉了,陳海濤醒了,可以進去看看他。
我換上防護服,戴好帽子和口罩,走進重癥監護室。
陳海濤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紗布,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見我進來,眼睛眨了一下,算是在打招呼。
我走到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你還疼不疼?”我問。
他搖了搖頭,嘴動了動,氧氣罩上起了一層霧。他想說話,但說不出來,只能做些口型。
我湊近了一點,勉強認出了他說的是什么。
“那個圈……封上了。”
“你說什么圈?”
他抬起右手,手指顫巍巍地做了一個畫的姿勢。族譜上的那個圈,他畫的那個沒封口的圈。
“你別瞎想,你會好起來的。”我說。
他搖了搖頭,眼睛里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神情。是解脫?是釋然?還是別的什么?
“素云……”他費了好大勁說了兩個字,聲音被氧氣罩壓著,聽起來含含糊糊的。
“你別說了,等你好了再說。”
但他沒有停,還是努力地說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走了……你……去找他……別……別讓他等太久……”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骨節突出。
“陳海濤,你別說了。”
“你……答應我……”
“我不答應!”
我喊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旁邊監測儀上的數字跳了一下,護士抬頭看了看,又低頭忙自己的了。
陳海濤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虛弱,但我看得真切。二十三年來,他很少對我笑,笑也是那種應付了事的笑。但這一次,他不是應付了事。他是真心實意地在對我笑。
“素云……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給我生了婉婷……謝謝你……讓我當了爹……”
我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背上。
這個從來不說軟話的男人,這個粗聲粗氣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在病床上,把這一輩子沒說過的話,都說出來了。
“你欠我的。”我擦了把眼淚,“你欠我的,你得好起來還。”
他搖了搖頭,又把眼睛閉上了。
護士說探視時間到了,讓我先出去。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第五天早上,我去醫院的時候,看見護士站的幾個護士聚在一起說話,臉色都不太好。我心里一緊,快步走過去。
“陳海濤的家屬是嗎?”
“是,他怎么了?”
護士看了我一眼,說:“病人昨晚又出了一次血,現在在搶救,醫生讓你去手術室那邊等。”
我腿一軟,扶著墻才沒摔倒。
手術室門口,婉婷和小吳已經在了。婉婷看見我,撲過來抱住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拍著她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鶴軒也來了,站在樓梯口,沒走近。他看著我,眼神里有話要說,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我和婉婷坐在走廊里,從早上坐到下午,水也沒喝一口。
下午三點,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表情很疲憊,他摘下口罩,看了一眼手里的病歷夾,又看了看我們。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但大腦受損比較嚴重,右側肢體可能失去活動能力。還有,他的語言功能也會受到影響。”
我松了一口氣。
沒死就好。
醫生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他以后的生活,可能不能自理了。”
我說:“沒關系,我照顧他。”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沒有猶豫,沒有后悔。二十三年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堅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