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我叫沈念，十九歲那年夏天，我爸和我媽終于把婚離了。

說“終于”是因為這場戰爭已經打了三年，從我高二一直打到高考結束。他們倆像是約好了似的，等我最后一門考完，第二天就去民政局領了證。

但誰也沒要我。

我爸說：“念念，爸這邊剛創業，租的房子就一室一廳，實在住不開?！?/p>

我媽說：“念念，媽要去深圳打工，那邊廠里包吃住但宿舍八個人，你去了也不方便?！?/p>

我就這么站在他倆中間，看著他們互相推讓的樣子，心里頭涼得透透的。最后是我爸拍板：“那念念先自己住一陣，爸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p>

說是生活費，第一個月轉了兩千，第二個月變成一千五，第三個月干脆就沒了。我媽倒是每個月準時轉八百塊過來，但那點錢在學校食堂都不夠吃半個月的。

好在我高考成績還行，考上了本市的師范大學。學費辦了助學貸款，但生活費還得自己想辦法。暑假的時候我在奶茶店打過工，在超市理過貨，開學后又找了份家教的活兒。

說起這份家教，還是我們輔導員幫忙介紹的。輔導員姓周，三十出頭，平時對學生挺照顧。那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愿不愿意接個家教單子。

“對方家里條件不錯，開價也高，一小時一百五。”周老師說，“就是這孩子有點……怎么說呢，不太好管。”

我當時缺錢缺得厲害，一聽這個價格眼睛都亮了。一小時一百五，一周去三次，一個月下來將近兩千塊，足夠我生活了。

我問是什么情況。

周老師嘆了口氣：“這孩子叫陸衍，是我們附中的學生，今年高二。成績嘛……年級倒數。他爸媽是做生意的，常年在外地，平時就他跟保姆在家。之前請了好幾個家教，最長的一個干了三天就走了?！?/p>

“為什么走？”

“這孩子脾氣不好，而且不愛學習。上一個家教說他上課玩手機，他把人家手機摔了?！敝芾蠋熆粗?，“你要是覺得不行就算了，我再幫你找別的?！?/p>

我想了想，還是接了。

沒辦法，窮怕了。

第一次去陸家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按照周老師給的地址，我找到城南那片別墅區。說實話，長這么大我還是頭一回進這種地方，門口的保安問了我三遍才放行。

陸家的房子是獨棟的三層小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我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阿姨，穿著圍裙，一看就是保姆。

“你是沈老師吧？”保姆阿姨挺熱情，“快進來，陸衍在樓上呢?！?/p>

我換了鞋進去，客廳很大，裝修得金碧輝煌的，沙發對面那面墻全是落地窗，能看到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樹。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點心，保姆阿姨給我倒了杯水，說：“你先坐，我去叫他?！?/p>

等了大概十分鐘，樓梯上才傳來動靜。

陸衍下來了。

說實話，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帥——雖然確實長得挺好看，一米八幾的個頭，五官輪廓很深，皮膚白得不像話。我愣住是因為他那副樣子，完全就是電視劇里演的那種紈绔子弟，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頭發染成棕色，耳朵上還戴著個耳釘。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煩：“你就是新來的家教？”

“你好，我叫沈念?！蔽艺酒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是你媽媽聯系的我，以后每周三、周五和周日下午我來給你補課。”

他沒說話，轉身就往樓上走。

我看向保姆阿姨，阿姨沖我使了個眼色，小聲說：“跟上吧，他房間在二樓最里面那間?！?/p>

陸衍的房間比他想象的亂得多。衣服扔得到處都是，桌上堆著外賣盒子和飲料瓶，書桌上的課本落了一層灰。他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機開始刷，完全當我不存在。

我在房間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把書包放下，開始收拾桌子。

陸衍抬起頭看我：“你干嘛？”

“你這里太亂了，沒法上課?！蔽野淹赓u盒子一個個收起來，又把課本上的灰擦了擦，“先把桌子收拾出來，咱們再談學習的事?！?/p>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做。之前那些家教要么是哄著他學，要么是跟他對著干，估計沒人會一來就幫他收拾屋子。

我沒理他，繼續干活。收拾完桌子又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在椅子上，忙活了二十多分鐘，總算讓這個房間看起來像個正常人住的地方了。

“行了，”我坐到書桌前，翻開帶來的教材，“把你的數學卷子拿出來我看看?！?/p>

陸衍躺在床上沒動。

“陸衍同學，我是來給你補課的，不是來給你當保姆的。”我看著他說，“你要是不想學，可以直接跟你媽說換人，但既然我來了這一趟，至少把這節課上完。”

他大概是覺得我有點意思，居然真的從床上爬起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卷子扔到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滿分一百五的卷子，他考了三十七分。

選擇題全蒙的，填空題空了一半，大題就更別提了，只有第一道寫了“解”字，后面什么都沒寫。

“你這些題都不會做？”我指著卷子問他。

“不會?！彼f得很干脆。

“是真不會還是不想做？”

“有什么區別嗎？”

