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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是跟著一位行事魯莽的礦業老板來到烏干達的,老板僅設備就投入了幾千萬,然而前期勘探調研不到位,設備運抵當地后才發現這片礦山礦石含金量極低。老板只得撤資離場,可大型設備無法運回,一時間也找不到收購方,只能托付老張留守看管。
老張本職是勘探工,工作內容就是在礦區鉆探取芯,取出巖樣送去化驗。整座礦山鉆了無數勘探孔,每一批巖樣的檢測結果都不盡如人意,老板一夜暴富的美夢就此破滅。好在老張當初把自家一套民用打井設備,隨同礦山鉆探設備一起運了過來,自此,他便在烏干達做起了打井營生。
這些事,是老張那天和我在公司花園散步時親口說的。
他租住的地方離我們公司老廠區很近,步行僅需十來分鐘。
公司第一次請他為新廠區打井,恰逢一個無事可做的周日,我前往在建工地閑逛。彼時新廠房還在施工,工地上磚石、鋼筋、建材堆放得到處都是,當地黑工跟著工頭干得熱火朝天。我問孫總:“不是有位中國人過來給我們打井嗎?”孫總回道:“他就在工地東北角作業。”我素來對打井作業和打井師傅抱有好奇心,便徑直走了過去。
小時候在家鄉,村里打井我總愛湊上前圍觀,鉆機在地面突突作響,一節節鐵管不斷向地下延伸,時而翻涌出泥漿,時而抽出渾濁的地下水,轟鳴幾日過后,清泉涌出,一口井便完工了。我走到近前細看,眼前這套打井器械和兒時所見相差無幾,只是操作工人全都換成了黑人。他們渾身沾滿泥水,泥漿將皮膚與衣衫染成同一種顏色,人人埋頭專心作業,并未留意我的到來。我饒有興致地觀望許久,卻沒見到那位中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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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臨時搭建的板房辦公室詢問孫總,為何不見中國人。孫總說:“他人剛才還在這邊喝了瓶水,就在作業點。”沒過多久,一個身材瘦小、滿身泥污的人走了過來,我起初誤以為是當地人,直到開口說話傳出中國口音,我才大吃一驚——原來他就是打井的老張,模樣和我預想中的中國老板截然不同。在非洲經商的華人老板,大多身著正裝,再不濟也會穿戴整潔指揮當地工人,老張卻是個例外,凡事都親自上手。或許打井是獨門手藝,只有他掌握核心技術,當地人尚未學會,他才不得不事事親力親為。
等老張簡單洗去臉上污泥,我才看清他的膚色,早已染上常年旅居非洲的痕跡,赤道毒辣的烈日將他曬成深醬紫色,乍一看極易被認成本地人。不過他沒來非洲前膚色也許就不白皙,只是此地強烈的紫外線讓膚色變得更深。我之所以這樣判斷,是因為想起多年前去麗江旅游,騎馬攀登玉龍雪山,山頂售賣烤土豆的山民,膚色便和他十分相近,云貴高原海拔高,紫外線同樣猛烈。
彼時已是下午兩點多,老張還沒吃午飯。板房木桌上放著助理送來的金屬飯盒,這位年輕姑娘也是前礦老板留下,和老張一同處理收尾事宜。想來她今日進城辦事,耽擱到中午才趕回工地。老張坐在木桌邊,毫無怨言地打開餐盒:一份青瓜炒肉,一份番茄炒蛋,配上一碗白米飯。他順手拿起一旁袋裝辣椒蘸料,厚厚鋪在黃瓜炒肉上,用筷子拌勻,就著米飯大口吃了起來。
頂著赤道烈日,滿身泥污埋頭打井;坐在簡陋板房,不挑剔粗茶淡飯,只求飽腹。老張正是千千萬萬在異國他鄉勤懇打拼中國人的縮影,我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
幾只蒼蠅被飯菜氣味吸引,嗡嗡圍攏過來。老張吃得投入,額頭青筋凸起,兩頰不停鼓動,他一手驅趕蒼蠅,一手不停夾菜,絲毫沒有被擾了胃口。
我們約好當晚到老廠區喝酒小聚。
在非洲務工的華人,午飯往往隨便對付,晚飯總要豐盛些,犒勞整日的辛勞。后廚師傅備好了紅燒尼羅河鱸魚、燉雞、醬肘子,還有數道本地時令蔬菜。老張赴約時全然換了一副模樣:雪白襯衫束進西褲,皮帶上虎形金屬扣格外醒目。只是白襯衫襯得他膚色愈發黝黑,貼身正裝也襯得身形愈發瘦削,臉上帶著云貴山區人特有的憨厚笑意,手里拎著兩瓶夢之藍,還帶上了中午那袋辣椒蘸料。
當晚公司恰好有位山東老鄉做客,典型高大魁梧的山東漢子,酒量一向是我們所有人都佩服的,沒人敢和他對飲。宴席開始后,我們只淺酌啤酒意思一下,漢子挨著老張落座,開口提議:“咱倆喝點白酒。”老張謙讓一下說:“我都行,白酒啤酒無所謂。”漢子打量著瘦小的老張,眼神里帶著幾分輕視,仿佛在說:“就你這單薄身子,能喝多少白酒?”
眾人邊吃邊聊,老張數次提起云南老家,說等日后回國,我們一定要去云南找他做客。他家就在中越邊境,帶大家出境去越南十分方便,當天就能往返,親身感受當地風土人情。
動筷夾菜時,老張把辣椒蘸料倒進自己碗里,夾起肉,使勁在料碗里一滾,再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兩腮鼓得滿滿當當。看來他每頓都離不開他那云南產的辣椒蘸料,它為他的生活加足了味。
我們都對云南心生向往,應下日后一定前去。漢子頻頻舉杯和老張碰酒,老張來者不拒,二人很快喝完了老張帶來的兩斤夢之藍。
后廚師傅又給二人添上兩瓶劍南春。
漢子低頭看向老張:“咱們繼續喝白酒?”
