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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廚房給婆家十一口人做午飯。
灶臺上三口鍋同時冒著熱氣,紅燒肉的香味混著燉雞湯的鮮味,我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滴進了衣領。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上還有剛才切菜時劃破的小口子,火辣辣的疼。
客廳里傳來麻將的嘩啦聲和婆婆爽朗的笑聲。
"碰!哈哈,今天手氣真好!"
我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十一點四十五。還有十五分鐘,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就要到了。加上公婆、丈夫、小姑子一家,十一個人,每個人的口味我都要照顧到。
大伯不吃香菜,大伯母嫌棄蔥,小叔要無辣不歡,小嬸子正在減肥只吃水煮菜,公公血糖高不能吃甜的,婆婆牙口不好要軟爛的,小姑子的兩個孩子一個過敏一個挑食……
我在心里默念著這些要求,手上的動作沒停,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秦朵,糖醋排骨做了嗎?你大伯最愛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做了。"我應聲,聲音有些沙啞。
從早上六點起床到現在,我一口水都沒喝。
"那酸菜魚呢?你小叔說了要吃魚。"
"也做了。"
"涼拌黃瓜記得多放醋,你大伯母喜歡酸的……"
"知道了,媽。"
我機械地應答著,鍋鏟在手里翻飛。三年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一個人撐起全家飲食的日子。
這時,玄關傳來開門聲。
是我丈夫何俊文回來了。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手里提著公文包,臉上帶著疲憊。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掃過廚房,落在我身上,又快速移開。
"回來啦?飯快好了,你去洗洗手。"我說。
何俊文沒有回應,徑直走進了客廳。
我聽見婆婆的聲音響起:"兒子回來了?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然后是麻將停止的聲音。
我繼續炒菜,鍋里的油滋啦作響。
突然,何俊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秦朵,我們離婚吧。"
我手中的鍋鏟停在半空。
鍋里的菜發出輕微的焦糊味,但我沒有動。
"你說什么?"我轉過身。
何俊文站在廚房門口,西裝革履,面無表情。客廳里的麻將聲徹底停了,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這里。
"我說,我們離婚。"他重復了一遍,聲音依然平靜,"我已經想好了,這婚我們離定了。"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緩緩解下了圍裙。
圍裙上的油漬在日光燈下泛著油膩的光。我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灶臺上,關掉了所有的火。
然后我走出廚房,越過何俊文,走到客廳。
婆婆坐在麻將桌前,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此刻正錯愕地看著我。
我對她說:
"媽,您兒子不要我了。以后這家務,就讓您的新兒媳婦來干吧。"
01
三年前的秋天,我在圖書館遇見何俊文。
那時我剛大學畢業,在市圖書館做管理員。他穿著干凈的白襯衫,坐在閱覽室里看書,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他看的是一本建筑學的書,很專注。
我走過去整理書架時,他抬起頭,對我笑了笑:"你好,請問這本書可以外借嗎?"
就是這一笑,讓我動了心。
何俊文追我追得很用心。每天下班他都會在圖書館門口等我,送我回家。他會記得我隨口說過的每一件小事,我說喜歡喝奶茶,第二天他就買了我最愛的口味;我說想看電影,他立刻就訂了票。
他還會做飯。
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他親自下廚給我做了四菜一湯。雖然味道一般,但那份用心讓我覺得溫暖。
"我媽說,會做飯的男人才懂得疼人。"他當時這么說,眼里滿是真誠。
六個月后,我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在酒店辦了十桌。何俊文的家人來了很多,父母、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小姑子一家,熱熱鬧鬧的。婆婆拉著我的手說:"朵朵啊,以后你就是我們何家的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父母在我十歲那年就離婚了,各自重組了家庭,對我都不算親近。能有這樣一個熱鬧的大家庭接納我,我很感激。
婚后我們住進了何家的老房子。
那是一棟三層的自建房,公婆住一樓,我們住二樓,三樓是雜物間。房子有些老舊,但收拾得干凈。
"咱家人多,以后你嫂子弟妹們常來,你可得多費心。"婆婆在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這么說。
