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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車不算多,關正明把車速穩在九十五,右手虛搭在方向盤下方,左手擱在車窗框上。六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了,空調開到二檔,孫麗敏說正好。
“前面有個服務區。”關正明朝路牌努了努嘴,“下去歇會兒?”
“行。”孫麗敏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薄衫,頭發盤得利索,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關正明記得她在舞廳里也是這樣,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不像有些老太太,頭發燙得像鋼絲球。
車子拐進服務區。關正明找了處陰涼地停好車,熄了火。
“我去趟洗手間。”孫麗敏解開安全帶。
“去吧,我抽根煙。”
關正明下了車,點了支煙,靠在車門上。服務區人來人往,有小販在賣水蜜桃,有家長拖著不肯走路的小孩。他彈了彈煙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洗手間方向——然后整個人僵住了。
孫麗敏站在洗手間門口的臺階上,正和一個男人說話。那男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穿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背對著停車區。孫麗敏的表情關正明看不清,但她接過那個男人遞來的東西時,動作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親昵——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而是更深的、更熟稔的、像家人一樣的默契。
然后那男人從兜里掏出個什么東西,塞進孫麗敏手里。孫麗敏攥緊了,往自己包里塞。她的肩膀在發抖。
關正明手里的煙灰掉了一截在地上。
他沒動。他看見那個男人拍了拍孫麗敏的肩膀,說了句什么,然后轉身朝停車區的另一邊走去。孫麗敏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整理好包的拉鏈,朝衛生間走去。
關正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抽煙的功夫,他想了很多。想他們這半年在舞廳的每個下午,想她從不讓他送回家的堅持,想她偶爾接電話時壓低的聲音,想她今天中午在車上看著窗外發呆時,眼角那道抹不掉的陰影。
孫麗敏從洗手間回來了。她拉開車門坐下,沖他笑了笑:“走吧。”
關正明沒有發動車子。
“麗敏。”他叫她的名字,語氣平得像一碗涼了的茶。
“嗯?”
“我們不去了。”
孫麗敏的笑容僵在臉上。
關正明看著擋風玻璃前面的柏油路面,太陽把地面烤得發白。他說:“我剛看見你和那個人了。”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孫麗敏的聲音變了調。
“我什么都沒想。”關正明轉過頭,看著她,“所以我決定不去了。回家吧。”
他發動了車子。
這一路上,他沒再說話。
01
關正明退休六年了。
頭三年還不太難熬。老伴剛走那陣子,喪事辦完、親戚散盡,家里一下子空了,他倒也沒覺得特別難受——不是冷血,是還沒反應過來。就像拔牙,麻藥勁兒沒過的時候,你覺得少了點什么,但不知道疼。
真正的疼是后來才來的。
第四個月,他半夜起來上衛生間,習慣性地沒開燈——老伴睡眠淺,一點亮光就醒——摸黑走了一半,才想起床邊已經沒人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打開燈,坐在馬桶上,看著洗手臺上孤零零的一把牙刷,突然覺得這房子大得讓他害怕。
兒子關育誠來得勤。起初是一周一次,后來兩周一次,再后來是一個月一次。每次來都拎著水果,待不到半小時,手機響三四回。
“爸,你有什么需要就給我打電話。”
“行。”
“真的,隨時打。”
“知道了。”
關正明知道兒子是真心實意,但真心實意和力不從心不矛盾。兒子有兒子的生活——房貸、孩子、工作。三十八歲的男人,背著兩百萬的貸款,在單位里被比自己年輕的領導呼來喝去,回家還要輔導七歲女兒的功課。關正明看著都累。
他開始去公園。
先是在棋盤旁邊看人下棋,后來開始自己下。棋盤上的對手換了一茬又一茬,倒是認識了幾個能說上話的人。老周就是其中之一。
“老關,你這退休金一個月多少錢?”老周有一次問他。
“夠花。”
“夠花是多少?”
