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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第5次拿買房首付給弟弟還債,我沒阻攔直接遠調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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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若棠站在銀行門口,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刺得她眼睛發酸。

58,374.26元。

這是她和沈志遠結婚十年攢下的買房首付,原本應該是72萬。

她反復刷新了三次,余額沒變??头f,昨天下午有一筆14萬的轉賬,收款人叫沈志明。

沈志明。她小叔子。這是第幾次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沈志明做生意賠了,被人堵在出租屋里。沈志遠連夜取了18萬,那是他們第一次攢夠首付。他說:“若棠,志明是我弟弟,我不能見死不救?!?/p>

第二次是兩年前,沈志明借了網貸,利滾利滾到26萬。沈志遠把剛攢到一半的錢全轉了出去。他說:“若棠,最后一次。我去找爸媽說,讓他們管管志明。”

第三次是一年前,沈志明被人騙去搞投資,本金全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那一次程若棠砸了家里的碗。沈志遠跪在她面前,說:“我保證沒有下次了。志明答應我好好找工作。”

第四次是半年前。沈志明說要結婚,女方要彩禮。沈母趙桂芬坐在她家客廳里,一把鼻涕一把淚:“若棠啊,志明都三十一了,再不結婚這輩子就完了。你們再幫他一回,就一回?!?/p>

程若棠看向沈志遠。他沒說話,但她看到他點頭了。

那天晚上,她在廚房里站了很久。煤氣灶上的水燒干了又續上,續上又燒干。沈念棠在客廳寫作業,頭也不抬地問:“媽媽,我們什么時候搬家?我想有自己的房間?!?/p>

她沒有回答。

現在,第五次。

程若棠把手機放進包里,走出銀行,打了輛車。

她去了公司。

辦公室里,顧衍正在看西北項目的資料。抬頭看到她,有些意外:“今天不是休息嗎?”

“顧工,我想問問,西北那個項目,還缺不缺人?”

顧衍放下手里的文件,認真地看著她:“缺是缺,工期至少五年起步,條件很苦。你家里能走得開?”

“走得開?!?/p>

程若棠的聲音很平靜。她今年三十五歲,在工程院干了十二年,從畫圖小妹做到主設計師。這十二年里,她推掉了三次駐外項目,一次是懷孕,一次是孩子太小,還有一次,是沈志遠求她別走。

“我調任。西北,八年。”

顧衍沉默了幾秒,沒有多問:“下午交申請表吧。月底報到?!?/p>

走出辦公室,程若棠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手機震動起來,是沈志遠。

她沒接。

震動停了,又響起來。反復五次。

她終于接了。

“若棠,”電話里是沈志遠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錢的事,你聽我解釋——”

“好?!?/p>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沈志遠顯然沒料到她這么平靜。“你……你不生氣?”

“我不生氣了?!?/p>

程若棠說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志遠,我不會再阻攔你了。你想幫志明,就幫吧?!?/p>

“真的?”

沈志遠的聲音里有一絲不相信的高興。

“真的。”

程若棠掛斷了電話。

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樓下是車來車往的街道,行人裹緊外套匆匆而過。她忽然想起十年前,沈志遠在出租屋里對她說:“若棠,等我們攢夠首付,買個帶陽臺的房子,給你養花?!?/p>

陽臺,養花。

她等了十年。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三十五歲的女人,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她沒有哭,只是覺得累。

那種累,不是加完班后的疲憊,不是熬了通宵后的困倦。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慢性中毒一樣的東西。

她的手機又震了。

是沈念棠用奶奶的手機打來的。

“媽媽,奶奶讓我打電話給你。”

女兒的聲音軟糯糯的。“奶奶說,讓我勸你回家。她說小叔叔比你重要,我不懂——媽媽,為什么小叔叔比我們還重要啊?”

程若棠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快要下雨了。

她聽見自己說:“念棠,媽媽要出差了?!?/p>

“去多久?”

“去……”

她頓住了。八年這個詞卡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口。

“去很久?!?/p>

“那我想你怎么辦?”

程若棠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但她讓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打電話。打電話給媽媽?!?/p>

“好。媽媽你哭了?”

“沒有。”

“那我等你回來。”

“好?!?/p>

她掛了電話。雨水打在窗戶上,模糊了樓下的街景。

走廊里有人路過,跟她打招呼。她點頭回應,沒有人看出她剛剛哭過。

下午三點,程若棠在調任申請表上簽了字。

她寫了三個字——程若棠。

筆跡端正,沒有一絲猶豫。

這不是沖動。這是她在心里排演了無數次的場景。

只是前四次她都沒能演完。這一次,她要把這場戲演下去。

下班回到家,沈志遠已經回來了。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是他做的糖醋排骨——程若棠最愛吃的菜。

“回來了?”他笑著接過她的包,“洗手吃飯,我做了你喜歡的菜?!?/p>

沈念棠在餐桌前寫作業,頭也不抬:“媽媽,爸爸說我們要搬家啦?!?/p>

程若棠看向沈志遠。

“我跟朋友借了點錢,”他一邊盛飯一邊說,“首付的事你別操心了,我……”

“不用了。”

程若棠打斷他。“首付的事,不用操心了?!?/p>

沈志遠愣?。骸笆裁匆馑??”

“我調任了?!?/p>

“調任?”