我笑著答應了。那時候我覺得,人多才熱鬧,這才是家的樣子。
第一個月,我還在上班,每天早出晚歸。婆婆會幫我做飯,何俊文也會主動做家務。
但從第二個月開始,一切都變了。
"朵朵啊,你周末在家,幫媽媽包點餃子吧?大伯一家要來吃飯。"
"朵朵,你順便洗洗碗。"
"朵朵,樓上的衛生間該打掃了。"
起初我覺得這是應該的,畢竟是一家人,互相幫忙很正常。但漸漸的,這些"幫忙"變成了理所當然。
我下班回家,看到滿池的碗筷沒人洗。問何俊文,他說:"我媽說你回來了,讓你洗。"
周末我想休息,婆婆會敲門:"朵朵,小叔一家要來,你幫忙準備點菜。"
我說我累了,想睡會兒。婆婆臉色就變了:"年輕人怎么這么懶?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一個人伺候全家老小,從來沒喊過累。"
何俊文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半年后,我辭職了。
不是我想辭,是婆婆一直說:"你在圖書館能掙幾個錢?還不夠來回車費的。不如在家幫幫忙,俊文一個人賺錢養家多辛苦。"
何俊文也說:"要不你先在家待著?等以后有合適的工作再說。"
我答應了。我想,既然嫁進了這個家,就該為這個家付出。
但我沒想到,這一"待著",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成了何家的免費保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公婆做早飯,然后打掃衛生,洗衣服,買菜,做午飯,做晚飯。大伯一家、小叔一家、小姑子一家,誰要來吃飯,婆婆一個電話,我就得準備一大桌子菜。
逢年過節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去年春節,我一個人做了二十個人的年夜飯,從早上忙到晚上,連口熱飯都沒吃上,最后是啃了幾口剩菜。
何俊文呢?
他下班回家就往沙發上一躺,玩手機。我讓他幫忙洗個碗,他說:"我上了一天班,累了。"
我說我也累,他就不吭聲了。
婆婆會幫他說話:"男人在外面賺錢多辛苦,回家就該好好歇著。你一個女人,做點家務怎么了?"
我無話可說。
三年里,何俊文的工資卡在婆婆手上。我問過他要錢,他說:"家里的錢我媽管著,你要用跟我媽說。"
我跟婆婆要過幾次。她每次都問:"要錢干什么?家里吃的用的我都買了,你還要什么錢?"
我說我想買件衣服,身上這件穿了三年了。她說:"衣服能穿就行,別那么講究。"
我說我想給我媽買個生日禮物,她臉一沉:"你媽有她男人養著,你操什么心?"
后來我就不要了。
我以為這樣忍讓,就能換來家庭和睦。
但我錯了。
今天早上,婆婆通知我,中午大伯、小叔兩家人都要來吃飯。我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去菜市場買菜,回來洗洗切切,炒菜煮飯。
我的手被熱油濺到,起了個水泡。我的腰因為長期站立,隱隱作痛。我的頭發因為油煙,黏膩地貼在額頭上。
而何俊文,回來看了我一眼,說了那句話:
"秦朵,我們離婚吧。"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婆婆震驚的表情,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以為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原來我只是個免費的保姆。
連保姆都不如——至少保姆還有工資。
02
我搬出何家的當天下午,只帶走了一個行李箱。
箱子里裝著我的衣服、證件,還有一個筆記本。那個筆記本記錄了這三年來我在何家做過的每一件家務,買過的每一樣東西,花過的每一分錢。
這是我半年前開始記的。
那時我隱約感覺到不對勁——何俊文對我越來越冷淡,婆婆對我的要求越來越過分,而我卻像個陀螺,被抽打著不停旋轉。
我租了一間小公寓,一室一廳,雖然只有四十平米,但很干凈。
搬進去的第一晚,我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盯著天花板,竟然哭不出來。
我以為我會崩潰,會歇斯底里,會質問命運為什么這么不公平。
但沒有。
我只是覺得很累,很困,困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第二天,何俊文的電話打了過來。
"朵朵,你在哪兒?"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不關你的事。"我說。
"你……你別亂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沒什么好說的,你不是要離婚嗎?找律師吧。"
我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一周,何俊文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發信息。起初我都沒理,后來實在被煩得不行,就接了一次。
"朵朵,我們見一面,好嗎?"
我約他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何俊文來的時候,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有些亂,眼睛里布滿血絲。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完全不像之前那個西裝革履、精神飽滿的樣子。
他坐下來,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我平靜地問。
"對不起……那天我不該那么說。"
"所以你是說,你不想離婚了?"
