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蹲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看著他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
“宋俊熙……你……你把學校騙得好慘啊……”
趙校長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旁邊幾個老師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我攥緊手里的成績單,紙已經被汗浸濕了。
747分。
就差三分。
三年了。
我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生銹的鐵窗。
沒說話。
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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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2019年秋天,我拎著蛇皮袋走進縣一中大門。
那天太陽很大,報到處的隊伍排得老長。我排在末尾,看著前面那些家長開著轎車把孩子送過來,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成山。
我媽沒來,她在醫院照顧我爸。
她讓我一個人來報到,臨走前塞給我五十塊錢,說:“省著點花?!?/p>
我點點頭,把錢疊好,放進內褲口袋。
我爸是工地上干活的,三個月前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脊椎斷了三截。包工頭跑了,一分錢沒賠。手術費用光了家里所有積蓄,還借了親戚一圈。
我媽白天在醫院陪床,晚上回來給人縫鞋墊,一雙八毛錢。
我那時候成績還行,中考全縣前五十名。縣一中重點班,免了學費。
進校第一天,班主任梁凌薇讓我坐第一排。
她是剛畢業的年輕老師,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
“宋俊熙,你底子好,好好學?!?/p>
我點頭。
那時候我確實想好好學。
但現實不給我機會。
開學第二周,我請假回去看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整個人瘦了一圈。
看見我來,他扯著嘴角笑了笑:“沒事,摔不死?!?/p>
我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我媽把我拉到走廊,輕聲說:“你別耽誤學習,家里有你媽呢?!?/p>
我看著她胳膊上新貼的膠布,心里一抽。
回到學校后,我發現自己跟不上課了。
不是聽不懂,是沒精力聽。
白天上課,晚上要去學校后門的燒烤攤打工,凌晨兩點才能回宿舍。早上六點又要起床跑操。
我開始打瞌睡。
梁老師找我談話:“宋俊熙,你最近狀態不對?!?/p>
我低頭不說話。
她嘆了口氣:“有什么困難,你跟我說?!?/p>
我說沒事。
我能說什么呢?
說我爸快不行了,說我家欠了十多萬外債,說我媽在賣血?
說不出口。
成績開始往下掉。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421分,全班倒數第八。
梁老師叫我去辦公室,問我怎么回事。
我說:“沒發揮好。”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說:“行,下次加油。”
下次月考,我考了387分。
再下次,312分。
到高一下學期期末考試,我考了281分。
全班倒數第一。
年級倒數第五。
成績出來那天,梁老師沒找我談話。
她站在講臺上,發完卷子,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低著頭。
心里很平靜。
因為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就是個“廢物”了。
在縣一中這種地方,倒數第一沒人管你。
沒有老師會提問你,沒有同學會靠近你。
你會像空氣一樣存在,也像空氣一樣透明。
這正是我想要的。
我想把自己藏起來。
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那樣,我就能好好做自己的事了。
02
高一下學期期末,我在學校后墻根底下租了一間房。
一個月一百塊,不到十平米,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桌子。
窗戶對著垃圾堆,夏天味道很重。
但很安靜。
從那天起,我白天上課睡覺,晚上回來看書。
我買了一套舊教材,從高一重新開始學。
物理、化學、數學,一科一科啃。
看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機搜,流量貴,我就去網吧下載視頻,回來看。
有時候看到凌晨四點,看著窗外亮了,才合眼睡兩個小時。
鬧鐘響了,爬起來去學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
高二上學期期中考試,我又考了283分。
趙校長在升旗儀式上點名批評我。
“有些學生,天天混日子,拉低我們學校的平均分。這種人不配當一中的學生!”
全場幾百雙眼睛看著我這個方向。
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旁邊的賈偉宸捅了捅我的胳膊:“聽見沒,說你呢。”
我沒吭聲。
賈偉宸是年級第一,他爸是縣里搞工程的,承包了學校食堂和宿舍樓。有錢有勢,在學校橫著走。
他爸給學校捐了一棟樓,趙校長見了他爸都得點頭哈腰。
賈偉宸在班里就是小皇帝,沒人敢惹。
他特別看我不順眼。
可能因為我坐第一排的時候擋過他道。
也可能只是因為,欺負一個差生不需要理由。
“廢物?!彼R了一句,翻了個白眼。
我繼續低頭,沒說話。
中午放學,我在操場角落吃飯。
我媽給我帶了饅頭和咸菜,我就著涼水往下咽。
吃著吃著,賈偉宸帶著幾個男生過來了。
“喲,吃飯呢?”