“西北。八年。”

筷子從沈志遠手里掉下來,在桌面上彈了兩下,落在地上。

他看著程若棠,像是沒聽懂?!澳汩_玩笑的?!?/p>

“沒有。”

“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很平靜?!耙驗槲也挥酶闵塘苛??!?/p>

沈志遠的嘴唇動了動,表情一寸寸崩塌?!叭籼摹?/p>

“吃飯吧?!?/p>

她拿起筷子,給沈念棠夾了一塊排骨?!澳钐?,多吃點?!?/p>

沈志遠就那樣站在餐桌旁,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晚飯在沉默中吃完。

晚上,程若棠收拾行李。她的東西不多,嫁到這個家十年,真正屬于她的,只有幾件衣服、一些書、還有女兒的照片。

沈志遠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你什么時候決定的?”

他的聲音有點啞。

“今天下午?!?/p>

“所以,你是真的放棄了?!?/p>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志遠,我用了十年,終于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人,你等不醒的?!?/p>

“那念棠呢?她怎么辦?”

“我會接她過去。那邊的學校我已經聯系好了。”

沈志遠站起來,煙從指間滑落?!叭籼?,別走。我去找志明,讓他還錢……”

“不用了。”

程若棠轉頭看他,眼神里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是平淡的,像看一個普通的熟人。

“讓志明結婚吧。你們一家人,好好過?!?/p>

“你若棠,你這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p>

她拉開門。

沈志遠沖過來抓住她的手:“你告訴我,我到底哪里做錯了?我幫自己的弟弟怎么了?我是他哥,我不幫他誰幫他?你不是一直都說,一家人就該互相幫忙嗎?現在你又要走,你讓我怎么……”

“我讓你怎么?”

程若棠終于笑了,但那笑容沒有溫度?!拔易屇阍趺醋??志遠,這十年來,你每一次幫他,我都沒有真正攔過你。我生氣,我哭,我砸東西,但我最后還是說好。因為我覺得你對我好,我應該體諒你。你媽說我不懂事,我就努力懂事。你弟弟說我不夠大度,我就努力大度。”

“可是我錯了。”

她掙開他的手?!按蠖炔荒茏屛遗畠河凶约旱姆块g。懂事不能讓我們一家人有地方住。善良不能讓我的卡里多出一分錢?!?/p>

“我體諒了你十年?,F在,我想體諒一下我自己?!?/p>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走廊里腳步聲明明已經遠去,沈志遠卻還站在原地。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墨,客廳里只有煙味和沉默。

他聽見樓下行李箱輪子滾過的聲音,規律地響了一陣,最后消失在小區門口的轉彎處。

煙灰缸里,最后一截煙頭明滅了兩下,徹底暗了。

01

西北項目部駐扎在戈壁灘邊緣的一座小鎮上。從省城坐火車要六個小時,然后換大巴走三個小時的山路。公路兩旁的楊樹越來越矮,到了最后,視野里只剩下黃土和零星的駱駝刺。

程若棠是八月底到的。戈壁灘的夏天干燥炙熱,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像小砂紙在打磨。

來接站的年輕技術員叫小周,看見程若棠一個人拎著行李箱下車,有些意外:“程工,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

小周接過箱子:“顧工說你特別厲害,讓我們跟著學。我還以為會來個老工程師呢?!?/p>

“我也以為會是個年輕人。”

程若棠笑了,這個笑倒不那么勉強。戈壁灘的天空很高,藍得不真實。她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里是泥土和熱浪的味道,和南方城市那種潮濕的、黏糊糊的熱完全不一樣。

這是另一種熱。

干爽的,直接的,粗暴得不加任何掩飾。

她說不上喜歡,但不排斥。

前三天,她幾乎沒時間想家。

西北項目是大型灌溉工程,工期緊,技術難點多。程若棠到崗第一天就進了工地,穿著工裝靴在鋼筋水泥之間爬上爬下,安全帽里悶出了汗,手被曬得發燙,但她沒有抱怨一句。

項目部的人都在觀察她。

一個從南方來的女工程師,年紀不小了,一個人跑到這鬼地方來,不是躲債就是家里出了事。他們私下里猜了一陣,但程若棠每天準時出現在工地上,看圖紙、改方案、帶著技術組到現場勘測,沒有人能從她臉上看出任何破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會在床上坐很久,看著手機里女兒的照片,反復翻。

沈念棠被沈志遠留在家里。臨走前,沈母趙桂芬在電話里說過:“你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念棠跟著你多受罪。她奶奶在,我幫你帶?!?/p>

程若棠沒有爭。

她知道,如果現在把女兒帶走,沈母會鬧得天翻地覆。到時候什么都辦不成。她必須先安定下來,再想辦法接女兒過來。這是她在心里打了無數遍的算盤。

第四天晚上,手機終于有信號了。

一打開,46條未讀消息,全是沈志遠的。

最開始幾條是憤怒的:

“你是不是瘋了?調任八年?念棠才九歲你知不知道?”

“程若棠,你給我回來!這事沒完!”

