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蘇悅正坐在沙發(fā)上嗑瓜子，瓜子殼扔得滿地都是，她兒子浩浩拿著我的口紅在墻上畫圈圈。

“姐你放心走吧，輝哥我肯定照顧好。”她眼皮都沒抬。

蘇輝從臥室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三聲“紫萱”，沒追出來。

我擰開門把手。

防盜門“嘭”地關(guān)上的瞬間，我從包里摸出手機(jī)，給我爸發(fā)了條消息：“到了。”

他回：“嗯。”

其實(shí)我沒上飛機(jī)。

三個小時(shí)后，我在對面小區(qū)的出租屋里，用望遠(yuǎn)鏡看著我家陽臺。

蘇悅正站在陽臺上嗑瓜子，手里攥著一條真絲圍巾——我結(jié)婚時(shí)閨蜜送的。

01

蘇悅搬進(jìn)來那天是周三。

我記得很清楚，因?yàn)槟翘煸缟衔艺埩税胩旒伲诩业人?/p>

蘇輝說她要過來住幾天，散散心，離婚了嘛，心情不好。

我說行，反正咱們家還有間小臥室。

結(jié)果她來了之后，拎著兩個大行李箱，浩浩抱著個比他半個人還高的玩具熊。

她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指了指主臥：“這個房間采光好，浩浩怕黑，讓他睡這個。”

我說那是主臥，我跟蘇輝住。

蘇悅笑了笑，說：“姐，我最多住一個星期，你體諒體諒。”

蘇輝在旁邊說：“行行行，你住主臥，我跟紫萱睡小房間。”

蘇悅說不用那么麻煩，她帶個孩子，房間太小放不下東西。又看了看陽臺，說：“陽臺挺大的，放張折疊床就行，反正天熱。”

我當(dāng)時(shí)沒說話。

蘇輝真從儲物間把折疊床翻出來了，支在陽臺上。他說就幾天的事，讓我忍忍。

我看著那張折疊床，上面鋪了層薄褥子，旁邊就是晾衣架，掛著我昨天洗的衣服。

浩浩在客廳里跑來跑去，把茶幾上的東西全扒拉到地上。蘇悅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玩手機(jī)，嘴里還念叨：“浩浩別鬧，等下舅媽打你。”

是了，她兒子鬧是我的錯。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疊床上，陽臺的窗戶關(guān)不嚴(yán)，蚊子嗡嗡地往屋里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屋里蘇悅在跟蘇輝說話。

“哥，你讓嫂子睡陽臺，媽知道肯定不高興。”

蘇輝說：“那你別告訴她。”

蘇悅笑了：“我肯定不說，但你得請我吃飯。”

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結(jié)婚六年，我跟他一起租房住了六年，省吃儉用湊了首付，剛搬進(jìn)新房三個月。我以為這房子終于可以是我的家了。

可一張折疊床就把我打回了原形。

我在陽臺上躺到凌晨兩點(diǎn)，實(shí)在睡不著，爬起來去了趟廁所。路過主臥的時(shí)候，聽見蘇悅在打呼嚕。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廚房做早飯。

蘇悅起來了，坐在餐桌前等著吃。

浩浩不肯吃我煮的粥，說要吃面包。

蘇悅說：“哥，你下樓給他買個面包。”

蘇輝看了我一眼，穿上鞋就下樓了。

我把粥端到桌上，蘇悅舀了一勺，皺了皺眉說：“姐，你粥煮太稠了，浩浩不愛吃這種。”

我深吸了一口子氣，說：“那你教你哥煮。”

蘇悅愣了一下，沒接話。

吃完飯我去上班，蘇悅追到門口，說：“姐，我跟浩浩中午吃什么？”

我說冰箱里有菜。

她說她不會做飯。

我站住了，回頭看著她。她那張臉跟我婆婆長得很像，鼻子眼睛都像，笑起來的時(shí)候眼角往上挑，讓人看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那你學(xué)。”我說完就走了。