“六千出頭。”
老周咂了咂嘴:“不少了。夠去舞廳跳好幾場的。”
“舞廳?”
“你不知道?”老周眼睛亮了,“人民公園東門出去,右拐,二樓。早場五塊,下午場十塊。茶水免費。”
關正明擺了擺手:“我不會跳。”
“誰生下來會?”老周不依不饒,“去了就有人教。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道。”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關正明回想起第一次去舞廳的場景,還會覺得臉上發燙。他穿了件白襯衫,站在角落里,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擱。老周拉著他轉了兩圈,他踩了人家三次腳。
“沒關系,慢慢來。”一個女聲在他旁邊說。
那是孫麗敏。
她穿著一條素色的裙子,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后,笑得客客氣氣。她說:“你跟著音樂走,先別想著步子。就跟著鼓點,一、二、三,一、二、三。”
關正明跟著鼓點走。走了三圈,居然沒再踩到人。
“你看,這不就會了?”
后來他知道她叫孫麗敏,在舞廳里算是“老學員”——跳了兩年多,帶過好幾個新人。她跳得不算特別好,但很認真,從來不遲到,從來不早退。每次跳完,她會把舞鞋裝進布袋里,換上平底鞋再走。
他們成了固定的舞伴。
再后來——很慢很慢地——舞伴之外,也開始說些別的話。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紡織廠,早下崗了。現在在超市做理貨員。”
“孩子呢?”
孫麗敏頓了一下:“有個女兒。”
“多大了?”
“十七。”
“快考大學了?”
孫麗敏沒接話。她轉過頭去看窗外,陽光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關正明識趣地沒有再問。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02
出游的計劃是孫麗敏提出來的。
那天下午場散場,兩人在樓下的小面館吃面。孫麗敏要了碗素椒面,關正明要了碗牛肉面。面還沒上來,孫麗敏從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攤在桌上。
“你看這個。”
關正明湊過去看。是青城山的民宿廣告——青山綠水,清幽雅致,照片拍得相當漂亮。
“青城山?你想去?”
“聽她們說那邊涼快。”孫麗敏把宣傳單翻過來,背面印著價格,“兩天一夜,包吃住,四百八。不貴。”
關正明想了想:“開車去?”
“你方便嗎?”
“方便。”關正明喝了口面湯,“高速兩個半小時就到了。我開車沒問題。”
孫麗敏笑了笑:“那說定了。”
關正明回去之后把這件事跟老周提了一嘴。老周擠眉弄眼:“行啊老關,老當益壯。”
“瞎說什么。”關正明皺眉,“就是出去轉轉,天氣熱。”
“是是是,轉轉。”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身體啊。”
關正明懶得跟他扯。
他當然知道老周在暗示什么。六十六歲的鰥夫,四十八歲的獨身女人,開車去青城山住一晚——這要是放在小說里,后面該發生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但關正明真的沒往那方面想。
他想了什么呢?他想了路上可以聊聊天,想了山上應該確實涼快,想了民宿的早餐不知道好不好吃,想了晚上可以在院子里坐坐,看看星星——城里的星星沒有山里的亮。
至于其他的,他這把年紀了,知道什么該想什么不該想。
出發那天,關正明起了個大早。他把車子擦了一遍——雖然頭天下午才剛洗過——又把后座收拾干凈,放了兩瓶礦泉水和一包話梅。孫麗敏上次提過她坐車容易暈,吃話梅能壓一壓。
九點整,他到孫麗敏說好的路口接她。
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穿了一身干凈的衣服,腳邊放著一個小旅行包。關正明按了聲喇叭,她抬起頭,沖他揮手。
那一刻的孫麗敏看起來不像四十八歲。她笑的時候眼角會皺起來,但那種皺不是老態,而是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柔軟。關正明想起自己的老伴年輕時候也是這樣笑——不是大笑,是抿著嘴,眼睛里有一點光。
“帶這么多東西?”關正明看著她把包放進后座。
“換洗衣服,還有洗漱的。”孫麗敏坐進副駕駛,“我怕民宿的東西不干凈。”
“講究。”
“這不是講究,是習慣。”
車子上了高速。
最初的半小時,兩人都沒怎么說話。孫麗敏看著窗外,關正明專心開車。收音機里放著一檔老歌節目,主持人用低沉的聲音介紹著《在水一方》。鄧麗君的歌聲從音響里流出來,軟綿綿的,像一條溫熱的毛巾搭在心口上。
“你聽過這首歌嗎?”孫麗敏忽然問。
“聽過。我老伴喜歡鄧麗君。”
“她——”
“走了五年了。”
孫麗敏沉默了一下:“對不起。”
“沒什么。”關正明目視前方,“都過去那么久了。”
孫麗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老繭,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
“我離婚十年了。”她說。
關正明沒接話。
“他喝酒。喝多了就打人。”孫麗敏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打了五年,我忍了五年。后來他打女兒,我就走了。”
“女兒跟著你?”