然后是軟化:

“若棠,我知道我錯了。你回來,我讓志明把錢還給你?!?/p>

“我不是不愛你,我就是……我就是沒辦法。志明是我弟弟,我媽……”

再然后是沉默。

消息欄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沒有新的內容發過來。

程若棠一條一條看完,拇指停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她沒有回復。

第五天,消息變成了語音。

她點開第一條,是沈志遠醉了酒的聲音,舌頭打結,含混不清:“若棠……你回來……這個家不能沒有你……”

第二條:“念棠今天哭了,說要媽媽。我……我不知道怎么哄她……”

第三條:「若棠,我求你了。你回來,我什么都聽你的?!?/p>

第四條:「我明天就去找志明,讓他把錢還回來。他要是不還,我就、我就和他斷絕關系……」

程若棠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風呼嘯著,卷起戈壁上的沙礫,砸在窗戶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她以為自己會心疼。

但沒有。

她想,如果是半年前,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會心軟。她會想起沈志遠的好,想起他會在她加班時送夜宵,想起他會在她生日時偷偷準備禮物,想起他在女兒出生那天哭得像個孩子。

那些好,都是真的。

但現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好,從來沒有和“把程若棠放在第一位”同時發生過。

他可以在送夜宵的同時,把家里僅剩的存款轉給弟弟。

他可以在準備生日禮物的同時,答應母親讓弟弟住進他們的新房里。

他可以在愛她的同時,一次也沒有選過她。

他愛她。

只是從來不是最重要的。

這個認知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來時,程若棠以為自己會痛苦。但她只是覺得一陣暈眩,像被人摘掉了戴了十年的眼鏡,世界突然變得清晰,但也變得模糊。

她需要時間適應這種清晰。

宿舍的門被敲響了。

“程工,有人找你?!笔切≈艿穆曇簟?/p>

程若棠打開門,看見小周身后站著的人,愣住了。

沈母趙桂芬站在走廊里,頭發被風吹得凌亂,臉被太陽曬得發紅。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看起來像是從哪個菜市場裝菜用的那種。

“媽——”

程若棠的話還沒說完,沈母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若棠,我求求你,回去看看遠志吧。”

走廊里的人都愣住了。幾個住隔壁的工程師探頭看過來,小周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你先起來——”

“若棠,志遠他這幾天不吃不喝,人都瘦了一圈。念棠天天哭著要媽媽,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偏心志明……可是志遠是真心對你好,他從來沒虧待過你?。 ?/p>

沈母的聲音嘶啞,眼眶紅紅的。戈壁灘的風吹得她渾身發抖,但她跪在那里不肯起來。

程若棠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她認識沈母十一年了。這個婆婆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對不起”。第一次見面時,沈母打量了她一圈,說的第一句話是:“長得還可以,就是個子矮了點,怕以后生的孩子不高?!?/p>

結婚那天,沈母在酒席上哭了一場,不是為兒子成家高興,而是感嘆“以后家產要分給外人了”。

生了念棠,是個女兒,沈母在病房里說:“沒事,以后再生一個。志明還沒個孩子呢,遠志不能只生一個?!?/p>

這些話程若棠都記著。不是因為記仇,而是因為這些話像繡花針一樣,一根一根扎進肉里,不流血,但永遠拔不出來。

“媽,”她蹲下來,扶住沈母的手臂,“你先起來,外面風大?!?/p>

“那你答應我回去?”沈母抓著她的手,指甲嵌進她的皮膚里?!澳悴淮饝?,我就不起來。”

程若棠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說——“好。等工程告一段落,我回去看一趟?!?/p>

沈母被小周扶起來,去了項目部的招待所。程若棠站在走廊里,看著她們的背影,心想:

她答應了回去。

但不是回去原諒。

是去了結一些事。

比如女兒的撫養權。比如離婚協議。

這些,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02

西北的秋天來得很快。九月中旬,戈壁灘上的胡楊開始變黃,清晨的氣溫降到十度以下。項目部發了軍大衣,程若棠穿著寬大的大衣在工地上跑來跑去,像個笨重的熊。

她適應得比想象中快。

這里的規矩很簡單:把活干好,沒人管你從哪里來、家里出了什么事。工地上的人尊重技術,程若棠用一個月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前那些猜測的目光慢慢變成了佩服。

顧衍來送文件的時候說:“小程,西北養人。你看起來比剛來時好多了?!?/p>

程若棠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不是曬黑了?”

“不是。”顧衍是個話不多的人,說出的話卻很實在。“是你眼睛里有光了。剛來那會兒,你像被什么東西壓著,現在終于站直了。”

程若棠笑了,第一次沒有顧及自己笑得是不是不夠端莊。

每隔三天,她會找個有信號的角落,給沈念棠打電話。

女兒問她:“媽媽你住的地方有沙子和仙人掌嗎?”

她答:“有沙子,沒有仙人掌。”

“那有什么?”

“有很多駱駝。”

“駱駝是什么樣子的?”

“很高很大,背上有兩個包,走起路來慢悠悠的?!?/p>

“那媽媽你騎駱駝了嗎?”

“還沒有。”

“為什么不騎?”

“因為媽媽還要工作。等媽媽不忙了,帶你去騎?!?/p>

“真的嗎?”

“真的?!?/p>

掛完電話,程若棠會在本子上記下女兒說的每一句話。她想,等我接她來的時候,這個地方就不再陌生了。因為我和她約定過的。

十月初,沈志遠寄來了一個包裹。

打開一看,是沈念棠畫的畫。蠟筆畫,畫上有三個人,中間是個小女孩,左邊是個穿裙子的女人,右邊是個很高的男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我的家”。

程若棠翻到背面,看到幾行鉛筆字——沈志遠的字跡。

“若棠,這是念棠上周美術課畫的。她畫了我們仨。老師問她的家是什么樣的,她說媽媽出差了,但她相信媽媽會回來,因為媽媽答應過她。

我也相信。

我知道我這些年做錯了很多事。但我想改。你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你在那邊冷不冷?我打聽了你們項目部地址,等空了給你寄冬天的衣服。

家里這邊你放心。念棠我會照顧好,你媽那邊我也會常去看。你說過的事情,我都記在筆記上。你走后,我翻出來看了,每一件。

以前我不是不記得,我是以為你不會走?!?/p>

程若棠把信折好,夾進筆記本里。

她沒有回復。

到了十月下旬,沈志遠的態度突然變了。

消息不再是不停的道歉和懇求。那天晚上,程若棠打開手機,看到他在家族群里發了一句話:

“若棠,你到底回來不回來?念棠想你了?!?/p>

后面是沈母的消息:“是啊若棠,一個女人跑到那么遠的地方干嘛?有什么話不能回家好好說?”