老張神色如常:“沒問題,我無所謂。”
不多時,兩瓶劍南春也見了底。漢子看向老張的眼神,已然多了幾分忌憚與敬重,開口詢問:“接下來咱們喝白酒還是啤酒?”
“喝什么都可以,我無所謂。”
漢子沉默片刻,先前一身傲氣消散殆盡,底氣明顯不足:“換啤酒緩緩吧。”
酒足飯飽,我們照舊去公司后花園散步。道路兩側大王棕櫚挺拔高聳,寬大葉片投下成片陰影,月光斑駁灑落,晚風輕輕吹拂,竟透出一絲涼意。途經茅草涼亭時,漢子說要進去歇一歇,隨即腳步踉蹌地癱坐在長條木凳上。老張卻談興正濃,我們緩步閑逛,聽他講述在烏干達的種種經歷。
老張說:“我在國內結識不少礦場老板。來到烏干達后,不少在此經商的華人攛掇我引薦礦老板前來投資開礦,許諾給我高額介紹回扣。但本地絕大多數礦山礦脈貧瘠,或許存在富礦,但至今還沒有勘探出來。我若是昧著良心把國內老板哄騙過來合伙投資,那不就是坑害人家嗎?這種虧心事,我做不出來。”
老張吃苦耐勞的模樣我曾親眼所見,如今這番話更讓我覺得他品性端正。這個外表普通不起眼的打井老板,自有獨特的人格魅力。
說著說著,老張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多了幾分傷感。他感慨道:“誰不愿在家安享闔家團圓,誰愿意跑到這貧瘠之地吃苦受累,不過都是身不由己。我來這邊兩年多,先后打成幾十口井,打算再干一年,攢夠積蓄回國,帶孫女去上海做手術,到時我也就沒有后顧之憂了。”我這才知曉,他這般拼命干活,是為籌措孫女的手術費用。我不便貿然追問孫女身患何種病癥,只能寬慰他:“現在來非洲投資建廠的華人越來越多,只要修建廠房,就必定需要打井,你很快就能攢夠醫藥費。”
我們公司的水井完工那天,老張格外開心。這口井出水量充沛,他當即就能向孫總交付工程、結清余款。但勘探打井難免有失手的時候,有時向下鉆探數十米,最后碰上堅硬巖層,只能放棄,另選點位重新施工。老張選址經驗老道,一年到頭也遇不到一兩次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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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快,老張迎來了行業競爭的沖擊。就在打井完工當天,兩名新來的中國打井老板來到新廠區招攬生意,看見老張這套老舊鉆探設備,當即露出輕蔑、狂妄的笑聲。二人直言對老張說:“老師傅,我們一來,你怕是要沒生意做了。我們配備全新智能鉆井設備,兩三天就能打出一口井,報價還更低。”
老張聽了不卑不亢,只是笑笑說道:“烏干達地域廣闊,你們能立足,我也能活下去。維多利亞湖里既有大鱸魚,也有小鯽魚,各有各的生存空間。”
道理雖是如此,老張的生意還是受到不小沖擊。他的老舊設備打一口井要耗時一兩周,效率遠遠比不上新式智能鉆機。首都周邊的訂單漸漸被同行搶走,他只能去往偏遠小城接單,每日早出晚歸,大半時間都耗費在路上。
一天,他忽然出現在我們市區的批發門店,手里拿著一臺新買的華為手機,讓我幫忙開機注冊。我好奇詢問:“怎么突然換新手機了,之前那臺不是還挺好嗎?”老張長嘆一口氣:“唉,路上被人搶走了。”
他有一輛老舊日系RAV4,雇了一名當地司機每日接送往返工地,可惜車輛空調早已損壞,數次維修都沒能修好。整日在工地辛苦勞作,返程路上躺在副駕刷手機本是難得的放松,可刷著刷著困意就襲來,遇上堵車車速緩慢,路邊行人看見車窗敞開,伸手奪走手機,轉眼便消失在街巷人群深處。老張愣在原地,等反應過來下車追趕,劫匪早已不見蹤影。
老張不由感嘆:“如今生意越來越難做,手機還被搶,真是禍不單行。”我問他為何不更新升級鉆井設備,他面有難色答道:“兄弟,我急需攢錢,眼下還不是更換設備的時候。”
此后老張依舊奔波在偏遠地區打井,沒過多久手機又一次遭人搶奪。往后我和他碰面的次數漸漸變少,但我清楚,他打出的一口口水井正滋養著這片非洲的土地。日復一日勤懇勞作,一分一厘辛苦存錢,只為攢夠錢款,換回孫女術后康復的歡聲笑語。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老張的消息,有人說他帶著整套鉆井設備已前往安哥拉,聽說當地打井需求更大。
前段時間偶然和一位與老張相熟的朋友閑聊,對方告訴我,老張已經回到云南,如今跟著一位礦場老板重新做起勘探工作,境況大有好轉,去年他還在云南和老張相聚過一次。
朋友說,老張現在過得比以前踏實,提起孫女時語氣也輕快了許多。我想,他一直惦記著的那場手術,應該已經順利完成了。
在非洲大陸上,像老張這般踏實勤懇做事、心系家人的華人務工者、老板們越來越多。我在往返非洲各國的航班上,總能看見無數和他相似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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