那天下午三點(diǎn)，我收到蘇輝的微信，他說蘇悅給他打電話哭了，說我不待見她。

我問：“那你怎么說的？”

他說：“我讓她別多想，你就那性格。”

就那性格。

我什么性格？

結(jié)婚六年，我從來沒跟婆婆紅過臉。逢年過節(jié)買東西都是我來挑，她生病了也是我陪她去醫(yī)院。蘇輝工作清閑，我加班賺錢，房貸有一半是我還的。

我把手機(jī)扣在桌上，繼續(xù)寫方案。

02

婆婆的電話是在第三天打來的。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家，蘇悅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茶幾上堆著瓜子殼、薯片袋子、酸奶盒子。浩浩在地上玩我的包，包帶子被他拽得老長。

我看了一眼，沒說話，進(jìn)臥室換衣服。

蘇輝從廚房探出頭，說今天他做飯。我說好。

蘇悅在客廳喊：“哥，我想吃紅燒排骨。”

蘇輝說行。

我換了衣服出來，準(zhǔn)備去衛(wèi)生間洗手，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地板上有一攤水。浩浩不知道從哪翻出我的面霜，擠了半瓶在地上，和著水抹得到處都是。

我蹲下來收拾，蘇悅在旁邊說：“浩浩還小，不懂事，你別跟他計(jì)較。”

“你看著他點(diǎn)。”我說。

“我一個人帶孩子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語氣挺委屈的，“浩浩他爸什么都不管，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連個工作都沒有，你們都不體諒我。”

我沒接話，把面霜瓶子撿起來，里面只剩下三分之一。

蘇輝端著菜出來，蘇悅嘆了口氣，說：“嫂子嫌棄我跟浩浩了。”

蘇輝看看我，又看看她，說：“紫萱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蘇悅說，“我在這里住了三天，嫂子天天拉著個臉，你是沒看見還是裝看不見？”

我抬頭看著她。

“我睡陽臺，”我說，“我高興不起來。”

蘇悅愣了一下，眼圈紅了：“行，我走行了吧？我明天就帶著浩浩回老家，去媽那兒住。”

蘇輝趕緊說：“別別別，紫萱不是這意思，就是最近工作忙，壓力大。”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懇求。

我拿著面霜瓶子進(jìn)了衛(wèi)生間，把門關(guān)上了。

鏡子里的我臉色不太好，額頭冒了兩顆痘。我把瓶子放在洗手臺上，洗了把臉。

外面?zhèn)鱽硖K悅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哭。浩浩也跟著哭了，聲音很大。蘇輝哄完這個哄那個，屋里亂成一鍋粥。

我在衛(wèi)生間待了十分鐘才出去。

蘇悅已經(jīng)不哭了，正坐在餐桌前吃排骨。浩浩坐在她旁邊，吃得滿嘴都是油。蘇輝給他們盛好飯，又給我盛了一碗，說：“來，紫萱，吃飯。”

我坐下來，夾了一塊排骨。

味道不錯，比我做的好吃。

蘇悅夾了一塊肉放在我碗里，笑著說：“姐，我剛才說話重了，你別往心里去。我就是一個人帶孩子太累了，脾氣不好。”

我說沒事。

她笑了笑，又夾了一塊肉給蘇輝：“哥你也多吃點(diǎn)。”

飯快吃完的時(shí)候，婆婆打電話來了。

蘇悅接的，聲音甜甜的：“媽，我在哥這兒呢，挺好的，紫萱姐對我特別好……嗯嗯，她睡陽臺，說那邊涼快……行行，媽你放心吧……”

我筷子頓了頓。

蘇輝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別說話。

我把菜吃完，把碗端進(jìn)廚房。

蘇悅掛了電話，跟進(jìn)來說：“姐，媽讓你明天給浩浩買雙運(yùn)動鞋，他腳上那雙小了。”

我說行。

“媽還讓你買點(diǎn)排骨，說明天中午她過來吃飯。”

“明天周六，”我洗著碗說，“我有加班。”

