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凌晨四點,我拎著垃圾袋下樓,看見樓道口蹲著個人。
那人縮成一團,身上那件灰色大衣蹭著墻皮,頭發(fā)上有枯葉。我以為是流浪漢,剛想繞過去,她抬起頭。
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線花了一片。
是程瑾瑜。我們宏達科技那位走路帶風、開會從不多說廢話的女總裁。
我手里一松,垃圾袋掉在地上,剩菜湯灑出來。
她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涼,力氣大得嚇人。她把什么東西塞進我另一個手里——三份裝訂好的檔案袋。
“郭景明,”她嗓子啞得厲害,“你的年終獎,我賠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檔案袋,封面上印著我的人事編號。編號下面蓋著紅色印章,上面寫著——
“絕密檔案,閱后即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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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從臘月二十七那天說起。
早上八點半,我準時打卡進辦公室,桌上攤著上個月的項目進度表。幾個同事圍在茶水間,低聲嘀咕著年終獎的事。
李曉琳端著杯子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她嘴快,壓著嗓子說:“景明哥,你聽說了沒?今年年終獎可能要砍。”
我翻著手里的文件,沒抬頭:“每年不都這么傳?”
“這回不一樣。”她湊近了些,“財務部那邊傳出來的話,說人事部擬了個名單,部分人年終獎直接歸零。”
我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xù)寫。
五年了。我在宏達科技干了五年,年年這么傳,年年該發(fā)的還是發(fā)。我對這些小道消息早就麻木了。
李曉琳見我不當回事,嘆了口氣。
她拿起一本文件夾,沖我晃了晃:“你自己看看,你們市場部今年總業(yè)績漲了三成。上面要砍年終獎,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不說話,繼續(xù)寫報告。
李曉琳跟我同一年進公司,大學師妹,財務部骨干。
我倆都算老員工,但性格完全相反。
她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想管。
我是那種能湊合就湊合的性格,不想多事。
中午吃飯時,主管董明熙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拿著幾張紙,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下午三點,小會議室開會。公司年終總結。”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我,眼神有點奇怪。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往壞處想。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坐滿了人。市場部十二個人,加上人事部的幾個領導。陳高明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喝茶。
他面前攤著一疊文件。
陳高明是我們公司的人事總監(jiān),五十出頭,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他說話慢條斯理,語氣溫和,可每句話都帶著刺。
“今年公司業(yè)績不錯,程總上任這半年,帶領大家突破了幾個大項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呢,我們也要看到存在的問題。有些部門,有些人,表面上看著在忙,實際上的產(chǎn)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跟預期還是有差距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垂下眼睛,盯著桌面。
董明熙接過話頭:“我們市場部今年成績還是不錯的,但個別員工的工作狀態(tài)確實有待提升。公司考慮到整體利益,今年的年終獎分配方案,會有所調整。”
他說完,把手里一張紙翻過來,貼到白板上。
上面是一份表格,十二個人的名字,后面跟著年終獎金額。
我看見我名字后面的那一欄,寫著兩個字——歸零。
會議室里炸了鍋。
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看我的眼神帶著同情。李曉琳臉色刷地白了,她攥著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我盯著那兩個字,手心里全是汗。
“這是公司的決定,”陳高明靠在椅背上,語氣很輕,“希望大家理解。畢竟公司今年也要控制成本嘛。”
董明熙咳嗽一聲,補了一句:“郭景明,你今年做的幾個方案,客戶反饋都不太理想。公司也是綜合考慮的。”
我方案的客戶反饋全是滿意。每一步都有簽字確認。每一版都有郵件記錄。
我抬起眼睛,看著他:“哪個方案不理想?我可以把客戶簽字單拿出來。”
董明熙噎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會當場問他。
陳高明接話了:“小郭啊,不要這么激進。年終獎是公司對員工的獎勵,不是應得的。公司覺得今年不合適發(fā),你就好好干活,明年再爭取嘛。”
五年的加班。十三次凌晨兩點回家。三十二份被斃掉的方案。六次替別人背鍋。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散會吧。”陳高明站起來,端著茶杯走了。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xù)起身。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董明熙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心虛。
李曉琳最后走的。她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景明哥,這事跟董明熙沒關系。你猜是誰簽的字?”
我咽了口唾沫:“誰?”