他把一個飯盒扔在我面前,蓋子掀開了,里面是沒吃完的紅燒肉。
“別吃咸菜了,賞你的。”
旁邊幾個人哈哈大笑。
我看著那碗肉,沒動。
“怎么,嫌臟?。俊辟Z偉宸踢了一腳飯盒,湯汁濺到我褲腿上,“你這種廢物還能挑三揀四?”
我站起來,收拾好飯盒,轉身就走。
“聽見沒有?廢物!”他在背后喊。
我走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墻上貼的那張數學試卷。
58分。
滿卷的紅叉。
我把試卷撕了,碎片落了一地。
然后我拿起筆,繼續做下一張。
三更半夜,窗外路燈下,我一個人蹲在墻角,用手指在地上畫函數圖。
畫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指磨破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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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二上學期快結束時,我媽突然來學??次摇?/p>
她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媽,你怎么來了?”
她把一個塑料袋遞給我,里面裝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和幾個煮雞蛋。
“來看看你。你爸好多了,能下床了?!?/p>
我看著她手上的淤青,問:“你又去賣血了?”
她沒接話。
“媽!”
“你別管我,你好好讀書就行。”她把雞蛋塞進我包里,“你瘦了,多吃點。”
我張了張嘴,想說“媽,別賣了”。
但喉嚨像堵了什么東西,說不出話。
她走的時候,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駝,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她轉過拐角,消失了。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好半天沒起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翻開一本高三的物理競賽題。
看了幾頁,看不進去。
腦子里全是我媽胳膊上的針眼。
一個,兩個,三個……
我數過。
五個。
我合上書,頭抵著桌面。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了。
哭有什么用。
第二天,梁凌薇把我叫到辦公室。
“你媽媽昨天來了?”
她猶豫了一下,說:“宋俊熙,你要知道,家里的事……老師理解你。但學習還是要抓一抓。”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你現在這個成績,就算讀完高三,也考不上大學。不如……”她停頓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申請退學?”
我愣住了。
“我不是說趕你走?!彼s緊解釋,“學校有這個政策,特殊困難學生可以申請……你這樣的情況,可以考慮一下?!?/p>
我聽明白了。
她想讓我走。
“老師,我想念完三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念完就行。高三畢業,我走。”
她看著我,過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行吧。你回去上課。”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拐角蹲下來。
眼淚怎么都擦不干。
我沒哭出聲,就那么蹲著,任由眼淚往下掉。
旁邊經過的人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
一個差生哭,有什么好看的。
04
高二下學期的某天,數學老師陳翔突然把我叫住了。
“宋俊熙,你過來一下。”
我心里一緊。
陳翔是年級最資深的數學老師,教了二十多年書。
他拿著一沓卷子,翻到我的。
“你過來看看。”
我走過去。
他指著卷子上的一道題:“這道題,全班只有兩個人做對了。一個是賈偉宸,一個是你?!?/p>
我心跳加速。
“但你的解題過程很特別。”他看著我,“你這方法,是跟誰學的?”