"我……"他猶豫了,"我也不知道。"
我笑了,笑得有些諷刺:"何俊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媽說,讓你回去。"
"就這樣?"
"她說……她說以后會對你好一點。"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
"何俊文,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我沒有……"
"那天在廚房,你說'我們離婚',不是'我想離婚',是'我們離婚'。"我盯著他的眼睛,"你說這話的時候,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現在你又來說對不起,說讓我回去。你到底在搞什么?"
何俊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算了。"我站起身,"找律師吧,把離婚協議發給我,我會簽的。"
"朵朵!"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再等等,好嗎?再等等……"
他的手在顫抖。
我看著他,突然發現他的眼里有一種奇怪的情緒——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恐懼。
他在怕什么?
這一周里,何俊文來找了我三次。
每次都是欲言又止,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你最近過得好嗎"、"你缺錢嗎"、"你有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我覺得很奇怪,但也懶得多想。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機屏幕。
他接電話時,手機放在桌上,我無意間瞥見了瀏覽器的歷史記錄。
那上面全是同一個關鍵詞的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從一周前到現在,每天都有十幾條搜索記錄。
我愣住了。
一個要離婚的男人,為什么會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而且,他搜索的時間,是在說離婚的當天晚上。
也就是說,他說完"我們離婚"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這太不合理了。
"何俊文。"我打斷他的話,"你到底在隱瞞什么?"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我沒有……"
"你有。"我盯著他,"從那天開始,你就不對勁。你說要離婚,但你的行為完全不像要離婚。你每天給我打電話,來找我,搜索怎么挽回我,但每次見面又什么都不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俊文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閃爍,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爭。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說:
"朵朵,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時間,我保證……我保證會給你一個解釋。"
"多久?"
"一周。一周之后,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
我看著他懇求的眼神,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一周后,何俊文沒有來。
他失蹤了。
他的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公司的人說他請了長假。
我去何家找他,婆婆說他出差了。
但我看到婆婆的眼神里也有慌張。
那一刻,我意識到,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
而我,被蒙在鼓里。
03
何俊文失蹤的第三天,婆婆帶著何家所有人上了門。
我正在公寓里吃泡面,聽到敲門聲,打開門,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門外。
公公、婆婆、大伯、大伯母、小叔、小嬸子、小姑子,七個人,把狹窄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朵朵啊,我們來看看你。"婆婆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我站在門口,沒有讓開:"你們來干什么?"
"哎呀,說什么干什么,都是一家人。"婆婆推開我,直接走了進去,其他人也魚貫而入。
七個人擠在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空氣瞬間變得逼仄。
婆婆環視了一圈,皺著眉說:"這房子也太小了,你一個人住著不憋屈嗎?還是家里寬敞,回去吧。"
我關上門,靠在門邊,冷冷地看著他們:"有話就說。"
大伯咳嗽了一聲,開口道:"朵朵啊,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說開了就好。你和俊文這么好的感情,怎么說離就離呢?"
"是俊文說要離的,不是我。"
"那……那肯定是你們小兩口鬧別扭。"大伯母接話,"俊文那孩子我知道,老實本分,肯定不會主動提離婚。朵朵啊,你是不是在外面……"
"你什么意思?"我打斷她。
"我沒什么意思,我就是說,年輕人嘛,有時候控制不住……"
"夠了。"我冷笑一聲,"你們今天來,到底想說什么?"
婆婆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她沉下臉說:
"朵朵,俊文是一時糊涂,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回家吧,以后媽保證對你好,你想要什么媽都給你買。"
"我不需要。"
"你……"婆婆的聲音提高了,"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離開何家,能過得好?你一個女人,沒工作,沒收入,靠什么活?"
"這不用你操心。"
"你!"婆婆氣得臉色發紅,轉頭對小叔說,"老三,你說句話!"
小叔何俊武一直站在角落里沒出聲,此時被點名,他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地說:
"嫂子,我大哥確實有些過分,但畢竟是一家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當是給我們這些當弟弟妹妹的一個面子……"
"面子?"我看著他,"何俊武,你還記得去年冬天,你媳婦坐月子,是誰每天給你們煲湯送過去的?"
小嬸子李娟臉色一紅,低下了頭。
我又看向小姑子何曉敏:"還有你,你兒子發燒,是誰半夜陪你去醫院,排了三個小時的隊?"