“那你幾點(diǎn)下班？”蘇悅問。

“不確定。”

她沉默了一會兒，出去了。

洗完碗我回了陽臺。那邊的燈壞了，蘇輝說周末修。我摸黑躺在折疊床上，手機(jī)亮了，是我爸發(fā)的消息，他說周末包了餃子，問我過不過來吃。

我說下周吧，這周有事。

他回了個“好”字。

我盯著天花板，那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樓上以前漏過水。我做夢都想著有自己的房子，終于有了，結(jié)果睡在陽臺上。

03

婆婆賈玉瑋是周六下午來的。

我上午確實(shí)去加班了，不是借口，是真的有項(xiàng)目趕。下午三點(diǎn)到家的時(shí)候，婆婆已經(jīng)到了，坐在客廳跟蘇悅說話，浩浩在她腿上坐著。

看我進(jìn)門，婆婆笑了笑：“紫萱回來了，工作辛苦了吧？”

我說還好。

茶幾上擺著幾袋水果，婆婆說是她買的。旁邊還放著一雙新運(yùn)動鞋，蘇悅正在給浩浩試穿。

“媽給浩浩買的，”蘇悅說，“你看多好看。”

我說好看。

婆婆看了我一眼，說：“紫萱，你妹妹在這兒住，你多擔(dān)待點(diǎn)。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跟蘇輝上班的上班，幫不上什么忙。”

我說我知道。

“你那個陽臺，”婆婆又說，“晚上有蚊子吧？讓蘇輝買個蚊帳掛上。”

蘇輝在旁邊說好。

婆婆又說：“蘇悅在這兒住多久還不一定，你要是嫌陽臺不舒服，就跟蘇輝擠擠小房間。”

我說那蘇悅住哪？

“她住主臥啊，”婆婆理所當(dāng)然地說，“浩浩晚上鬧騰，房子小住不下。”

我沒說話。

蘇悅在旁邊接了一句：“媽，陽臺也行，反正天熱，我跟浩浩睡著了也感覺不到。”

婆婆瞪了她一眼：“你帶個孩子怎么能睡陽臺？著涼了怎么辦？”

“那嫂子……”蘇悅故意拖長了聲音。

“紫萱身體好，沒事，”婆婆說，“你嫂子年輕時(shí)候吃過苦，不在乎這個。”

我手里拿著水杯，握得有點(diǎn)緊。

蘇輝在旁邊看著，他低頭玩手機(jī)，假裝沒聽見。

“媽，我懷孕了。”

這句話差點(diǎn)從我嘴里說出來。

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開口。

昨天醫(yī)院那張化驗(yàn)單還在我包里，孕七周，醫(yī)生說孕酮偏低，要靜養(yǎng)。我回家后把它夾在了筆記本里，誰也沒告訴。

我想等蘇悅走了再說。

或者說，我想等一個合適的時(shí)機(jī)。

可婆婆這番話讓我有點(diǎn)忍不住了。

“紫萱，你下周末有空嗎？”婆婆突然問，“我讓蘇悅回去住兩天，你幫她看看浩浩。”

“我加班。”

“又加班？”婆婆皺眉頭，“你一個女的天天加班，也不生孩子，這家還像家嗎？”

蘇悅在旁邊笑：“媽，嫂子是事業(yè)型女強(qiáng)人，你管不著。”

“什么女強(qiáng)人，”婆婆說，“女人不生孩子，賺再多錢有什么用？”

我拿著水杯回臥室了，把門關(guān)上。

蘇輝過了一會兒才進(jìn)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他坐在床邊，看了我半天，說：“紫萱，你別往心里去，媽就那性格。”

“蘇輝，”我說，“你妹打算住多久？”

“她說租房子，還沒找到合適的。”蘇輝低著頭，“她一個離婚女人，帶著孩子，也挺難。”

“所以她就要睡我的床，穿我的衣服，用我的東西？”我聲音很平靜，“我睡在陽臺上，你們?nèi)叶加X得理所當(dāng)然？”