“有區別?！蔽铱粗难劬?，“如果是真不會，我可以教你。如果是不想做，那我今天就可以走了。”

他又不說話了，拿過手機開始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很大，整個房間都是那種魔性的BGM。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把他手機拿了過來。

“你干什么？”他一下子坐起來，臉色變了。

“上課時間不許玩手機?！蔽野咽謾C放進自己包里，“上完課還你?！?/p>

“你他媽——”

“罵人也沒用?！蔽掖驍嗨?，語氣很平靜，“你要是覺得受不了，現在就可以讓你媽辭了我。但只要你還在這個房間，就得聽我的?！?/p>

他瞪著我，眼睛里的火氣幾乎要燒出來。我也看著他，一動不動。

就這么對峙了大概一分鐘，他突然笑了。

“行，你牛逼?！彼笠豢?，雙手枕在腦后，“那你教吧，我看你能教會我什么?！?/p>

我沒搭理他的挑釁，把卷子攤開，從第一道選擇題開始講起。

那道題其實不難，是高一的基礎函數題。我用最簡單的思路給他講了一遍，然后問他：“聽懂了嗎？”

他沒說話，但我注意到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又講了一遍，換了一種方法。

“這個x的取值范圍……”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心里一動，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對，x的取值范圍要先求出來，然后再代入第二個方程……”

就這樣，我講了半個小時，他居然真的聽了半個小時。雖然全程臭著一張臉，但至少沒再玩手機，偶爾還會蹦出一兩個問題。

下課后我把手機還給他，他接過手機，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下周還來？”

“來啊，合同簽了一個月的?！?/p>

“哦?！?/p>

我走出他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秋天的傍晚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往公交站走?？诖锏氖謾C震了一下，是陸衍的媽媽發來的消息：“沈老師，今天的課上完了？陸衍沒搗亂吧？”

我回了一句：“還好，孩子挺聰明的，就是基礎差了點?！?/p>

發完之后我自己都覺得好笑。聰明？也許吧。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好像故意要用這種方式證明什么。

不過這些都跟我沒關系。我只是個家教，按時上課，按時拿錢，其他的事不該我管。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后來會發生那么多事。

第二章

接下來的兩周，我每周三、周五、周日都去陸家。陸衍的態度談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壞，至少沒有再摔東西或者趕人走。有時候我講課講到一半他會突然插嘴問一句，問的問題還挺刁鉆，說明他其實在聽。

保姆阿姨姓劉，我叫她劉姨。每次我去她都給我準備水果和點心，有時候還會留我吃飯。有一次我跟陸衍上完課下樓，聽見她在廚房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句。

“……先生太太又不回來，說這個月都在廣州……陸衍這孩子也是可憐，一個人在家……”

我假裝沒聽見，換了鞋就走了。

十一月中旬的時候，天氣已經很冷了。那天是周五，我下午沒課，提前去了陸家。進門的時候發現客廳里坐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中年女人，穿得都很體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劉姨迎上來，小聲跟我說：“這是陸衍的爸媽，剛從外地回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陸衍的媽媽看起來四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燙著卷發，笑起來很溫柔。他爸爸則是一副生意人的派頭，西裝革履，坐在沙發上喝茶。

“這就是沈老師吧？”陸媽媽站起來，笑著拉住我的手，“哎呀，真是年輕，聽劉姐說你教得特別好，陸衍最近考試成績都上來了?！?/p>

“您客氣了，是陸衍自己肯學了?！蔽艺f。

“快坐快坐?！标憢寢尷易拢肿寗⒁痰共?，“沈老師，我們家陸衍以前什么樣我們都知道，能讓他坐下來好好學習，你是頭一個。我跟他爸商量了一下，想把你的課時費提到兩百一小時，你看行不行？”

我愣住了。

兩百一小時，一周三次，一個月就是兩千四。對于我一個窮學生來說，這筆錢簡直是天文數字。

“阿姨，這個太多了……”

“不多不多?！标懓职衷谂赃呴_了口，“只要能把陸衍的成績提上去，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我還想說什么，陸衍從樓上下來了。他看見他爸媽在家，臉上的表情很奇怪，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喲，你們回來了?！彼麘醒笱蟮卣f了一句，走到沙發邊坐下。

“你這孩子，怎么跟爸媽說話的？”陸媽媽嗔怪了一句，又轉向我，“沈老師你別介意，他就這個脾氣。”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陸衍。他低著頭玩手機，連看都沒看他爸媽一眼。

那天上課的時候，陸衍的狀態很差。我講了半小時，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一直在走神。我忍不住敲了敲桌子：“陸衍，你今天怎么了？”

“沒什么。”他把筆一扔，“不想學了?！?/p>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就是不想學了。”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明白了。他爸媽難得回來一次，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甚至可以說，他爸媽在家反而讓他更煩躁了。

“是因為你爸媽嗎？”我試探著問。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關你什么事？”

我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說出來。當然，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學習這件事，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別人的。”