“嗯。”
“怎么過來的?”
“怎么都能過來。”孫麗敏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洗碗、掃地、擺地攤、超市理貨。總有活干。孩子要吃飯,你就得干活。沒有別的辦法。”
關正明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這一輩子不算大富大貴,但沒挨過餓,沒受過凍,沒被人打過,沒在深夜被趕出家門抱著孩子無處可去。他能說什么呢?說“辛苦了”太輕,說“你真不容易”太假。
他只能點頭。
車子繼續往前開。
03
中午十一點半,他們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吃午飯。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超過十分鐘。關正明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飯館,點了三個菜:回鍋肉、炒空心菜、番茄蛋湯。
“夠了。”孫麗敏說,“多了浪費。”
吃飯的時候,孫麗敏的手機響了一下。她拿起來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然后飛快地回了條消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有事?”關正明問。
“沒。工作群里的事。”
關正明沒追問。
他注意到孫麗敏吃飯的時候筷子捏得很穩,但有一瞬間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突然被什么東西擊中了神經。她很快穩住了,夾起一片回鍋肉放進嘴里,嚼得很仔細。
“你手怎么了?”
“什么?”
“你手在抖。”
孫麗敏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指:“老了唄。人老了手都會抖。”
關正明看著她搓手指的動作——那不是在搓,是在掐。用大拇指掐食指的關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疼痛壓住什么。
他沒再問。
吃完飯,孫麗敏搶著付了錢。關正明說不用,她說“你開車辛苦了”,把錢直接塞給了老板。
回到車上,孫麗敏的話少了。
收音機還在放老歌,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關正明調小了音量,問:“要不要吃話梅?”
“不吃了。”孫麗敏說,但她拿起那包話梅,放在手里顛了顛,“你還記得帶這個。”
“你說你暈車。”
“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把話梅放回原處,“難為你記著。”
車子又開了四十分鐘。
關正明注意到孫麗敏頻繁地看手機。每次看都是解鎖、點開什么、鎖屏、放下。然后隔了不到三分鐘,又拿起來,重復一遍。她的表情越來越緊,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弦。
“是不是有什么事?”關正明終于問了。
“沒有。”
“麗敏——”
“說了沒有。”她的語氣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軟下來,“對不起。真的沒事。”
關正明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接她的時候,她站在梧桐樹下,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旅行包,指節發白。他當時以為是緊張——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出游——現在回想起來,那不像是緊張,更像是害怕。
怕什么?
怕被他知道什么?
關正明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他告訴自己別多想。人老了就愛瞎想,這是病,得治。
下午一點半,他們離青城山還有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孫麗敏說想停一下,去趟洗手間。
于是他們拐進了服務區。
然后關正明看見了那一幕。
然后他決定終止行程。
現在車子已經掉頭往回開了。車廂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有收音機還在不知好歹地唱著《恰似你的溫柔》。
孫麗敏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說話了。
關正明把車開到了下一個服務區,停在一個角落里。他熄了火,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個男人是誰?”