然后是沈志明的消息:“嫂子,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氣。你回來,我當面給你道歉。錢我也在湊了,你別著急?!?/p>

沈志遠沒在群里再說話。

然后程若棠的手機響了,是沈志遠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若棠,”沈志遠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不是醉酒,也不是崩潰?!拔覌屓フ夷悖言挾几阏f清楚了吧?!?/p>

“說了?!?/p>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上次說了,等工期告一段落?!?/p>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是沈志遠壓抑的聲音:“程若棠,你別以為你在西北就萬事大吉了。這個家還在,念棠還在我這兒。你不回來,我可以去告你。你扔下孩子跑了,法院會怎么判,你心里清楚?!?/p>

程若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這是沈志遠第一次跟她提法院。

“你拿念棠威脅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是硬的。

“我不是威脅你。我是跟你說事實?!?/p>

電話里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然后是沈志遠長長的一口煙。“若棠,我跟你說實話。我媽病了。上星期查出來的,肝癌。醫生說最多半年。”

程若棠心里一震?!笆裁磿r候的事?”

“就你走后沒多久。你知道她最放心不下什么?就是志明還沒結婚。她說,就是想活著看到志明成家,不然她死不瞑目。所以若棠——你能不能回來?就算是為了一個老人最后的心愿,你回來,我們把這事揭過去,繼續過日子,行不行?”

程若棠閉上了眼睛。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沈志遠的態度變了。

不是因為醒悟了。是婆婆病了。是婆婆臨死前想看到小兒子結婚,所以大兒子必須把老婆追回來,維持住這個家表面上的完整。

而她,程若棠,是這個完整的拼圖里必須歸位的那一塊。

不是因為她重要。

而是因為她在這幅圖里有一個固定的空位。

“志遠,”她叫他名字的時候,聲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靜?!拔铱梢曰厝?。”

“真的?”

“但我回去,不是為了參加志明的婚禮。也不是為了讓媽走得安心?!?/p>

“那你是為什么?”

“為了念棠?!?/p>

她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風聲很大。戈壁灘上起了沙塵,黃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見。

程若棠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屏幕,沈志遠又發來了消息:

“若棠,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媽只剩下半年了。就當為了我,為了這個家。等她走了,我們好好過?!?/p>

她看著這條消息,想要回復一個字,卻又刪掉了所有話。

淚水滑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段文字。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個冬天。

那一天,沈志明被人追債,沈志遠打電話叫她來沈家。她到的時候,沈父在客廳里抽著煙,沈母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沈志遠跪在地上,說:“媽,你就再幫志明這一次?!?/p>

沈母說:“我哪有那么多錢?我一個老婆子,一個月就那么點退休金……”

然后她看向程若棠。

“若棠啊,你那不是攢了些錢嗎?先拿出來應應急行不行?等志明緩過這口氣,他會還你的?!?/p>

程若棠說不。

那一天,沈志遠第一次跟她吵。

“你還有沒有良心?志明是我弟弟!”

“那是我們的首付錢,是我們攢了五年的錢!”

“房子可以再攢錢買,但是我弟弟有人命關天的事!”

“他關天,那我們呢?”

沈志遠沒有回答她。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媽身體不好,你別讓她生氣了?!?/p>

然后他把程若棠拉出沈家門,在樓道里壓低了聲音說:“先答應下來,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我不答應。”

“程若棠,算我求你了。我不想讓我媽操心。”

“那我呢?我就活該操心?”

樓道里很暗,只有頭頂一盞聲控燈忽明忽暗。她看不清沈志遠的臉,只聽見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然后他說——“那你想怎么樣?你想讓我不管我弟弟?你想讓我看著我媽急出病來?程若棠,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自私?”

自私。那兩個字像兩只手掌,把程若棠扇懵了。

她站在樓道里,頭頂的燈滅了。黑暗里她覺得自己的尊嚴一起滅了。

從那天起,她就知道。她說理沒用。她生氣沒用。她走,也沒用。

因為她在這個家里的角色早就被分配好了——她是那個要懂事的媳婦。要出錢的時候出錢,要讓步的時候讓步,永遠溫順,永遠大度。她如果不滿足這些條件,她就不再是沈家的好媳婦。她就變成了——“自私”。

她一直以為是沈志遠的問題。現在她忽然明白,不只是沈志遠。是她自己允許了。是她一直以為,當個好妻子好媳婦,就能換來尊重和體諒。她不知道,單方面的犧牲,換不來體諒。只能換來——理所當然。她想,幸好這一次,她不需要再爭了。

她只是需要重新學習一件事——如何把她自己,放在第一位。

03

十一月,西北開始下雪了。

戈壁灘上的雪和白茫茫的鹽堿地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項目部停了大部分戶外作業,程若棠終于有了相對清閑的時間。她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發呆的次數卻比以前多了。

沈念棠在電話里說:“媽媽,奶奶讓我在視頻里叫你不要離婚。說離婚的話,爸爸就沒家了。”

程若棠的心一沉?!罢l教你這么說的?”

“奶奶?!?/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沈念棠小聲問:“媽媽,離婚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以后你和爸爸不住在一起了?”