他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他們多久回來一次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上次是三個月前，上上次是半年前。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人影，就知道給我打錢打錢打錢?！?/p>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這次回來肯定又是待兩天就走?！彼湫α艘宦?，“每次都是這樣，回來待兩天，裝模作樣地問問我學習怎么樣，然后又走了?！?/p>

“也許……他們是真的很忙。”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忙？”陸衍笑得更冷了，“忙著賺錢唄。反正他們覺得給我錢就夠了，其他的不重要。”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酸。雖然我爸媽離婚了也不要我了，但至少我以前還體會過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而他呢，從小到大可能就沒感受過什么叫陪伴。

“你恨他們嗎？”我問。

他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恨。就是習慣了。”

那個“習慣”兩個字，聽得我心里一揪。

后來我們還是把那節課上完了。下課的時候，陸衍忽然叫住我：“喂，下周三你還來吧？”

“來啊，合同還沒到期呢?！?/p>

“那就行。”

他說完就上樓了，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下樓的時候，陸媽媽還在客廳等著。她看見我下來，趕緊迎上來：“沈老師，陸衍今天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今天狀態有點不太集中?！蔽艺遄弥f，“阿姨，我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你說你說。”

“陸衍他……可能更需要你們的陪伴，而不是錢。”

陸媽媽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苦笑：“沈老師，你以為我們不想陪他嗎？可是沒辦法啊，公司那邊離不開人。他爸一年到頭在外面跑，我也得跟著。要是停下來，這一大家子喝西北風去？”

我沒再說什么。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我能理解，但不代表認同。

十二月初，陸衍迎來了期中考試?？纪昴翘焱砩?，他給我發了條微信：“數學考了八十二。”

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要知道他之前才考三十七分，這才一個多月，直接翻了一倍還多。我激動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趕緊回了條消息：“真的假的？你沒騙我吧？”

“騙你干嘛，卷子在我手里，不信你自己來看?！?/p>

第二天我特意繞道去了附中，在校門口等他放學。他出來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從書包里抽出卷子遞給我。

確實是八十二分。雖然不是特別高的分數，但對于一個從三十七分起步的人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不錯啊陸衍，看來你還是能學的?！蔽倚χf。

他哼了一聲，但嘴角明顯翹了起來：“那是你教得好，行了吧？”

“行行行，算你有良心?！?/p>

那天晚上他非要請我吃飯，說感謝我這個月的辛苦教導。我本來想拒絕，但架不住他一直磨，最后還是答應了。

我們去了一家學校附近的麻辣燙店。他顯然沒來過這種地方，站在柜臺前看著一堆食材發呆，不知道該點什么。我幫他挑了一些，他嘗了一口說還不錯。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我：“沈念，謝謝你?！?/p>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正經搞得有點不知所措：“謝什么？”

“謝謝你沒放棄我?！彼f，“之前的那些家教，有的被我氣跑了，有的被我爸媽嚇跑了。只有你留下來了?！?/p>

“那是因為你給的錢多?！蔽议_玩笑地說。

他沒笑，繼續說：“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聽周老師說了，你爸媽離婚了，你一個人在這邊上學，還要自己賺生活費?！?/p>

我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故意打聽的。”他趕緊解釋，“是周老師跟我媽聊天的時候我聽到的?！?/p>

“沒事。”我低下頭繼續吃麻辣燙，“都是過去的事了?！?/p>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好好上學，畢業了找個工作，然后好好活著唄?！?/p>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說了一句讓我意想不到的話：“要不你來我家住吧？”

我差點被辣椒嗆到：“你說什么？”

“我家那么大，就我一個人住，空著也是空著?！彼苷J真地說，“你可以住客房，不收你房租。這樣你就不用在外面租房子了，還能省一筆錢?！?/p>

“不用不用，我現在住學校宿舍挺好的?！?/p>

“真的，你考慮一下?！?/p>

“不考慮。”我斬釘截鐵地說，“陸衍，我是你的家教老師，不是你朋友。咱倆的關系就停留在課堂上就行了。”

他聽了這話，眼神暗了暗，但沒再說什么。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做對了，以為保持距離是對雙方最好的選擇。可我沒想到，有些關系一旦開始了，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下來的。

第三章

期末考前一周，陸衍的媽媽又給我打了個電話。

“沈老師，這次期末考試你能不能多給陸衍補幾次課？價錢好商量?！?/p>

我看了看自己的課程表，說：“阿姨，我這周確實比較忙，最多能再加兩次?！?/p>

“兩次也行兩次也行。”陸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對了沈老師，等你放寒假了，能不能全天來給陸衍補課？我跟你說，他爸說了，要是期末能考進年級前五十，就給他買輛車?！?/p>

我哭笑不得。有錢人家的教育方式果然不一樣。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陸衍最近的月考成績。自從期中考試之后，他的進步很明顯，數學穩定在八十到九十分之間，英語和語文也有了起色。上次月考總分排到了年級三百多名，雖然還是中下游，但比起以前的倒數已經好太多了。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我正在圖書館復習。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衍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年級第九?！?/p>