孫麗敏沒回答。
“給你的東西是什么?”
她還是不說話。
關正明轉過頭看她。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無聲地,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藏青色的薄衫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關大哥。”她說,聲音啞得不像她,“你別問了。”
“我必須問。”
“為什么?”
“因為我在意。”關正明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但他說了,說出來就不打算收回。
孫麗敏捂住了臉。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但她沒哭出聲。那種壓抑的、克制的、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去的哭法,讓關正明覺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他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
04
孫麗敏哭了大概有十分鐘。
這十分鐘里,關正明就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車來車往。有人拖著行李箱走過,有小孩在母親的懷里哭鬧,有情侶手牽手在便利店門口親昵。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沒有人注意到旁邊這輛銀灰色的轎車里,有一個四十八歲的女人在無聲地崩潰。
“對不起。”孫麗敏終于放下了手,用袖子擦眼淚,“我不該這樣。”
“不用說對不起。”
“那個人——”她深吸了一口氣,“是我女兒的主治醫生。”
關正明轉過頭看著她。
“我女兒。孫小棠。”孫麗敏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就是服務區那個男人遞給她的那個,“她今年十七歲,去年確診的。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她把信封遞過來。
關正明接過去。信封沒有封口,里面是一疊紙。他抽出來——是醫院的診斷證明、化驗單、還有一張住院通知書。紙張被反復折疊過,折痕處已經起了毛邊。
診斷證明上的字是打印的:患者孫小棠,女,17歲。診斷: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她去年開始反復發燒,我以為就是感冒。”孫麗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拖了一個月,后來她腿疼得走不了路了,我才帶她去醫院。抽血,骨穿,等結果等了一個星期。”
“然后呢?”
“然后醫生告訴我,是白血病。”
關正明把那些紙放回信封里,手指有些僵硬。
“化療做了五個療程了。”孫麗敏說,“每次化療之后她掉頭發、吐、發高燒。她說媽媽我不想治了。我說不行,你得治。她看著我,說,媽媽我沒頭發好丑啊。我說不丑,媽媽覺得你比誰都好看。”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醫生說要做骨髓移植。移植之前得先化療到緩解。緩解了才能移植。移植要配型,配型要等。等的時候,就得維持治療。”孫麗敏掰著手指頭,像是在算賬,“每個月化療費兩萬出頭。醫保報銷一部分,自費一萬五左右。維持治療、檢查、升白針,加起來一個月兩萬多快三萬。”
“你做理貨員,一個月多少錢?”
“三千四。”
關正明閉了一下眼睛。
三千四。一個月。還不夠女兒一瓶藥的錢。
“那個醫生——”他指了指信封,“他說什么?”
“陳醫生。他是小棠的主治醫。今天他剛好要去省城開會,路過這個服務區,就約我在這兒見面,把最新的檢查結果給我。”孫麗敏從信封里抽出另一張紙,“CT結果。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抗感染,不然化療沒法繼續。”
關正明看著那張CT報告單,不知道該說什么。
“關大哥。”孫麗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跟你去青城山,不是為了跟你借錢。我就是——我就是想——”
她說不下去了。
關正明替她說了:“你想在女兒好起來之前,過兩天像樣點的日子。”
孫麗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特別蒼老,完全不像一個四十八歲女人的手。
“我知道你覺得我騙了你。”她說,聲音很輕,“你覺得我接近你,就是為了你的錢。你猜得沒錯。我確實缺錢。我缺得要命。但我沒想過要騙你——我從來沒想過。”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我?”