何曉敏也別過了臉。
"我在何家三年,伺候你們所有人,洗衣做飯,端茶倒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但何俊文說離婚的時候,你們在哪兒?你們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嗎?"
客廳里一片寂靜。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她猛地一拍桌子:
"朵朵,你別不識抬舉!我今天來,是給你臺階下。你要是不回去,別怪我翻臉!"
"翻臉?"我笑了,"你能翻什么臉?報警說我不回家伺候你們?"
"你……"
"行了,你們走吧。"我打開門,"我和何俊文的事,我們自己會解決。"
婆婆站起身,惡狠狠地瞪著我:
"朵朵,你會后悔的!"
說完,她帶頭走了出去,其他人也陸續離開。
只有李娟經過我身邊時,小聲說了句:"嫂子,對不起。"
我沒有回應。
門關上,整個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到地上,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骨子里。
三天后,我收到了律師函。
何俊文起訴離婚。
起訴理由是:妻子不盡夫妻義務,長期不履行家庭責任,導致夫妻感情破裂。
我看著那一行行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盡夫妻義務"?
"長期不履行家庭責任"?
我在何家做牛做馬三年,到頭來卻被反咬一口,說我不履行責任?
我給何俊文打電話,打不通。
我給婆婆打電話,她接了,但語氣冷冰冰的:
"朵朵,既然你不回來,那就法庭上見吧。到時候,你會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掛掉電話,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被這種無恥震驚到了。
但我很快冷靜下來。
我打開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上面記錄著我這三年來所做的一切:
第一年,做飯1095次,洗碗1095次,拖地365次,洗衣服無數次……
第二年,做飯1095次,洗碗1095次,招待何家親戚聚餐52次……
第三年,做飯1095次,洗碗1095次,照顧生病的公公30天,照顧坐月子的李娟20天……
每一筆,都有日期,都有詳細記錄。
我還保留著所有的購物小票、藥店收據、外賣訂單。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你好,我要咨詢離婚訴訟。"
04
開庭前一天,我去做了個頭發,換了套衣服。
我要讓何家人看看,離開他們,我過得很好。
法庭上,何俊文穿著筆挺的西裝,坐在原告席上。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滿血絲,但表情依然冷漠。
婆婆、公公、大伯、小叔,全都來了,坐在旁聽席上,一個個表情嚴肅。
只有李娟和何曉敏沒來。
何俊文的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法官,我的當事人何俊文先生與被告秦朵女士結婚三年,期間被告長期不工作,不做家務,完全依靠原告養活。原告多次勸說無果,導致夫妻感情破裂,故提起訴訟……"
我聽著這些話,簡直想笑。
"被告方,你有什么要說的?"法官看向我。
我沒有請律師,我代理自己。
我站起身,平靜地說:
"法官,原告方所說的'長期不工作,不做家務',與事實完全不符。"
我打開手提包,拿出一疊厚厚的材料:
"這是我三年來的家務清單,記錄了我每天做的事情。這是購物小票,證明我每天買菜做飯。這是醫院的收據,證明我照顧過生病的公公和坐月子的弟媳。這是何家親戚的聊天記錄,證明我招待過他們無數次。"
我把這些材料遞給法官,然后轉身看向何俊文:
"何俊文,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不覺得虧心嗎?"
何俊文的臉色變得煞白,但他依然沒有說話。
律師接過材料翻看了一下,皺眉道:
"這些只能證明被告做過家務,但不能證明被告盡到了妻子的義務。原告方認為,被告在婚姻中缺乏對原告的關心和尊重,導致婚姻名存實亡。"
"缺乏關心?"我冷笑,"那請問,何俊文這三年,給過我多少錢?我的手機話費是誰交的?我的衣服是誰買的?我生病了,是誰照顧的?"
律師翻看材料,沒有說話。
"他一分錢都沒給過我。"我的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他的工資卡在他媽手里,我要買個衛生巾,都得跟他媽要錢。三年來,我在何家做牛做馬,沒有工資,沒有尊重,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旁聽席上傳來竊竊私語。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
"法官,我有一個問題。"我看向何俊文,"何俊文,你那天說要離婚,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媽讓你說的?"