我腦子飛快轉著。
“我……我蒙的?!?/p>
“蒙的?”他笑了,“這種解法,你要是能蒙出來,那你就是天才?!?/p>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你是不是……”
“老師,我真的就是蒙的。”我趕緊打斷他,“我連公式都記不全,怎么可能……”
他沒說話,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幾秒鐘,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行吧?!彼麛[擺手,“去吧?!?/p>
我低下頭,快速走出辦公室。
到門口時,他喊了一句:“宋俊熙,下次別蒙了,好好做題?!?/p>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快步跑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后背全是冷汗。
太險了。
差點暴露了。
從那以后,我開始更加小心地控分。
每次考試,我都要算好分數,確保自己穩定在280分左右。
不該對的題堅決不對,該錯的題全部錯。
我甚至總結出一套方法論:數學大題只寫第一問,第二問全部空著;英語作文寫滿但邏輯不通;語文勉強夠分,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
一年下來,我的分數穩穩地卡在280分上下。
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沒人覺得奇怪。
一個差生考280分,多正常。
班主任不再關注我,同學不跟我說話,趙校長也懶得再罵我。
我就像墻角的灰塵,所有人都覺得可有可無。
這正是我要的。
高二下學期的最后一節課,快要期末考試了。
教室里亂哄哄的,大家都在臨時抱佛腳。
我坐在最后一排,盯著窗外發呆。
梁凌薇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桌子。
“期末好好考,爭取提幾分?!?/p>
她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復雜。
然后走了。
我知道,她對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全班四十五個人,她是班主任。
她沒時間也沒精力管一個注定沒前途的差生。
這很正常。
不怪她。
下課后,賈偉宸經過我身邊,故意撞了我一下。
“讓開,廢物?!?/p>
我側身,讓他過去。
他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低頭,收拾好書包。
走出教室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墻上貼著一張成績排名表,我的名字在最底下。
旁邊寫著:宋俊熙,總成績271分,排名第44。
我笑了笑。
還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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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三開學第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
但一看字跡,我就知道是誰寫的。
蕭夢婕。
我初中同班,也是我暗戀了三年的女生。
她成績很好,中考全縣第一。
高中考上了省城重點中學。
但去了不到一年,她就退學了。
因為賈偉宸的父親賈洪濤。
那時候,縣一中和省城那所學校有個聯合項目,考得好能拿獎學金。賈洪濤想讓他兒子拿這個獎,但蕭夢婕成績太好,擋了路。
賈洪濤找到蕭夢婕的父親,說要給他一筆錢,讓蕭夢婕退學。
蕭父沒同意。
然后麻煩就來了。
先是蕭夢婕的自行車被人扎了輪胎,接著她的課本莫名其妙丟了,再后來有人傳她的謠言,說她跟校外男人不清不楚。
蕭夢婕開始失眠、暴瘦、不愿出門。
最后確診抑郁癥,退了學。
她轉學那年,我去送她。
她站在車站,眼睛紅腫,看著我。
“宋俊熙,你一定要好好讀?!?/p>
“你替我……贏一次。”
她哭了。
上車前,她抱了我一下。
很輕,像一只受傷的鳥。
我站在原地,看著列車開走。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腳踢翻了路邊的垃圾桶。
蹲在路邊,胸口堵得難受。
從那以后,我就沒再見過她。
現在,她來信了。
我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條。
兩行字。
“我好了。輪到你了。別忘了我的。”
我拿著那張紙條,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一片漆黑。
我坐在床邊,把紙條貼在胸口。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
第一節課是物理,老師講了三道題。
我照常低頭,課本底下壓著一本大學物理。
同桌瞥了我一眼,沒在意。
“你還看這些呢?能看懂嗎?”
我笑了笑:“看不懂,瞎看。”
他“哦”了一聲,繼續玩手機。
中午,我在食堂買了一碗素面。
端著碗,走到角落坐下。
面很燙,我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賈偉宸帶著人過來了。
他端著一盤紅燒肉,走到我面前,故意停住。
“喲,又吃面啊?”
我沒抬頭。
他把盤子往前一遞:“要不要嘗嘗?吃不完,賞你的?!?/p>
旁邊幾個人笑了。
我繼續吃面。
他把肉往我碗里一倒,肉湯濺了我一身。
“吃吧,別客氣?!?/p>
我站起來,端著碗,走出食堂。
身后傳來哄笑聲。
我把碗放在水龍頭底下,沖洗干凈。
然后轉身回了教室。
沒有人注意到,我洗碗的動作很慢。
很穩。
就像水龍頭里的水,不急不緩。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變了。
那封信,那個人,那個約定。
不能再等了。
06
高考前三個月。
我做了個決定。
不再控分了。
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只是累了。
夠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所有模擬卷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
高一到現在,我做過的卷子堆了滿滿兩箱。
每道題都認真寫過,每道錯題都認真改過。
有些難題我想了一天一夜才想通。
有些公式我背了上百遍才記住。
這些,沒人知道。
我拿起最后一套卷子,是去年的高考真題。
我拿起筆,開始寫。
沒有控分。
沒有保留。
從頭寫到尾。
寫完,對了答案。
數學148分,英語142分,語文135分,理綜290分。
總分715。
我看著那個數字,愣了很久。
然后笑了。
原來,我真的可以。
那些熬過的夜,流過的汗,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
都值了。
我把卷子收起來,關燈睡覺。
第二天,照常去學校。
照常坐在最后一排。
照常低著頭,假裝聽不懂課。
趙校長在升旗儀式上宣布:“距離高考還有九十天,希望全體同學抓住最后的機會……”
我站在隊伍里,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
想著九十天后,他會是什么表情。
還有一個月的時候,賈偉宸突然來找我。
“宋俊熙,聽說你在外面租房?”