蘇輝沒說話。

我看著他，問了一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在你心里，我算你老婆，還是算一個跟你同住的人？”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

“紫萱，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搖搖頭說沒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東西，說要出差，下周才回來。蘇悅問我去哪，我說去鄭州。

但那天我沒去鄭州。

我去了醫(yī)院對面的那個小區(qū)，看了一套房子。

兩室一廳，月租兩千。

我當(dāng)場付了定金。

04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在計(jì)劃。

白天正常上下班，晚上回家做飯、洗衣服、哄浩浩。蘇悅照樣在沙發(fā)上躺著玩手機(jī)，浩浩照樣把玩具扔得到處都是。

我像往常一樣沉默。

但腦子里一直在轉(zhuǎn)。

公司有個去蘇州分公司的支援項(xiàng)目，之前沒人愿意去，因?yàn)槟沁厳l件差。人事經(jīng)理問過我?guī)状危胰恐x絕了。

現(xiàn)在，我去了趟人事部。

“蘇州那個項(xiàng)目，”我說，“還缺人嗎？”

人事經(jīng)理愣了一下，說缺，下個月就要出發(fā)，為期兩個月。

我說我去。

她看了看我的檔案，問了一句：“你家里同意嗎？”

“同意。”我說。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簽了。

蘇輝那邊，我一個字都沒提。

我甚至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先把那幾個重要的包和首飾拿到了我爸家。又把自己的證件、存折、銀行卡都轉(zhuǎn)到了另一個賬戶。

我爸什么都沒問，只是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沒有，”我說，“就是想把東西收拾一下，省得搬家的時(shí)候麻煩。”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再追問。

臨走那天早上，我把一張化驗(yàn)單從筆記本里抽出來，看了很久。

是的，我還懷著蘇輝的孩子。

醫(yī)生說前三個月很重要，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波動太大。

可是我在他家睡陽臺。

讓一個孕婦睡陽臺的人家，值得我留下來嗎？

我后來把化驗(yàn)單重新夾好，放進(jìn)了抽屜最底層。

走的那天早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糖醋魚、蒜蓉青菜，都是蘇輝愛吃的。蘇悅抱著浩浩在旁邊看，有點(diǎn)意外：“嫂子你今天不上班？”

“上，”我說，“下午的飛機(jī)。”

“什么飛機(jī)？”

“公司派我去外地支援，”我說，語氣很平靜，“兩個月。”

蘇悅愣住了。

蘇輝從臥室出來，筷子都掉在地上。

“什么時(shí)候的事？”他問。

“上個星期，”我說，“跟人事說好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你會讓我去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蘇悅在旁邊說：“姐，你走了，誰做飯？誰送浩浩上幼兒園？”

“你照顧你哥嘛，”我笑了笑，“你之前不還說要好好照顧他嗎？”

蘇悅的臉變了顏色。

我把最后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拎起行李箱。

走到門口的時(shí)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廚房里傳來蘇悅尖銳的聲音：“哥，你老婆這是什么意思？她走了，你讓我怎么辦？”

蘇輝沒回答。

那扇門關(guān)上之前，我聽見蘇輝連著喊了三聲“紫萱”。

我知道他為什么只喊不追。

因?yàn)樗仓雷约簺]理。

05

我沒去蘇州，也沒去什么國外。

我拉著行李箱，坐了兩站地鐵，到了一個小區(qū)。

我提前租好的房子，就在我家對面。兩棟樓隔了一條馬路，站在陽臺上，能清楚看到對面那扇窗戶。

我把行李箱放下，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

這房子是老公房，五樓沒電梯，一室一廳，家具老舊。但勝在干凈，窗戶朝南，陽光能曬進(jìn)來。

我在窗戶邊支了張桌子，把我的筆記本電腦擺好。

又去樓下的超市買了點(diǎn)日用品。

晚上，我坐在窗邊，透過窗戶看看對面。

我家客廳的燈亮著，蘇悅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蘇輝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外賣盒子。

浩浩在地板上玩積木。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我拿起手機(jī)，給蘇輝發(fā)了個消息：“到了。”