何俊文的臉色變了。
"回答問題。"法官說。
"是……是我自己的主意。"何俊文的聲音很小。
"那你為什么當天晚上就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何俊文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震驚和慌亂。
"我……我沒有……"
"你有。"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張截圖,"這是你那天在咖啡館,手機屏幕的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從你說完離婚的當天晚上開始,你就在搜索'如何挽回妻子'。"
法庭里一片嘩然。
何俊文的律師也愣住了。
法官看著那張截圖,又看向何俊文:
"原告方,請解釋一下,你為什么一邊提離婚,一邊又搜索如何挽回?"
何俊文的嘴唇在顫抖,他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的婆婆,婆婆的臉色鐵青,眼神里滿是警告。
"我……我……"他說不出話來。
"法官,我認為這起離婚案背后另有隱情。"我說,"何俊文并非真心想離婚,他是被迫的。"
"你胡說!"婆婆突然站起來,"俊文是我兒子,我怎么會逼他離婚?"
"那你為什么在他說完離婚后,又讓他來找我挽回?"
"我……"
"法官,我申請婆婆張秀蘭女士作證。"我說。
法官點點頭。
婆婆被叫到了證人席上,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張秀蘭女士,請問你對兒媳秦朵的評價是什么?"
"她……她懶惰,不干活,整天好吃懶做……"
"那這些呢?"我把家務清單遞給她,"這上面記錄了我三年來做的所有家務,你敢說我懶惰?"
婆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那你做家務是應該的!你嫁進何家,不做家務做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做再多,都是應該的,但何俊文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是男人!男人在外面賺錢,回家就該歇著!"
"那我呢?我在家做牛做馬,連工資都沒有,連買件衣服的錢都要跟你要,你覺得這公平嗎?"
"你一個女人,要什么錢!"
婆婆的話音剛落,法庭里爆發出一陣騷動。
連法官都皺起了眉。
我看著婆婆,突然覺得很可悲。
"張秀蘭女士,我還有一個問題。"我說,"何俊文提離婚的那天,你在場嗎?"
"在……"
"你當時是什么反應?"
"我……我很震驚……"
"但何俊文說完后,你沒有阻止他,也沒有勸他,反而第二天就讓他來找我,讓我回去繼續做家務。你到底是想讓我們離婚,還是不想?"
婆婆啞口無言。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方,被告方,你們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何俊文的律師翻看著材料,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湊到何俊文耳邊說了幾句話,何俊文的臉色變得慘白。
"法官,我們申請休庭。"律師說。
法官點點頭:"休庭十分鐘。"
休庭期間,何俊文走到我面前。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朵朵,對不起。"他說。
"你到底在隱瞞什么?"我盯著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十分鐘后,法庭繼續。
何俊文的律師站起來:
"法官,原告方撤訴。"
我愣住了。
撤訴?
法官也有些意外:"你確定?"
"確定。"
何俊文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身離開了法庭。
婆婆、公公、大伯、小叔,所有人都匆匆跟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腦子一片混亂。
他們在搞什么?
我贏了官司,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因為我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
而何俊文,正在承受著什么。
05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公寓?那個四十平米的小空間,冷冰冰的,像個囚籠。
何家?那里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天法庭上的場景。
何俊文那句"對不起",他眼神里的復雜情緒,還有婆婆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們在隱瞞什么?
我走到一家24小時便利店,買了罐啤酒,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口一口地喝著。
酒精讓我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手機突然響了。
是何俊文。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朵朵,你在哪兒?"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不關你的事。"
"我……我能見你一面嗎?就一面。"
"有什么話電話里說。"
"不行,我必須見你。"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急迫,"朵朵,求你了。"
我沉默了幾秒,報了便利店的地址。
二十分鐘后,何俊文出現了。
他開著車,車停在我面前,搖下車窗:"上車。"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車子開出去很遠,最后停在了江邊的一個公園。
這里很安靜,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
何俊文關掉引擎,雙手撐在方向盤上,沉默了很久。
"何俊文,你到底想說什么?"我有些不耐煩。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悲傷。
"朵朵,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說。"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三年,委屈你了。"
"你知道我委屈,為什么還那么做?"
"因為……"他的聲音顫抖著,"因為我必須那么做。"
"什么意思?"
何俊文沒有回答,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個U盤,遞給我。
"這是什么?"