“陳高明。”李曉琳咬著牙,“聽說他跟程總那邊不對付,想拿你開刀,立威。”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辦公室里燈還亮著,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從抽屜里翻出工作證。
摸了摸那張照片,照得真丑。
02
那天晚上我回了出租屋,沒開燈,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
屋里冷冷清清,就我一個人住。客廳里堆著幾個快遞箱,茶幾上泡面碗還沒扔。
我打開冰箱,里面只剩幾盒過期牛奶。
我媽打電話過來時,我正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景明啊,年終獎發(fā)了沒?”她聲音挺高興,“你表弟今年在廠里發(fā)了兩萬塊,跟我說你可厲害了,在大公司上班,獎金肯定比他多。”
我張了張嘴:“還沒發(fā)。”
“那也快了,”我媽笑著,“發(fā)了記得存點,別亂花了。今年過年回來不?我給你做你愛吃的酸菜魚。”
“再說吧。”
“景明,”她頓了頓,“要是工作不順心,別硬撐。媽這邊不用你操心。”
我喉嚨發(fā)緊:“沒事,挺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手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眼淚沒掉。但覺得胸口悶得慌。
五點,我翻了翻柜子找煙。煙盒已經(jīng)空了。
我拉開抽屜翻打火機,翻出來一疊舊照片。
那是幾年前我媽寄來的一疊老照片,說是收拾老房子時發(fā)現(xiàn)的,怕放壞了,讓我?guī)退9堋N乙恢比釉诔閷侠餂]看過。
這會兒閑著也是閑著,我隨手翻了翻。
照片泛黃了,邊角有些卷曲。大多是八幾年的照片,背景是農(nóng)村的土房子,人物穿著老式的的確良襯衫,衣領洗得發(fā)白。
翻到一半,我手頓住了。
其中一張照片拍的是井邊的一對母女。
年輕女人抱著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兩人手腕上都戴著一串木鐲子。
木鐲子手工做的,樣子很粗糙,但照片里能看出來,她們很珍惜。
背面有一行字,寫得很工整——
“恩晴村·程家嫂子·1985年井水救命。”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程家嫂子”四個字,讓我想起白天在公司看到的那張冷冰冰的面孔——程瑾瑜。她手腕上好像也戴過一串木鐲子。
我媽從來沒說過她認識姓程的人。這事我也沒多想,把照片塞回抽屜里。
躺下時腦子里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翻來覆去。想起白天的會議室,想起陳高明那張假惺惺的臉,想起那兩個字——“歸零”。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我一直是個能忍就忍的人。工作上吃了虧,覺得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有股火壓不下去。
可能因為那兩個字太刺眼。
也可能是五年加班的夜晚,在那一刻全部浮現(xiàn)在眼前。
凌晨兩點才睡著。睡得不好,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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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醒了。
我沒洗臉沒刷牙,直接套上羽絨服,揣著工牌出了門。
路上買了兩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啃。包子涼了,油結成白渣兒。
到公司時,前臺剛上班。我沖她點了點頭,直接上了三樓。
人事部還沒開門,但陳高明的辦公室燈亮著。
我站在走廊里,手攥著工牌,手心全是汗。
走廊很安靜,偶爾有人經(jīng)過,看我一眼,又匆匆走開。
等了大概十分鐘,陳高明來了。他端著保溫杯,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小郭?”他上下打量我,“你不上班在這干嘛?”
“找您說點事。”
陳高明眉毛挑了挑,掏出鑰匙開門:“進來說吧。”
辦公室不大,陳設很簡單。他坐到辦公桌后面,打開保溫杯蓋子,吹了吹熱氣。
我站在他面前。
那五年的記憶,一件件浮上心頭。
第一次背鍋,是剛進公司那會兒。項目出了紕漏,負責人跑了,我被拉出來頂罪,扣了兩個月績效。
第二次,是幫董明熙改一份假報表。我拒絕了,他就到處說我技術不行,拖了他后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深吸一口氣:“陳總,我來辦辭職。”
陳高明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他看著我,眼睛瞇了起來:“小郭,你這是意氣用事。年終獎不發(fā)了,你就辭職?”
“跟年終獎沒關系。”
“那你為什么?”