“念棠,”程若棠深吸了口氣,“不管媽媽和爸爸怎么樣,你永遠是媽媽最愛的孩子。沒有人能改變這個?!?/p>

“那爸爸呢?爸爸也最愛我嗎?”

程若棠沒有說話。

“爸爸最愛的不是媽媽嗎?”女兒又問。

她依然沒有回答。

這不是她能回答的問題。因為沈志遠最愛的人,她花了十年都沒有爭出來。

十二月初,沈志遠寄來了第二封信。

這次沒有畫,只有他一個人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兩張信紙。

“若棠:

昨天念棠發燒,我一個人帶她去了醫院。排隊掛號的時候,她一直問我為什么媽媽不來。我說媽媽在很遠的地方工作。她問為什么別人的媽媽都在身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來后她燒得厲害,說胡話,叫媽媽。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忽然想起她三歲那年也發過一次燒。當時你守了一夜沒合眼,第二天還要去上班。我讓你請個假休息,你說不用,項目趕時間。

我現在想,我應該搶著守那一夜的。我應該讓你去睡覺,而不是心安理得地覺得這是我老婆應該做的事。

這些年我做過很多應該做的事,也做過很多不該做的事。我幫志明還債,我不覺得全錯了。但我錯得很離譜的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那些錢里有你的一部分。它不是我一個人的,它是我們的。這個道理不難懂,但我用了十年才明白。”

程若棠翻到第二頁。

“我現在不跟你提離婚。你不要提的話,我不提。你什么時候回來,我都等你。念棠也是。她想你,但她很懂事,我讓她睡覺她就睡了,雖然我知道她躲在被窩里偷偷想你。昨天她在窗簾后面哭,我以為她不知道我知道,其實我看見了。

我什么都沒說。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哭的是你,我一個人安慰不來。

若棠,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但你要是走到我心里夠不著的地方,我就真的沒招了。

家里這邊一切都好。念棠退了燒,精神挺好的。你媽今天還托人帶了臘肉過來,說你喜歡吃。我說我給你寄去,她說西北那么遠怕壞了,等你回來再讓你吃個夠。

等你回來?!?/p>

信的最后沒有簽名。

程若棠把信放下,窗外又下雪了。鵝毛一樣飄下來,院子里的軍車很快白了一層。

她想起那一年,沈念棠三歲發燒的那個晚上。

她一個人守在床邊,拿毛巾給女兒降溫。沈志遠在隔壁房間睡得死沉,第二天早上起來說了句“辛苦了”,然后該上班上班。她覺得那是她應該做的,因為她是個媽媽。現在她想說,她不只是個媽媽。她還是個女人,是一個需要被疼的人。

可她過去從來不敢說。她的母親教她的。她的婆婆教她的。她的丈夫默認的。她身邊的人用十年教會她一件事——付出是她的天職。她用了另一個十年,終于在戈壁灘的雪夜里開始改寫這門課。

十二月中旬,沈志明的婚期定下來了。沈母在電話里語調高亢,像是回光返照:“若棠啊,志明定了下個月十六號。你一定要回來啊,這是大喜事。咱們一家人好好團聚一下?!?/p>

“媽,我這邊項目——”

“別拿項目推。我跟遠志說過了,讓他給你買票。你要是不回來,我死不瞑目?!?/p>

又是死不瞑目。

這已經是兩個月內程若棠第三次聽到這句話。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像個開關,只要按下去,她就應該立刻聽話。

但開關失靈了。

“媽,我盡量?!?/p>

掛完電話,她坐在床邊。窗外的月光很亮,戈壁灘上像下了霜。她想起沈念棠的畫,畫上的三個人站在一排,她穿著紅裙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她想,我不能讓我的女兒也學會一件事:作為女人,永遠等別人安排你的人生。我得先做給她看。

十二月二十號,程若棠接到了沈志遠的電話。

他在電話里說:“若棠,1月16號志明結婚。票我給你買好了,15號到,18號走。你回來一趟好不好。念棠天天問我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我知道了?!?/p>

“你回來就行。我跟念棠說,媽媽很快就回來了?!?/p>

電話掛斷后,程若棠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戈壁灘的冬天里,水永遠燒不開,因為氣壓太低了。她慢慢喝下去,覺得胸口堵了些什么,但又說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她給沈念棠打視頻電話。

“媽媽!”

女兒的臉擠滿整個屏幕,興奮得眼睛發光。“爸爸說你要回來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媽媽要回來一趟?!?/p>

“什么時候?什么時候?”

“下個月?!?/p>

“那還有多少天?”

程若棠算了算:“大概二十多天。”

“那我就開始數了哦?!鄙蚰钐呐荛_了,然后拿了張日歷紙回來,對著手機鏡頭一個一個格子地數。

“一、二、三、四……”

程若棠看著女兒的手指頭點在日歷上,眼眶忽然濕了。她的女兒在用數日子的方式等待她。就像她小時候等母親下班一樣。母親也在國企,天天加班。她每天趴在窗臺上數樓下的行人,數到母親的那件藍布外套出現在路口,她就沖下樓梯去接她。后來母親退休了,她以為她們終于有很多時間可以相處。但母親在退休的第二年查出肺癌,兩個月就走了。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那天她沒數到那件藍布外套。

“媽媽?媽媽?”

沈念棠的聲音把她拽回來?!澳阍趺床徽f話了?”

“沒事,”程若棠擦了擦眼角,“媽媽只是在想,等你來西北了,我們一起去騎駱駝?!?/p>

“真的嗎?什么時候?”