"你拿回去看,看完你就明白了。"他說,"但朵朵,你要記住,這個U盤72小時后會自動銷毀。你看完之后,立刻刪掉,不要留任何備份,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接過U盤,感覺它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何俊文,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不能說。"他閉上眼睛,"但你看完就懂了。"
"為什么是我?"
"因為……因為只有你能救我們全家。"他睜開眼,看著我,"朵朵,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我還是想說,如果……如果你還念著我們夫妻一場,就幫幫我,幫幫我們家。"
他的聲音里帶著哽咽。
我第一次看到何俊文哭。
"你先回去,看完U盤,72小時內,你會明白一切。"他說,"到時候,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不怪你。"
我拿著U盤下了車。
車子發動,何俊文透過車窗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開走了。
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江邊,手里緊緊攥著那個U盤,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
回到公寓,我把U盤插進電腦。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里面有十幾個文件。
我點開第一個。
那是一份醫院的診斷書。
診斷書上寫著:何建國,男,62歲,診斷結果:腰椎間盤突出……
何建國是何俊文的父親。
但這份診斷書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時候公公根本沒有腰椎間盤突出,他身體好得很。
我又點開第二個文件。
是一份保險理賠單。
理賠項目:意外傷殘保險金,金額:50萬元。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第三個文件,是婆婆張秀蘭的住院記錄。
診斷:卵巢囊腫,住院時間:三個月。
但我記得很清楚,婆婆根本沒有住過院,她三年來每天都在家打麻將。
第四個文件,是小叔何俊武的工傷證明。
第五個文件,是大伯何建軍的殘疾證明。
第六個,第七個,第八個……
所有的文件都在說同一件事:
何家所有人,都在騙保。
我的手開始發抖。
最后一個文件,是一份銀行流水。
流水顯示,過去五年,何家通過各種保險,總共騙取了近三百萬元。
而這些錢,大部分都流向了一個賬戶。
戶主:張秀蘭。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原來這三年,我在何家做牛做馬,服侍的不是一家人,而是一群騙子。
我突然想起何俊文說的話:
"只有你能救我們全家。"
我懂了。
他讓我離開,是因為這件事快要暴露了,他想把我摘出去。
他來找我,是因為他害怕了,他需要我的幫助。
但他為什么覺得我會幫他?
我繼續翻看文件,在最后,發現了一個視頻文件。
我點開。
畫面里,是一間會議室。
何俊文坐在桌前,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何先生,你們家的情況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中年男人說,"過去五年,你們家總共騙保287萬元,涉及保險詐騙罪。根據法律,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何俊文的臉色慘白。
"但是……"中年男人頓了頓,"如果你配合我們,提供主犯的證據,可以爭取從輕處罰。"
"主犯是我媽。"何俊文的聲音很低。
"我們知道。但除了你媽,還有沒有其他人參與策劃?"
"有……有我大伯,我小叔。"
"還有誰?"
"沒了。"
中年男人盯著何俊文看了很久,然后說:
"你老婆呢?"
何俊文猛地抬起頭:"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確定?"
"我確定!這三年她一直在家做家務,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
"但她是你的妻子,法律上她有連帶責任。"
"不!她沒有!"何俊文激動起來,"我現在就跟她離婚,把她摘出去!求你們,不要牽連她!"
視頻到這里結束。
我坐在電腦前,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來那天他說離婚,不是不愛我了,而是想保護我。
原來這三年,他對我的冷漠,是因為他背負著巨大的秘密,無法對我坦誠。
原來他搜索"如何挽回妻子",是因為他既想保護我,又舍不得我。
我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手機響了。
是一條短信。
"朵朵,72小時后,警方會收網。我們全家都會被抓。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我還是想說,如果你還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念舊情,就幫幫我們家那些不知情的孩子。求你了。"
我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但短信還在。
"72小時后,警方會收網。"
我看著那些文件,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何俊文給我這些證據,是想讓我幫他們。
但他要我怎么幫?
我打開U盤的屬性,看到一行小字:
"本U盤采用自毀程序,72小時后所有數據將被永久刪除。"
72小時。
我看著電腦屏幕,腦子里一片混亂。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三天后,何家所有人都會被抓。
如果我把這些證據交給警方,何家的罪行會被坐實。
如果我刪掉這些證據,何俊文可能會有一線生機,但我也會成為包庇犯。
我該怎么辦?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倒計時還有71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