“因為干了五年,”我看著他,“到現(xiàn)在還是個背鍋的。”
陳高明臉色變了變。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敲了兩下桌面:“你說話可要負責任。公司什么時候讓你背鍋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他面前。
“這里面是我五年來的加班記錄、項目績效評估、客戶回訪滿意度評分。還有去年市場部那三個出了問題的項目,我手上都有原始文件和修改記錄。”
陳高明不說話了。
他盯著那個U盤,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小郭,你這是在威脅公司?”
“不是威脅。”我把工牌放在他桌上,聲音不大,“我辭職。按規(guī)定辦。”
陳高明深深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擠出個笑容:“既然你決定好了,公司也不強留。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沒再看他。轉身走了。
走廊里,幾個同事正在往這邊張望。剛好李曉琳抱著文件走過來,看見我臉色不對勁,快步上前。
“景明哥?你怎么了?”
“辦了辭職。”
“什么?!”李曉琳手里的文件夾差點掉地上,“你瘋了?就因為那點破獎金?”
“不全是為了錢。”
“那為什么?”
我看著她:“我受夠了只干活不背鍋的日子。”
李曉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她嘆了口氣,把文件夾夾在腋下:“那你好好的,有事找我。”
我沖她笑了笑,走了。
走出公司大門時,外面陽光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棟二十層的大樓,看了很久。
五年。
我忽然覺得心里一下子空了。說不清是什么感覺,好像什么地方開了一個洞,風從里面灌進來,涼颼颼的。
回出租屋的路上,接到一條短信。銀行發(fā)的,這個月的房租催繳。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塞進口袋。
到家后,我外套都沒脫,直接把被子蒙過頭。腦子里嗡嗡響,翻來覆去睡不著。
大概折騰到下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睡得很沉,做了亂七八糟的夢。
夢里全是那兩個字——歸零。
04
凌晨四點,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得不踏實。
我揉了揉眼睛,摸到手機看了看時間。四點零三分,窗外黑漆漆的。
肚子咕嚕嚕叫。我昨晚沒吃飯,胃里空得發(fā)慌。
我起床翻了翻冰箱,什么吃的都沒有。想了想,還是先下樓扔垃圾吧。
屋里那只垃圾袋已經(jīng)裝了兩天了。我拎起來,沉甸甸的,有剩菜湯的味。
我套上外套,踩著拖鞋,推門出去。
樓道里聲控燈壞了,只有樓下的路燈透過窗子照進來,昏黃一片。
我低著頭往下走,走到一樓拐角時,余光瞥見樓梯口蹲著個人影。
我腳步頓住了。
那人縮成一團,背靠著墻,臉埋在膝蓋里。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蹭了不少墻灰,頭發(fā)上沾著枯葉。
我第一反應是流浪漢。可那件大衣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我拎著垃圾袋,猶豫了一下,想直接繞過去。
那人忽然抬起了頭。
樓道光線很暗,但我看清楚了那張臉——是我老板,程瑾瑜。
我們那位走路帶風、開會從不跟人多說一個字的女總裁,此刻蹲在樓道口,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線糊了一片。
我手里一松,垃圾袋脫了手。
“砰”一聲,剩菜湯灑出來,濺了一地。那味道熏得我直倒胃口。
程瑾瑜站起來,腿可能蹲麻了,身體晃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真絲襯衫,腳上踩著一雙高跟鞋。衣服上沾滿了墻灰,頭發(fā)上掛著枯葉。看得出來,她在這蹲了很長時間了。
“程總?”我聲音發(fā)虛,“您怎么在這兒?”
她沒回答我。她走過來,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指冰涼。力氣大得出奇。我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
她把什么東西塞進我另一個手里。我低頭一看,是三份裝訂好的檔案袋。
封面上印著我的名字、工號、崗位,還有人事部的紅色印章。
“郭景明,”她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哭過,“你的年終獎,我賠你。”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很紅,但眼神很亮。那種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跟我去個地方。”她說。
“去哪兒?”
“民政局。”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大半夜,凌晨四點,女總裁蹲在我家樓道口,說要帶我去民政局。
“程總,您在開玩笑吧?”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
確實不像。她說話時牙齒咬得緊緊的,嘴唇發(fā)白,整個人都在輕微發(fā)抖。
我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檔案袋,封面上的紅色印章寫著“絕密”兩個字。
“這是什么?”
“你在我這兒的人事檔案。”她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