他回：“到哪了？”

“分公司，”我說，“挺遠(yuǎn)的。”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

“嗯。”

我放下手機(jī)，繼續(xù)看著窗外。

蘇輝吃完飯，把外賣盒子扔進(jìn)垃圾桶。蘇悅站起來，不知道說了句什么，蘇輝點(diǎn)了點(diǎn)頭，進(jìn)了臥室。

蘇悅追了上去。

我看到臥室的燈亮了。

那是我的臥室。

我咬了咬牙，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盒子。

那是我提前準(zhǔn)備的針孔攝像頭，很小，比指甲蓋還大一點(diǎn)。我走之前裝在了臥室床頭柜的夾層里，偽裝成長方形的裝飾塊。

我登錄了配套的APP。

畫面清晰起來。

臥室里，蘇悅正坐在我的床上，翹著腿。蘇輝站在旁邊。

“哥，我給你說個事。”

“說。”

“嫂子走了，家里就咱倆了，我想把陽臺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一下，放個躺椅，你幫我搬一下？”

“行。”

蘇悅笑了起來：“那咱們明天去趟家具城？”

“你看看就行。”

臥室的燈熄了。

我看到蘇悅抱著孩子走出去，蘇輝跟在后面。

客廳的燈也熄了。

我關(guān)掉APP，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這是我第一次不在自己家過夜。

奇怪的是，我睡得挺踏實(shí)。

沒有蚊子，沒有折疊床，沒有浩浩半夜的哭鬧聲。

第二天早上，我看著對面那扇窗戶亮了。

我收拾好自己，去公司上班。

中午休息的時(shí)候，我打開APP看了一眼。

畫面里，蘇悅正站在我的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我的衣服。

羊絨大衣、真絲睡衣、兩條圍巾、三件連衣裙……

她把它們?nèi)磕贸鰜恚言诖采稀?/strong>

然后從她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個旅行袋。

一件一件地裝了進(jìn)去。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拿著手機(jī)的手在抖。

她偷我東西。

她在打包我的衣服，準(zhǔn)備帶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立刻打電話。

而是繼續(xù)看。

蘇悅把衣服裝好之后，又把我的化妝品收納盒打開，拿了幾瓶面霜和精華液，塞進(jìn)她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機(jī)拍了個自拍，配了張笑臉。

我把這段錄像導(dǎo)出來，保存好。

當(dāng)天晚上，我發(fā)了個朋友圈。

一張咖啡的照片，配了一句：“生活挺好。”

蘇輝秒回：“在干嘛？”

我說：“加班。”

他說：“你那邊冷不冷？”

我說：“不冷。”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蘇悅今天把你衣柜翻了一遍，說收拾一下。”

我心里一涼。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但他說“收拾一下”。

06

凌晨兩點(diǎn)，我失眠了。

我重新打開APP，看了一遍白天的錄像。

蘇悅翻我衣柜的時(shí)候，蘇輝就在客廳。從畫面里能聽到他在看電視，聲音挺大的。

我想他其實(shí)是知道的。

只是裝作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盯著手機(jī)屏幕，腦子里冒出很多念頭。

想起那年蘇輝追我，天天給我送早飯。說他是真心喜歡我，想跟我過一輩子。那時(shí)候我覺得他雖然沒什么錢，但人老實(shí)，對我好。

結(jié)婚六年來，他確實(shí)沒做過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不抽煙不喝酒，工資卡也給我，平時(shí)我說什么他聽什么。

可一到他家人面前，他就變了。

我婆婆說一他不敢說二，他妹說什么他都說好。

而我，永遠(yuǎn)是那個“你委屈一下”的人。

委屈一下，讓出主臥。委屈一下，睡陽臺。委屈一下，別跟他妹計(jì)較。

我受夠了這種“委屈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沒去公司。

我在屋里收拾東西，想著怎么把這件事處理了。

下午我去了趟公司，跟人事經(jīng)理確認(rèn)了支援項(xiàng)目的事。她說那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我可以隨時(shí)出發(fā)。