我看著他,沒說話。
“小心點,別被抓到?!彼α艘幌?,“違反校規,可要處分的?!?/p>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管好你自己就行?!?/p>
他哼了一聲:“你一個廢物,還有資格跟我說話?”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所有的書和資料都藏了起來。
課本、練習冊、筆記本,全部鎖進木箱子里。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快了。
再忍忍,就快了。
高考前一周,我爸出院了。
我去醫院接他。
他瘦了很多,但氣色不錯。
“兒子,你這幾天好好復習,別來陪我了。”
“考不上也沒事,咱家不指望那個?!?/p>
我看著他的臉,沒說話。
“你媽說,你最近不太對勁。怎么了?”
“沒事。”
他看著我,沒再追問。
“走吧,回家。”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
把所有寫過的東西都拿出來看了一遍。
草稿紙、筆記、錯題集。
厚厚一摞。
我點了個打火機,把它們一張張燒掉。
火光照亮了我的臉。
我看著那些黑色的灰燼被風帶走。
像這三年所有的委屈,一起散在風里。
第二天早上。
我穿上洗得發白的校服,背上書包。
走出出租屋。
陽光很好。
街上很安靜。
我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像走向一個等了很久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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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高考三天,我沒控分。
第一場語文,我寫了九十分鐘。
作文題目很常規,我寫了八百字。
寫完后,我放下筆,看著窗外。
窗外的梧桐樹正在開花。
我第一次有閑工夫看這些。
數學那天,題目不難。
我寫得很順,從頭到尾,沒有卡頓。
寫完最后一道大題,我看了看表。
還有四十分鐘。
我沒檢查,就那么坐著。
像個做完功課的乖學生。
下午是理綜。
我寫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認真。
物理大題寫了三種解法,化學配平檢查了兩遍,生物實驗題寫滿了答題卡。
寫完后,手指有點酸。
我甩了甩手,把它們背到身后。
最后一場英語。
聽力、閱讀、完形、作文。
一筆一畫,慢慢寫。
寫完后,我放下筆。
靠在椅背上。
考場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
監考老師打了個哈欠。
終于考完了。
鈴聲響的時候,我沒動。
旁邊的同學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嘆氣。
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天。
很藍。
比我記憶里任何一天都藍。
走出考場,我看見我爸站在門口。
他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里,滿頭白發。
看見我出來,他朝我招手。
“考得怎么樣?”
“還行。”
他咧開嘴笑了:“走,回家吃飯?!?/p>
回到家,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燉雞、炒青菜、煎雞蛋。
我吃得很多。
吃完后,我對他們說:“爸,媽,我有點累,去睡了?!?/p>
“去吧?!?/p>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
查分系統開放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磚。
賈偉宸打來電話:“宋俊熙,你查分了嗎?”
“沒。”
“我查了,695分。你呢?”
我沒說話。
“算了,你那個分數,也沒什么好查的?!彼α?,“廢物就是廢物?!?/p>
他掛了電話。
我繼續搬磚。
下午,梁凌薇也打來電話:“宋俊熙,你查了嗎?”
“沒有。”
“快查一下!”
我答應了。
但沒動。
晚上,我從工地回來,洗了個澡。
打開手機,輸入準考證號。
屏幕上跳出幾個數字。
我看了三遍。
737分。
不對。
我又看了一遍。
差三分滿分。
我盯著那個數字,說不出話。
手機突然響了。
是梁凌薇。
“宋俊……你……”
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考了747分。”
我一愣。
“我已經看到了?!?/p>
“教育局那邊……已經打電話來了……說你是全省第二……”
她的聲音斷了。
我跟她說了什么。
不記得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床邊,坐了很久。
我媽推門進來:“兒子,怎么了?臉色這么白。”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個……這個分數……”
“嗯。”
她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臉,哭了起來。
“媽,別哭了。”
“媽不是難過……媽是高興……”
我也沒哭。
但眼淚自己流下來了。
第二天,我去學校。
還沒進大門,就看見趙校長從辦公樓沖出來。
他跑得很急,皮鞋在地上打滑。
他沖到我跟前,雙手抓住我的肩膀。
“宋俊熙……你……你的分數……”
他的手在抖。
“747分……差三分滿分……全省第二……”
他越說聲音越抖。
“怎么可能……你這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