我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后猛地站了起來，旁邊的同學都被我嚇了一跳。我顧不上道歉，沖出圖書館給他打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陸衍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怎么樣，厲害吧？”

“陸衍你瘋了吧？”我幾乎是喊出來的，“年級第九？你作弊了？”

“放屁！老子憑本事考的！”他在那邊笑出聲來，“卷子就在這兒，你要不要來看看？”

“看！必須看！”

我打車去了陸家。進門的時候，劉姨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夸我：“沈老師你可真行，我們小衍從來沒考過這么好！”

陸衍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幾張卷子，臉上是那種藏都藏不住的笑容。他看見我進來，直接把卷子塞到我手里：“你看看，數學一百二十一，英語一百零三，語文九十八……”

我一科一科地看過去，越看越心驚。數學確實是他自己做的，解題步驟雖然有些地方還很稚嫩，但思路完全正確。英語作文寫得也不錯，雖然語法還有小錯誤，但比之前那種滿篇中式英語強太多了。

“陸衍，你真的……”我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熱，“你真的太棒了?！?/p>

他愣了一下，然后別過頭去，耳朵尖有點紅：“行了行了，別煽情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劉姨去開門，進來的是陸衍的爸媽。兩個人風塵仆仆的，看樣子是剛從機場趕回來的。陸媽媽一進門就喊：“兒子！聽說你考了年級第九？”

陸衍站起來，表情有點別扭：“嗯?！?/p>

“哎呀我的寶貝兒子！”陸媽媽沖過來一把抱住他，在他臉上親了好幾口，“媽就知道你行的！媽太高興了！”

陸爸爸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露出了笑容：“不錯，比你爸當年強?！?/p>

陸衍被他媽抱得有點喘不過氣，掙扎著推開她：“行了行了，肉麻死了。”

陸媽媽松開他，轉頭看見我，眼睛一亮：“沈老師也在啊！太好了！正好，阿姨有話跟你說?！?/p>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我面前：“沈老師，這是給你的獎金，兩萬塊錢。謝謝你幫我們把陸衍教得這么好。”

我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阿姨，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拿著，這是你應得的。”陸媽媽硬要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要不是你，陸衍能有今天？你不知道，以前他每次考試都是倒數，我們在外面都不好意思跟別人提。現在好了，終于能揚眉吐氣了?！?/p>

我還在推辭，陸爸爸在旁邊開口了：“沈老師，你就拿著吧。另外我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p>

“您說。”

陸爸爸看了陸媽媽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陸媽媽笑著說：“沈老師，你看你跟我們陸衍也相處這么久了，你對他也挺了解的。我們倆商量了一下，覺得與其讓你繼續當家教，不如……”

她頓了頓，好像在組織措辭。

“不如什么？”我問。

“不如你就別補課了，嫁進來吧?！?/p>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鐘。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阿姨，您說什么？”

“我說，讓你嫁給陸衍。”陸媽媽笑瞇瞇地重復了一遍，“你看啊，你們倆年齡也合適，你又這么會照顧人，陸衍也聽你的話。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就你倆在一起得了。”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阿姨，您開什么玩笑？”我的聲音都有點發抖，“我才十九歲，陸衍才十七，我們都還是學生……”

“年齡不是問題嘛?！标憢寢寯[擺手，“可以先訂婚，等你們都畢業了再結婚。你放心，彩禮什么的都好說，我和你叔叔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媽！”陸衍突然吼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你胡說什么呢！”

“你這孩子，媽是為你好?！标憢寢尩闪怂谎?，“你看沈老師多好，長得漂亮，又會教書，性子也好。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你還不知好歹？”

“我跟沈念什么都沒有！她就是我的家教老師！”陸衍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現在沒有，以后可以有嘛。”陸媽媽不依不饒，“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夠了！”陸衍打斷她，轉身就往樓上跑，腳步聲咚咚咚的，震得地板都在響。

客廳里只剩下我、陸爸爸和陸媽媽三個人。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阿姨，叔叔，這個事真的太突然了?！蔽遗ψ屪约旱穆曇袈犉饋砥届o，“我跟陸衍就是師生關系，從來沒有想過別的。而且我現在只想好好讀書，不想考慮這些事情?！?/p>

“沈老師，你再考慮考慮嘛?！标憢寢屵€想說什么。

“不用考慮了?！蔽夷闷鹱约旱陌?，“今天的課就先到這里吧，我先走了?！?/p>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陸家的大門。

外面的冷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我站在路邊，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腦子里亂成一團。

這是什么狗血劇情？

我掏出手機想打個車，卻發現手抖得連屏幕都點不準。好不容易叫到一輛車，坐上去之后，司機問我：“姑娘，去哪兒？”

“回學校。”我說。

車子啟動，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反復回蕩著陸媽媽那句話——“別補課了，嫁進來吧?！?/p>

我覺得荒唐極了。

可更荒唐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有那么一瞬間，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問題。

我使勁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瘋了，我一定是瘋了。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還沒回來。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陸衍發來的消息。