“我不知道。”孫麗敏說,“我每天都在想,今天該不該說,明天該不該說。我想了一百遍了,每次都開不了口。因為我怕——我怕我說了,你就不會再跟我跳舞了。”
她最后那句話說得特別輕,輕到關正明差點沒聽見。
“我不是怕你不借錢給我。”她說,“我是怕你不理我了。”
關正明看著她的側臉。
她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嘴唇因為長時間咬著而顯得有些腫。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有心計的女人。她看起來只是一個被生活打垮了、但還是硬撐著不倒下的女人。
但是——
關正明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說他是主治醫,他就是主治醫嗎?這年頭,偽造診斷書又不是什么難事。
他立刻為自己的念頭感到羞愧。
但那個念頭就是賴著不走。
“你女兒在哪個醫院?”他問。
孫麗敏報了一個醫院的名字。是三甲醫院,在省城。
關正明點了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發動了車子。
“去哪兒?”孫麗敏問。
“回家。”
車子重新駛上高速。收音機里開始放《何日君再來》。關正明伸手把它關了。
車廂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05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關正明把車開到接孫麗敏的那個路口,靠邊停下。梧桐樹還在那兒,葉子被夏天的風吹得嘩嘩響。樹蔭下的光影一塊一塊的,像是被撕碎的舊報紙。
孫麗敏解開安全帶,但沒有立刻下車。
“關大哥。”她叫他。
關正明等著她說。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包,“換了我是你,我也不信。但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小棠是真的,病是真的,陳醫生是真的。你可以去查。你可以去那個醫院,去血液科,問孫小棠。你去了就知道了。”
關正明沒接話。
“我不求你原諒我。”她繼續說,“我只求你一件事——別因為這個,就不去舞廳了。你跳得挺好的。真的。”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關正明看著她的背影在梧桐樹下越來越遠,越變越小。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但肩膀是微微內扣的——那是長期勞損造成的姿態,不是裝的。
他發動車子,開回自己家。
家里還是那個樣子。客廳里老伴的遺照掛在墻上,相框邊角有一層薄灰。他擦了擦,然后坐在沙發上,開始想事情。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
剛才還給她的時候她沒拿,說放在他這兒。他抽出那些紙,一張一張鋪在茶幾上。診斷證明、化驗單、CT報告、住院通知。上面的名字都是孫小棠。醫院的名字是省城第一人民醫院。醫生簽名是陳立平。
他拿起手機,搜索“省城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
真的有這個科室。
搜“陳立平 省城第一人民醫院”。
真的有一個副主任醫師叫陳立平,血液科。網站上還有他的照片——四十出頭,戴眼鏡,文質彬彬。和今天在服務區看到的那個男人,是同一個。
關正明把手機放下,靠進沙發里。
他相信了。
但他相信的只是“孫麗敏的女兒確實患有白血病”這個事實。至于她的動機、她的意圖、她接近他的真實目的——這些還遠遠不清楚。
電話響了。是兒子關育誠。
“爸,今天去哪兒了?打你電話一直沒接。”
“出去轉了轉。”
“去哪兒轉了?”
“青城山。”
“青城山?”關育誠的聲音提了半分,“你跟誰去的?”
關正明猶豫了一下:“跟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我認識嗎?”
“你不認識。舞廳認識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爸。”關育誠的語氣變得像在教育自己女兒,“你都快七十了,能不能安分一點?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關正明捏著電話的手指收緊了:“什么叫不三不四?你都沒見過她。”
“我不用見。”關育誠說得斬釘截鐵,“一個在舞廳里認識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人?”
“你——”
“好了爸,我還有事。你注意點自己的身體,別讓我們操心。”電話掛了。
關正明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他在客廳里走了兩個來回,然后拿起了那個信封。他想再看一眼那張診斷書——但是他從信封里先摸出了一張別的東西。
一張手寫的紙條。
紙條是折成四方塊的,夾在化驗單和CT報告之間。他展開來看。
字寫得很潦草,但能認得出來:
“孫姐:
這期的化療費我已經墊了八千,剩下的你盡快湊。
青城山那個游客中心招暑期工,包吃住,一個月四千五。你要是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幫你聯系。
——陳立平”
關正明看完這張紙條,手指開始發抖。
他翻過紙條,看背面。背面也寫了一行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但明顯是新寫上去的:
“我剛才在服務區沒好意思問——跟你一起的那個大爺,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說愿意幫你的那個人?”