“等……”

她停住了。等什么呢?等項目結束還要八年。八年,沈念棠都十七歲了。她能等,女兒能等嗎?

“等過完年,媽媽想辦法把你接過來?!?/p>

“那爸爸也來嗎?”

程若棠沒回答。

沈念棠也沉默了。九歲的孩子似乎從沉默里聽出了什么,她低下頭,小聲說:“媽媽,如果只接我,我就不來了。我把爸爸一個人留下,他會傷心的?!?/p>

“念棠——”

“媽媽,可不可以把爸爸也接來?我們三個在一起?!?/p>

程若棠看著屏幕上女兒認真的表情,覺得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說:“媽媽考慮一下?!?/p>

關了視頻,她發現沈志遠給她發了條消息:

“念棠剛才跟你說了什么?她說想讓我也去西北?!?/p>

程若棠回了一條:

“她是不想我們分開?!?/p>

沈志遠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后發來四個字:

“我也不想。”

04

一月十四號,程若棠坐上了回南方的火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窗外的景色慢慢從戈壁變成雪山,從雪山變成麥田。越來越綠,越來越潤。她感覺到了空氣里的濕度,聞到了久違的草木氣息。

她意識到自己變了。西北的干燥把她的皮膚曬出了細紋,也把她心上的那層霧氣蒸干了。她現在看事情清清楚楚的,再不會被“孝順”“善良”“大度”這些詞綁架。

但這一次回去,她還是會有些東西需要面對。比如女兒的眼睛。比如那個還半睡半醒的丈夫。比如那一屋子的,用“親人”的名義理所當然地索取的人。

火車到站時是傍晚。出站口的人潮里,她一眼看到了沈念棠。

女兒遠遠地跑了過來,雪白的羽絨服在人群里像個小熊。她身后是沈志遠。他瘦了,眼窩深陷,頭發也長了,整個人看起來老了五歲。

沈念棠撲進她懷里,把臉埋進她的外套,悶悶地說:“媽媽,你身上有沙子的味道?!?/p>

程若棠蹲下來,仔細看著女兒。兩個多月不見,女兒長高了,劉海長了,剪得有點歪。

“誰給你剪的劉海?”

“爸爸剪的。結果剪歪了,然后又剪,剪得更歪了?!?/p>

沈念棠皺著小眉頭告狀,旁邊的沈志遠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發紅。

“我以為我能行。”他說,聲音有點啞?!敖Y果不行。”

程若棠站起來,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她發現他的眼睛里不再只是小心翼翼了。還有些別的。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那樣的眼神。

但她沒跟他說話。

她抱起沈念棠,往停車場走。

沈志遠跟了上來,幫她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然后發動車子。一路上,沈念棠在后座像只小麻雀說個不停。從學校同桌養了倉鼠,說到數學考了98分,又說到她想養一只小狗。

“爸爸說等你回來再養。因為你要是不回來,就沒人幫我遛狗。”

沈念棠理所當然地說:“我一個人遛不過來,爸爸還要上班,所以我們需要媽媽。”

一個孩子的邏輯,就是這么直接。

在沈念棠的世界里,需要媽媽,不需要理由。

程若棠從后視鏡里看了沈志遠一眼。他在專心開車,眼眶還是紅的。

車子開進老舊小區。程若棠下了車,仰頭看了看四號樓四層的窗戶。燈亮著。那是沈母的家。她知道,一進門,她就會看到一場精心安排的團圓。沈母會用對待貴賓的規格接待她,沈父會拘謹地站起來寒暄,沈志明會小心翼翼地叫一聲“嫂子”,而他的未婚妻會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這個從西北回來的“大嫂”。

一切都會很圓滿。除了所謂的圓滿跟她十年來的付出一點都不成正比。除了她曾是那個按照劇本當背景板的人,而今天她要做的事,像石子投進水塘,會破壞這份圓滿。

果然,門一開,迎來一片歡笑聲。

“若棠回來了!”

“大嫂好?!?/p>

“嫂子辛苦了?!?/p>

沈母坐在沙發上,旁邊是一臉憨笑的沈志明,以及他那位只見過一面的未婚妻——一個看起來清清秀秀的女人,叫周琳。程若棠微笑著打招呼,把從西北帶的特產放在茶幾上,然后坐下。沈念棠貼著她不肯松手,她摟著女兒,聽一家人如何為明天的婚禮做最后的準備。

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笑。沈母說著說著又抹起了眼淚?!拔揖团沃@一天。志明也成家了,媽死了也閉眼了?!?/p>

“媽,大好的事你說什么呢。”沈志遠阻止她。沈母擺擺手:“人老了不就是這樣?能看到你們兄弟倆都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強。”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程若棠身上。

“若棠,這回不走了吧?”

屋里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程若棠身上。沈志遠緊張地看著她,沈志明尷尬地低頭喝水,周琳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

程若棠沒有掩飾什么:“媽,我那邊的項目簽了八年。婚禮結束后,我還得回去?!?/p>

八年。

沈母的嘴唇哆嗦起來。她看看程若棠,又看看沈志遠,再看看沈念棠。

“那念棠呢?”

“念棠跟我去西北。學校我已經聯系好了?!?/p>

沈母的臉一下子白了。“你這是要拆了這個家?”

“媽,”程若棠平靜地說,“我不是拆家。我是在給自己安一個家?!?/p>

一片死寂。

沈志遠始終沒說話。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握得很緊,眼睛看著地面。程若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這不再是她的問題。她站起來,牽起沈念棠的手,“念棠,跟媽媽回去?!?/p>

沈母猛地站起來:“志遠!你就不說句話?”