“對不起，我媽她……”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你別在意她說的話，她就那樣，想一出是一出的?！?/p>

我還是沒回。

第三條消息很快又來了：“沈念，你不會不來給我上課了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不知道該打什么字。

我該去嗎？

第四章

接下來的一周，我沒有去陸家。

我給陸媽媽發了條消息，說期末了學校事情多，暫時去不了。陸媽媽回了個“好的，那等你忙完再說”，語氣很正常，好像那天的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但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期末考試結束后，寒假開始了。室友們都回家了，宿舍樓里冷冷清清的，只剩我一個人。我本來打算寒假找個兼職，多攢點錢，可現在滿腦子都是陸家的事，干什么都提不起勁。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下了一場大雪。

我正在宿舍里煮泡面，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頭傳來陸衍的聲音：“沈念，你在哪兒？”

“在學校。”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換號了？”

“我手機被我爸沒收了，這個是借同學的?！彼穆曇袈犉饋碛悬c急，“你最近怎么都不來上課了？”

“我不是說了嗎，期末忙——”

“你撒謊?！彼驍辔?，“你是不是因為那天我媽說的話，所以才不來的？”

我沒說話。

“我就知道?！彼穆曇舻统料氯?，“沈念，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會那樣說。我已經跟她吵過了，她說以后不會再提那件事了?！?/p>

“陸衍，不是你的錯。”我終于開口，“但是……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冷靜一下?！?/p>

“冷靜什么？”他急了，“就因為一句玩笑話，你就要辭職不干了？”

“那不是玩笑話?！蔽艺f，“你媽是認真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

“而且陸衍，”我深吸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你媽為什么會這么說？”

“什么意思？”

“因為你聽話了。”我說，“以前你不學習，她拿你沒辦法?，F在你愿意學習了，她就開始想要掌控你的一切。今天她能替我做主，明天她就能替你做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衍又沉默了。

“我不是在挑撥你們母子關系?！蔽依^續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我繼續給你當家教，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p>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以后就不聯系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等過完年再說吧?！蔽艺f，“你先好好過年?！?/p>

掛了電話，我端著泡面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吃著。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念念，過年回不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回哪兒？”我問，“你不是在深圳嗎？”

“我……今年沒回去，廠里加班有三倍工資。”

“那我也回不去，宿舍就我一個人，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說：“念念，媽對不起你。”

“沒事?！蔽艺f，“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宿舍里看春晚。外面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都沒有。

手機不停地響，各種群發的拜年消息。我一條一條地劃過去，忽然看到了陸衍的頭像。

他沒有發消息，只是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旁邊坐著他爸媽，三個人難得湊在一起，看起來其樂融融。

我點了個贊，然后把手機放到一邊。

正月初三那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陸衍的爸爸打來的。

“沈老師，新年好啊?！彼穆曇艉芸蜌猓按驍_你了，有個事想請你幫忙?！?/p>

“您說。”

“是這樣的，陸衍下學期就高三了，學習壓力大。我想請你繼續給他當家教，課時費翻倍，四百一小時，你看行不行？”

我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老師，我知道上次我愛人說的話讓你為難了?！标懓职掷^續說，“我替她向你道歉。你放心，以后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我就是單純地想請你給陸衍補課，沒有別的意思。”

“叔叔，我……”

“你先別急著拒絕。”他打斷我，“你考慮考慮，想好了給我回個話。不管怎么樣，我都尊重你的決定?！?/p>

掛了電話，我在宿舍里走來走去，心里亂得很。

四百一小時，一周三次，一個月就是四千八。這筆錢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有了它，我下學期就不用再為生活費發愁了?？墒恰幌氲揭偃リ懠?，我就渾身不自在。

猶豫了兩天，我還是答應了。

正月十六，新學期開學前一天，我去了陸家。

開門的是劉姨，她一看見我就笑了：“沈老師你可算來了！陸衍天天念叨你呢?！?/p>

我笑了笑，換了鞋進去。陸衍坐在客廳里，看見我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拽拽的樣子：“喲，舍得來了？”

“少廢話?！蔽野褧诺讲鑾咨?，“聽說你寒假作業一個字都沒寫？”

“誰說的？”他理直氣壯，“我寫了三頁。”

“三頁？”我簡直無語，“你們老師布置了多少？”

“……三十頁?！?/p>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軌。我每周三、周五、周日去陸家，給陸衍補課。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學習態度比以前認真多了。有時候我不去，他也會自己主動做題，遇到不會的就拍照發給我。

三月中旬的一次月考，陸衍考了年級第十二名。雖然比上次退步了幾名，但依然穩穩地待在年級前列。他爸媽高興壞了，又給我轉了兩千塊錢的紅包。

一切看起來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五，我下午沒課，兩點就到了陸家。進門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劉姨不在，客廳里坐著三個陌生人——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女孩。

女孩看起來跟陸衍差不多大，長得挺漂亮的，穿著一身名牌，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中年夫妻則是一臉嚴肅，看見我進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好，請問你是？”中年女人開口問。