我說好，我下周走。

回家路上，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說我這段時(shí)間在外面出差，讓他別擔(dān)心。我爸說行，你注意身體。

“爸，”我說，“我想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離。爸支持你。”

他又說：“你媽走得早，我這一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好好陪她。人這一輩子，別委屈自己。”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眼睛有點(diǎn)酸。

我在外面轉(zhuǎn)了一圈，買了點(diǎn)菜，回自己租的房子做飯。

打開APP看了一眼，對面客廳里蘇悅正跟浩浩在看電視。蘇輝還沒下班。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蘇輝不知道我懷孕的事，他會怎么想？

他會覺得我不愛他了嗎？

還是覺得我太自私？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七周了，現(xiàn)在還什么都感覺不到。

可我已經(jīng)決定好了。

晚上九點(diǎn)，蘇輝給我打了電話。

我沒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還是沒接。

然后他發(fā)了條消息：“你在忙嗎？”

我回：“剛下班。”

他說：“你那邊忙嗎？累不累？”

他又說：“紫萱，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心跳快了一拍。

“蘇悅今天跟我說，她下個月想搬出去住。”

我看到這條消息，愣住了。

“她自己說的？”

“嗯，她說住這兒不自在，我?guī)退伊藗€房子。”

“她什么時(shí)候說的？”

“今天下午，”蘇輝說，“她說她想通了，不能一直住這兒。”

我沒回話。

看著手機(jī)屏幕，我有點(diǎn)不敢相信。

蘇悅會主動搬走？

她不是那種人。

她要是想搬走，剛離婚的時(shí)候就搬了，不會到我家來住一個月。

我沉默了很久，給他回了一句：“你確定？”

“她說下周搬。”

我沒再追問。

可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07

下周三，我照例打開APP。

畫面里蘇悅正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蘇輝還沒回家。

浩浩躺在地板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小毯子。

屋里很安靜。

突然，蘇悅的手機(jī)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接起來。

“媽……嗯，我知道……他下周搬……那我說了，他不同意……媽，你別逼我，我不想回去……我知道房子的事，可我現(xiàn)在沒錢……”

我豎起了耳朵。

房子？

什么房子？

“媽，那房子是我哥的，我要也得他同意才行……行行行，我想辦法……掛了。”

電話掛了。

蘇悅坐在沙發(fā)上，一臉煩躁。

我盯著屏幕，心里涌上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房子的事。

我哥的。

她想要這房子。

我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聽見她說出來，心里還是涼了半截。

蘇悅站起來，在客廳里轉(zhuǎn)了兩圈。然后她走進(jìn)臥室，打開我的衣柜，翻出我之前沒帶走的幾件衣服，裝進(jìn)一個袋子里。

然后她打開手機(jī)，給我發(fā)了一條消息。

“姐，我下周真搬走了，你什么時(shí)候回來？”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復(fù)。

她問我什么時(shí)候回來，然后偷我的衣服。

這算什么？

當(dāng)晚，蘇輝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接了。

“紫萱，蘇悅說下周搬走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你什么想法？”

“她搬走就行。”

“那你什么時(shí)候回來？”

我沉默了一下。

“蘇輝，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媽是不是想讓你把這房子過戶給你妹？”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蘇輝的聲音有點(diǎn)僵硬：“你怎么知道的？”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說，“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她……跟我提過一嘴。”

“我沒同意。房子是咱倆的。”

“你知道就好。”

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坐在窗邊，看著對面樓里蘇悅的身影。

浩浩醒了，哭了起來。蘇悅罵了他一句，聲音挺大。

我又想起我穿著睡衣站在陽臺上，吹著夜風(fēng)，看著對面樓的燈光。

蘇悅不會走。

我太了解她了。

她從小到大想要什么沒得到過？蘇家的獨(dú)生女，家里什么都給她。她要這房子，婆婆肯定會幫她想辦法。

我就等著看，看蘇輝能扛到什么時(sh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