沈志遠抬起頭。他看著程若棠,嘴唇動了動。

然后他說了一句,是程若棠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跟媽說再見,念棠。”

電梯里只有她和女兒兩個人。沈念棠仰著頭問:“媽媽,剛才奶奶為什么生氣了?”

“因為奶奶想讓我們按她的意思做事。但媽媽沒聽話。”

“不聽話可以嗎?”

“可以?!背倘籼亩紫聛恚揭暸畠旱难劬Α!澳钐?,如果有人讓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可以說不。如果有人說你不聽話就不是好孩子,你不要信。好孩子,不是什么都聽話。是知道什么是對的,并且去做它?!?/p>

沈念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后問:“那爸爸是對的嗎?”

程若棠被問住了。

她想了想,說:“爸爸在學。”

“學什么?”

“學著怎么選。”

婚禮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在本市一家中檔酒店辦的。沈母雖然病著,但還是換上了新做的旗袍,坐在輪椅上,由沈父推著,笑容滿面地招呼客人。

沈志遠穿了一身西裝,忙著接待來賓。程若棠帶著沈念棠坐在角落的一桌,和幾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坐在一起。她聽到有人在議論:“那就是沈家那個媳婦吧?”“聽說跑西北去了?”“作唄,老公婆婆都挺好的,不知道想什么呢。”

她平靜地夾菜給女兒。她早知道會有這些聲音。她花了十年擺脫的,就是這樣一副戲臺——戲臺上每個人都有現成的劇本。她是“不懂事的媳婦”,沈志明是“讓人操心的老兒子”,沈志遠是“孝順的大哥”。每個人都不能改戲詞。

但她不想唱了。

婚禮進行到一半,沈母突然抬手讓司儀停了音樂。

“不好意思各位,我這個老太婆說句話?!?/p>

麥克風送到她嘴邊。她的聲音有氣無力,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今天,我小兒子終于成家了。我高興。只是我還有件心事,我最放心不下的……”

她望向了角落里的程若棠。

“若棠,你過來。”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程若棠沒動。沈念棠抓緊了她的手。

“若棠,算我這個當媽的求你。你跟志遠好好過。別再往外跑了。一個女人家到處跑,像什么樣子?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

有人附和地點點頭。沈志遠站在臺上,臉色發白。

程若棠站起來。她的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平靜清晰:“媽,我是您兒媳婦。我不是您家的附屬品。我有權利做自己的選擇。包括去哪兒工作,包括怎么養活我女兒?!?/p>

沈母的臉抽搐了一下。

“這些年,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我不覺得委屈,因為是我自愿的。但我現在不想再自愿了。這跟您沒關系,跟志遠沒關系。是我自己——”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整個大廳,最后落在女兒臉上。“我想當個對得起自己的人?!?/p>

“說得好!”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但秩序很快恢復了。司儀趕緊打圓場,音樂重新響起,賓客們低頭吃飯。程若棠重新坐下。沈念棠小聲說:“媽媽,你好厲害?!?/p>

程若棠摸了摸女兒的頭。她忽然發現,她不是在教女兒如何勇敢。她是在示范給女兒看。而她過去的十年,示范的全是反面教材。

那晚,沈志遠開著車送她和沈念棠回家。一路上都很沉默。到了樓下,沈念棠已經睡著了。沈志遠抱起她,程若棠提著東西跟在后面。進了門,他輕輕把女兒放到臥室的床上,拉上了門。然后他坐在客廳里,點了一支煙。

“謝謝你今天還能去。”

“念棠想去看熱鬧,我陪她。”程若棠淡淡說。

“你變了好多?!鄙蛑具h吐出一口煙?!澳阋郧安粫敱娔敲凑f的?!?/p>

“你也變了好多。你以前不會在關鍵時刻站我這邊。”

“我沒站你那邊?!?/p>

“你讓念棠跟奶奶說再見。”

沉默。煙灰落了一截。他終于抬起頭看她,眼眶紅得厲害。

“若棠,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你問?!?/p>

“你現在看我,你心里還有一點點想跟我過下去嗎?”他問得很小心,像是在問一個決定生死的審判結果。

程若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發現,答案不是一個百分百干凈的不字。這讓她有些沮喪。但這是真的。十年的感情,十年的習慣,不會因為兩個月就徹底抹去。她能感受到的,是依舊有一個人坐在她對面,眼眶紅著說,我想你回來。她能感受到的,是心口壓著一塊石頭的時候,這個人曾經幫她扛過一段。她沒有那么堅硬。

“我不知道?!彼f老實話。

沈志遠低下頭,肩膀顫動。

“但我不是以前那個不管你做錯什么都原諒你的程若棠了?!彼f,“你要跟我過,你就得先學會一件事?!?/p>

“什么事?”

“分清家人的重量。不分誰更重,只分誰該為誰擔責。你要是不學,我得把自己的重量補上。從明天開始,我只優先我女兒和我自己?!?/p>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關上門前,她聽見沈志遠在客廳說:“我學。你給我時間?!?/p>

05

第二天早上,程若棠帶沈念棠去了動物園,傍晚回家時,沈志遠在廚房里忙活。他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愛吃的。酸菜魚、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還有她小時候最喜歡的蛋炒飯,每一粒米都裹著蛋液,金黃色的,她媽媽以前就是這么炒的。

“我問了你媽做蛋炒飯的方法,”沈志遠撓了撓頭,“她說最關鍵的是火要大,手要快。我練了好幾次?!?/p>

程若棠夾了一筷子。味道,竟然真的像。像她小時候趴在灶臺邊看媽媽炒飯,媽媽把飯盛進她的小碗里,說:“慢點吃,別燙著。”

她的眼淚滴進了碗里。

沈志遠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彼亮搜蹨I,又夾了一筷子。

沈念棠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心地問:“媽媽,你為什么哭?”