“我是陸衍的家教老師?！蔽艺f。

“家教老師？”中年女人皺了皺眉，“陸衍還需要家教？”

我沒來得及回答，陸衍就從樓上下來了。他看見客廳里的人，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們怎么來了？”

“怎么跟你舅舅舅媽說話的？”中年男人站起來，語氣很不高興。

舅舅？舅媽？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對夫妻是陸衍的親戚。

“我們來看看你不行??？”陸衍的舅舅說，“聽說你期末考得不錯，你媽高興得不得了，到處跟人說?！?/p>

“那你們看完了吧？可以走了?！标懷芎敛豢蜌獾卣f。

“你這孩子——”舅舅的臉色更難看了。

“好了好了?！本藡尷死煞虻男渥?，然后看向我，“這位老師，不好意思，我們有話要跟陸衍說，你能不能……”

“她不用走?！标懷茏哌^來，站在我身邊，“有什么事就在這兒說?！?/p>

舅舅和舅媽對視了一眼，最后還是舅媽開口了：“陸衍，你媽跟我們說了，她想讓你跟這個老師……處對象？”

我的心猛地一沉。

“關你們什么事？”陸衍的語氣更冷了。

“怎么不關我們的事？”舅舅插嘴道，“你媽糊涂，我們不能看著她犯傻。你才多大？十七歲！不好好學習，談什么戀愛？再說了，這個老師是什么來歷？誰知道她是不是沖著你們家的錢來的？”

“你閉嘴！”陸衍吼了出來，“沈念不是那種人！”

“陸衍……”我想拉他，但他甩開了我的手。

“舅舅，我叫你一聲舅舅是尊重你。”陸衍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你要是再這么說沈念，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你——”舅舅氣得臉都白了。

“夠了！”舅媽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今天是來看孩子的，不是來吵架的。”她轉頭看向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孩，“小雨，你不是說要跟表哥一起學習嗎？快去吧。”

那個叫小雨的女孩這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表哥，帶我去你房間看看吧。”她站起來，走到陸衍身邊，挽住他的胳膊。

陸衍皺了皺眉，想把手抽出來，但小雨挽得很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歉意。

“沈老師，你先回去吧，今天不上課了?！彼f。

我點了點頭，拿起書包往外走。

走出陸家大門的那一刻，我聽見身后傳來舅媽的聲音：“看見沒？我就說她有問題，不然怎么會這么殷勤地來給陸衍補課……”

我沒有回頭，加快腳步走向公交站。

三月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有點疼。我站在站臺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到底在做什么？

為了那幾百塊錢的課時費，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陸衍的媽媽想讓我嫁給她兒子，他的舅舅舅媽懷疑我圖他們家錢，連那個素未謀面的表妹都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掏出手機，想給陸衍發條消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算了。

有什么好說的呢。

第五章

四月初，陸衍的生日到了。

他提前好幾天就跟我說，生日那天讓我一定要去。我說行，到時候給你買個蛋糕。他說不要蛋糕，就想讓我陪他吃頓飯。

我答應了。

生日那天是周六，我下午去了陸家。劉姨做了一桌子菜，陸衍穿了一件新襯衫，頭發也打理過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很多。

“生日快樂。”我把一個紙袋遞給他，“送你的禮物。”

他接過來打開，是一支鋼筆。不算貴，但花了我半個月的生活費。

“你干嘛買這么貴的東西？”他嘴上這么說，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考上大學總要用的?！蔽艺f，“提前送你?！?/p>

他把鋼筆收好，然后看著我，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沈念，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他張了張嘴，剛要開口，門鈴響了。

劉姨去開門，進來的是上次那個叫小雨的女孩，還有一對中年男女——應該是小雨的父母，也就是陸衍的舅舅舅媽。

陸衍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表哥，生日快樂！”小雨笑嘻嘻地走過來，手里拎著一個禮品袋，“送你的，最新款的游戲機?！?/p>

“謝謝。”陸衍接過袋子，語氣淡淡的。

舅舅和舅媽也進來了，手里提著水果和牛奶。舅媽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喲，沈老師也在??？”

“嗯。”我點了點頭，“來給陸衍過生日?！?/p>

“真是有心了?！本藡屝α诵?，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不過沈老師，今天是陸衍的生日，家里人想單獨給他過，你看……”

“媽！”小雨扯了扯她媽的袖子，“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舅媽瞪了她一眼，“我說錯了嗎？”

“行了行了?！本司嗽谂赃叴驁A場，“都是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嘛。沈老師你也別走，留下來一起吃。”

我看了一眼陸衍。他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拳頭攥得緊緊的。

“不了，我還有事?！蔽艺酒饋恚瓣懷?，生日快樂，我先走了?！?/p>

“沈念——”他想追出來，但被他舅舅拉住了。

“陸衍，你站住！”

我快步走出陸家，一直到出了小區大門，才停下來大口喘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衍發來的消息：“對不起?！?/p>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等我，我一會兒去找你?！?/p>