關正明把紙條攥成一團。
然后他用力把它展平,重新看了一遍。
“愿意幫你的那個人。”
“愿意幫你。”
這幾個字在他眼前反復跳動。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暮色正在降臨,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想起孫麗敏剛才下車時說的話——“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繼續去舞廳。”
他想起這半年來每一個下午。他們跳完舞,坐在舞廳旁邊的長椅上歇氣。她總是問他“累不累”“渴不渴”,然后把他的茶杯遞過來——茶是她每天早上泡好了帶過來的,用保溫杯裝著,到下午剛好溫溫熱。
他想起有一次他感冒了,休息了一周。再去舞廳的時候,她什么都沒說,但那天她跳舞的時候比平時慢半拍,像是在遷就他的體力。
他想起她從來不收他送的小禮物。他說買了兩張電影票、她說電影票太貴了,下次買杯奶茶就好。
如果這些都是演的——
關正明拿起手機,撥了孫麗敏的號碼。
響了三聲,掛了。
他再撥。又掛了。
他第三次撥的時候,她接了。
“關大哥。”
“麗敏。”他的手還在發抖,“那張紙條——陳醫生寫的那張——我在信封里找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他說你愿意幫我。”關正明的聲音有些澀,“你跟他提過我了?”
沉默了很久。
“提過。”孫麗敏的聲音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點力氣,“我說有個姓關的大哥,人很好,跳舞的時候從來不占便宜。我說如果有機會,我可能會跟他開口。”
“你為什么沒開?”
“因為我不敢。”
“你現在敢了嗎?”
孫麗敏沒有回答。但是關正明聽到了電話那頭壓抑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水面最后一點空氣。
“麗敏。”他說,“明天,帶我去看小棠。”
他說完就掛了。
他怕自己會后悔。
他坐到沙發上,把那堆紙重新裝回信封里。他的目光落在茶幾旁邊老伴的遺照上。老伴在相框里微笑著,溫柔地看著他,像是在說——你做得對。
但也像是在說——你要小心。
關正明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里在放新聞聯播,但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在想著明天要去的那家醫院,要見的那個叫孫小棠的女孩,還有那個叫陳立平的醫生。
他需要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才能相信。
而在那之前——
關正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開了六年的車,跳了三年的舞,泡過無數杯茶。但他從來沒有用這雙手,去真正地托舉過另一個人。
也許明天,一切都會清楚。
也許明天,他會發現,紙條只是陳立平一廂情愿的措辭,孫麗敏什么都沒承諾過。也許明天,他會發現,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那些化驗單都是假的,那個醫生是假的,那個女兒也是假的。
也許明天。
但是今晚,他只能坐在這里,等天亮。
茶幾上的那個大信封安安靜靜地躺著。他知道里面還有一張最重要的紙——住院通知單。他剛才沒仔細看。他伸手抽出那張單子,在臺燈昏黃的光線下展開。
住院日期:明天。
“請于入院當日持此通知單至住院部辦理手續。逾期床位不予保留。”
明天。又是明天。
關正明把住院通知單翻過來。
背面也有字。
不是陳立平寫的。是孫麗敏的筆跡,圓圓的,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的那樣認真:
“如果關大哥明天真的來了,我就告訴他全部。如果他沒來,我就再也不說了。”
下面沒有寫日期。但關正明知道,這是今天寫的。也許是在服務區洗手間里,也許是在他決定返程她坐在副駕駛上無聲哭泣的那段路上。
他拿著那張紙,覺得它重得讓他捧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