“因為媽媽想起姥姥了?!?/p>

“姥姥去哪兒了?”

“姥姥去天上了。”

“那她能看到媽媽在哭嗎?”

“能?!背倘籼恼f?!暗欢〞f——慢點吃,別燙著?!?/p>

十七號。上午,程若棠開始清理家里的東西。她和沈志遠的房間,衣柜里疊著的衣服,床頭柜上落了灰的結婚照。她翻開沈志遠那邊的抽屜,里面有舊手機、廢舊的打火機,還有一個筆記本——深藍色封皮,邊角都磨白了。她打開。第一頁的日期,竟然是上個月。

“11月8日。若棠走了兩個月了。今天念棠問我,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了。我跟她說不是,是爸爸讓媽媽失望了。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也沒辦法跟她解釋。我只能對她好一點,每天接她放學、陪她寫作業、給她講故事。我想讓她知道,就算媽媽不在身邊了,她也還是有人愛她。我想我大概是在用對女兒好這種方式,來彌補我心里對若棠的虧欠。我知道這兩個不能抵消。不是一回事。但總好過什么都不做。”

她翻到后面。

“11月20日。媽今天跟我說,她問過律師了,家里的房子和存款,要是若棠跟我離婚,得分走一半。媽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不能讓若棠真把念棠帶走,更不要離婚。她說,你要把若棠追回來,拿命去追也得追回來。我想說,我不是為了房子和錢。但我說不出口。因為我確實怕她分走一半。也怕法院把念棠判給她。更怕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空蕩蕩的家。可我也知道,我做了那么多次對不起她的事。每次都有解釋,每次都不是故意的。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一點點的辜負。就算每一點都只有一兩重,攢十年,也該把人壓死了?!?/p>

“11月30日。那晚我醉了。給她發了數不清的語音。我沒臉。第二天我想撤回,但微信不讓我撤回那么多。我就看著那些消息留在那里。每一條都是證據。證明我有多后悔。”

“……12月19日。我想去西北找她。媽發現了。她說如果我去,她就死在車上。我不知道怎么辦?!?/p>

看到這里,程若棠的視線模糊了。她合上日記。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坐在床邊,手上的筆記本沉甸甸的。

傍晚的時候,沈志遠回來了。

他看到她手里的日記本,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看了?”

“嗯?!?/p>

沉默。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站在她面前,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志遠,”她叫他,“你為什么不早點跟我說?”

“說什么?”

“說你被你媽綁著。說你不是不選我,是你從小就被訓練得不敢選?!?/p>

沈志遠的眼淚忽然下來了。他蹲下,一只手捂著眼睛,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表情?!拔艺f不出口。一個男人,被媽控制了一輩子。我說不出口?!?/p>

程若棠看著他,心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憤怒、心疼、無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原來他也不是壞人。他只是個被困在母親劇本里的演員,和她一樣。只是她被訓練成不斷付出,他被訓練成不斷妥協。他們都在戲臺上累得半死,卻是同一個導演的受害者。

但她沒有說出口那句“我原諒你”。不是不想說,是時候提前幾次,說早了。她站起來。

“我要去接念棠放學了。你去不去?”

沈志遠抬起頭,眼睛通紅?!叭??!?/p>

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門。樓下的風很涼,吹得人清醒。程若棠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下午。他穿著白襯衫,在圖書館的走廊上等她,手里拿著兩張電影票。“看個電影吧?”他很緊張,票都被手汗弄濕了。

她接過來,看到了片名——愛情的重擔。那片子最后沒人看懂講什么。他偷偷親了她一下,說:“以后我罩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p>

以后我罩你。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她以為他食言了。但現在她開始懷疑,不是食言。是他自己就沒人罩過。一個從來沒被庇護的人,要怎么庇護別人。你得先學會照顧自己,才能照顧你愛的人。

這個道理,她現在懂了。他也開始懂了。只是她不確定,他還來不來得及。

沈念棠在校門口等他們。遠遠看到兩個人一起出現,女兒歡呼著跑過來:“爸爸媽媽都來接我!”

沈志遠抱起她,她圈著他的脖子說:“爸爸,我們和媽媽一起去西北好不好?”

“念棠!”

程若棠還沒說話,沈志遠回答女兒的聲音卻很清楚:“好?!?/p>

“那我們這就走?”女兒興致勃勃。

“再等幾天好不好?”沈志遠看著她,“等你爸學會做點別的事?!?/p>

“什么事?”

“做一個,先問老婆意見的丈夫。做一個,不怕我媽的爸爸?!?/p>

晚飯后,程若棠開始在電腦上修改調任方案。她記得項目部還有一個為期三年的子項目,如果對接順利,她可以考慮把長期駐扎改為階段性往返。但這需要她正式取得女兒的撫養權。她需要正式跟沈志遠談一次。

她剛寫到合同條款第二頁,手機忽然震個不停。

是沈志遠的微信消息。語音,一條接一條,她數到三十時停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她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的紅點顯示——108條未讀語音。她愣住了。窗外有汽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的一道道影子在其中移動。她拿起手機,把音量調到最低,然后戴上耳機,點開第一條。

“若棠,你現在聽嗎?你在聽嗎?”

她按停。按了暫停鍵。她覺得喘不過氣。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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