我還是沒回。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學校附近的快餐店里吃了一碗面，算是給自己過了個節。吃完面回到宿舍，發現陸衍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還發了好多條消息。

“你在哪兒？”

“我來你們學校了，你在宿舍嗎？”

“沈念，你回我一句話好不好？”

我看著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把手機放到了一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沒有去陸家。陸衍每天都會給我發消息，有時候是問我吃了沒，有時候是拍一道數學題問我會不會做，有時候只是一句“晚安”。

我都回了，但回的都很簡短，像例行公事一樣。

五一假期的時候，陸媽媽又給我打了個電話。

“沈老師，最近怎么沒來給陸衍上課了？”

“學校有點忙?！蔽艺f。

“是嗎？”陸媽媽的聲音有點意味深長，“沈老師，是不是上次陸衍他舅舅舅媽說了什么，讓你不高興了？”

我沒說話。

“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标憢寢屨f，“他們就是閑的，管得寬。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說你什么。”

“阿姨，不是這個原因?！蔽疑钗豢跉猓拔矣X得……我可能不適合再給陸衍當家教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

“為什么？”陸媽媽問，“是因為錢嗎？你要是覺得少，我們可以再加。”

“不是錢的問題?！蔽艺f，“是……我覺得這樣下去，對陸衍不好?！?/p>

“怎么不好了？”

“他還小，很多事情不懂?！蔽艺f，“我不想讓他誤會什么。”

陸媽媽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沈老師，你是不是覺得阿姨那天說的話太唐突了？”

我沒否認。

“阿姨跟你道歉。”她說，“那天是阿姨不對，太著急了。但沈老師，阿姨是真心喜歡你。陸衍這孩子從小就不跟人親近，唯獨對你不一樣。你要是能跟他在一起，阿姨真的很放心?！?/p>

“阿姨，我跟陸衍真的不可能。”我說，“他才十七歲，我都十九了。而且他是我的學生，我不能……”

“什么學生不學生的，你們又不是在一個學校。”陸媽媽打斷我，“再說了，女大三抱金磚，你比他大兩歲剛剛好?！?/p>

“阿姨——”

“行了行了，你先別急著拒絕?！标憢寢屨f，“你再想想，想好了告訴我?！?/p>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每到夏天的晚上，我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聽奶奶講故事。奶奶說，月亮上住著嫦娥，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時候我覺得嫦娥好可憐。

現在我覺得，我比她更可憐。

五月中旬的一天，陸衍忽然出現在我們學校門口。

我剛從圖書館出來，就看見他靠在路邊的欄桿上，穿著一件白T恤，戴著一頂棒球帽，看見我出來，朝我揮了揮手。

“你怎么來了？”我走過去，有點驚訝。

“想你了。”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你別瞎說。”

“我沒瞎說。”他看著我的眼睛，“沈念，我想清楚了?！?/p>

“想清楚什么？”

“我喜歡你?！?/p>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彈，在我的腦子里轟然炸開。

“陸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知道。”他很認真地看著我，“我想了很久，從寒假到現在，每天都在想。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么，后來我明白了，就是喜歡你?！?/p>

“你才多大？你懂什么是喜歡嗎？”

“我十七了，不小了?！彼f，“我知道什么是喜歡。喜歡就是想每天都見到你，想跟你說話，想跟你分享所有的事情。看到你笑我就開心，看到你難過我就難受?！?/p>

“陸衍……”

“你先聽我說完?！彼驍辔?，“我知道你覺得我小，覺得我不成熟。但是沈念，我會長大的。你給我兩年時間，等我高考完，等我成年了，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股倔強的光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陸衍，我們不合適的?！蔽艺f，“你家庭條件那么好，我就是個窮學生。你爸媽不會同意的，你舅舅舅媽也不會同意?！?/p>

“關他們什么事？”他急了，“是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他們！”

“你不懂?！蔽覔u了搖頭，“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p>

“那你教我啊?！彼f，“你不教我，我怎么懂？”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念，你不要躲著我好不好？”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你不答應我也沒關系，但至少不要不理我。你繼續給我當家教，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我看著他，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心一下子就軟了。

“好?！蔽艺f，“我繼續給你當家教。”

他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預感，這段關系遲早會出事。

但我還是選擇了忽略它。

第六章

六月份，陸衍升入了高三。

學校組織了高三動員大會，陸衍作為進步最大的學生上臺發言。他媽媽特意給我發了邀請，讓我去看。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禮堂里坐滿了學生和家長，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陸衍上臺的時候，下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穿著一身校服，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清爽了很多。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陸衍?！彼驹谂_上，聲音有點緊張，“去年這個時候，我還是年級倒數。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反正家里有錢，混個高中畢業就行了?！?/p>

臺下有人笑了。

“但是后來，我遇到了一個人?！彼D了頓，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她是我的家教老師。她不嫌棄我笨，一遍一遍地教我。她告訴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不要因為一時的落后就否定自己?！?/p>

我的眼眶有點熱。

“如果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他說，“所以我想在這里跟她說一聲謝謝。”

臺下響起了更熱烈的掌聲。我看見陸衍的媽媽坐在前排，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散會后，陸衍跑來找我，額頭上還掛著汗珠：“你來了！”

“嗯?！蔽倚α诵Γ罢f得不錯?！?/p>

“那是。”他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可是練了好幾天的?！?/p>

“行了，別嘚瑟了?！蔽艺f，“走吧，請你吃飯，慶祝你正式成為高三狗?！?/p>

“就請我吃飯？不送我個禮物？”

“你想要什么禮物？”

他想了想，忽然湊近我，壓低聲音說：“要不，你親我一下？”

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滾蛋！”

他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暑假的時候，陸衍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睡覺，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做題。我去給他補課的時候，經?？匆娝吭谧雷由纤?，手里還握著一支筆。

“你休息一下吧。”我說，“別把自己逼得太緊?！?/p>

“不行?！彼嗔巳嘌劬Γ拔掖饝艘记迦A的?！?/p>

“清華？”我嚇了一跳，“你這個目標是不是定得太高了？”

“不高。”他很認真地說，“我要是不考個好大學，怎么配得上你？”

“你又來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說真的?！彼粗艺f，“沈念，等我考上清華，你就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沒回答，只是低頭翻開了課本：“來，我們接著講下一道題?！?/p>

他撇了撇嘴，但也沒再追問。

九月，高三正式開學。

陸衍的學習狀態越來越好，幾次模擬考試都穩在年級前十。他爸媽高興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兒子爭氣。連他那個舅舅舅媽也改了態度，偶爾碰見我還會打個招呼。

我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十月份的那個周末。

那天是周六，我去陸家給陸衍補課。進門的時候發現客廳里坐著好幾個人，除了陸衍的爸媽，還有他舅舅舅媽，以及幾個我沒見過的親戚。

“沈老師來了。”陸媽媽笑著迎上來，“快坐快坐?！?/p>

我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但還是坐下了。

“沈老師，”陸爸爸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們找你過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p>

“您說。”

“是這樣的，”陸媽媽接過話頭，“陸衍馬上就十八歲了，我們也該為他考慮將來了。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你跟陸衍也挺合適的，所以想正式跟你提個親?！?/p>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姨，您說什么？”

“提親?！标憢寢屩貜土艘槐?，“你放心，彩禮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房子一輛車，外加一百萬現金。只要你點頭，這些都是你的?！?/p>

“媽！”陸衍從樓上沖下來，臉都白了，“你又在胡說八道什么！”

“我沒胡說八道?！标憢寢尩闪怂谎?，“你都十八了，也該定下來了。沈老師這么好的姑娘，錯過了上哪兒找去？”

“我跟沈念的事情不用你們管！”陸衍吼道。

“怎么不用我們管？我是你媽！”

“夠了！”我站起來，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所有人都看向我。

“叔叔阿姨，我很感謝你們的厚愛?！蔽乙蛔忠痪涞卣f，“但是我跟陸衍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他的家教老師，僅此而已。如果你們再這樣，我只能辭職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沈老師，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陸媽媽的臉色變了，“我們好心好意地跟你提親，你還不樂意了？”

“不是不樂意，是不能。”我說，“陸衍還小，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高考。我不想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他。”

“什么叫亂七八糟的事情？”陸媽媽的聲音提高了，“我兒子的終身大事怎么就亂七八糟了？”

“媽！”陸衍拉住她，“你別說了！”

“你給我閉嘴！”陸媽媽甩開他的手，盯著我，“沈老師，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你要么答應這門親事，要么就別再踏進我們家家門一步?！?/p>

“媽！”陸衍急了，“你不能這樣！”

“我為什么不能？我是你媽！”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很累。

“阿姨，”我平靜地說，“那我選擇辭職。”

說完我轉身就往外走。

“沈念！”陸衍追出來，在院子里拉住我，“你別走！我去跟我媽說，我不會讓她這么做的！”

“陸衍，放手?！蔽艺f。

“不放！”

“放手！”我用力甩開他的手，“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媽說得對，我不配?！?/p>

“誰說你不配？”他的眼眶紅了，“在我心里，你比誰都好！”

“那又怎么樣？”我看著他說，“你能改變你媽的想法嗎？你能讓你舅舅舅媽不再用那種眼神看我嗎？你能讓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是沖著你們家的錢來的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做不到。”我說，“所以，算了吧?！?/p>

“沈念……”

“好好準備高考?！蔽冶硨χf，“祝你考上清華?！?/p>

然后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陸衍的聲音，帶著哭腔：“沈念！沈念！”

我沒有回頭。

走出小區大門的那一刻，天空下起了雨。我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把所有跟陸衍有關的東西都收進了一個箱子里。包括那支鋼筆的包裝盒，包括他送我的那本書，包括我們所有的聊天記錄截圖。

然后我給陸媽媽發了條消息：“阿姨，這個月的工資我不要了，就當是我違約的賠償。祝陸衍高考順利。”

發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