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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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詩雨永遠記得2018年7月15日那天。
快遞員把紅色信封遞到她手上時,她正在幫母親收拾擺攤的推車。母親是貴州六盤水小縣城里出了名的勤快人,靠著在街口賣炸洋芋和烤豆腐供女兒讀了十二年書。秦詩雨父親走得早,走得也突然,那年秦詩雨才九歲,只記得母親抱著她從醫院回來,一路沒說話,到家后把門關上,才哭出了聲。
"媽,清華的錄取通知書。"
秦詩雨的手在抖。母親接過去看了很久,一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說了一句:"給你爸燒柱香去。"
街坊四鄰很快都知道了。賣菜的張嬸送了把蔥過來,隔壁修鞋的老周頭說"咱這巷子總算出了個狀元"。秦詩雨第二天去高中取檔案,班主任王老師紅著眼圈拍她肩膀:"到了北京好好讀書,別給你媽丟人。"
秦詩雨點頭。她從來不是話多的孩子,但心里想得清楚——她要讀出來,要在北京站穩腳跟,要把母親接過去。這個念頭從高一攥到高三,攥了三年,如今終于攥出了結果。
8月25日,秦詩雨背著母親縫的被褥,提著用了四年的舊行李箱,坐上了貴陽開往北京的火車。硬座,三十個小時。她旁邊坐了個去北京打工的姑娘,兩人輪流趴在桌子上睡。窗外的山慢慢變平,變成田,變成樓房。秦詩雨的心一路往上提,提到嗓子眼,直到廣播說"北京西站到了"。
出站口有清華的接站牌,她跟著人流上了大巴。車窗外的北京和她想的不太一樣——樓很高,路很寬,人很多,太陽白晃晃地曬著柏油路。大巴開了很久才到清華西門,她下了車,跟著其他新生往里走。
報到點設在綜合體育館外面,搭了一溜遮陽棚,每個院系一個攤位。秦詩雨找到建筑學院的牌子,排了十幾分鐘的隊,輪到她時,一個戴眼鏡的男老師從桌子后面站起來,朝她笑了笑。
"秦詩雨?"
"是我。"
"跟我來一下。"
秦詩雨愣了愣。旁邊負責登記的學生志愿者也抬頭看了一眼,但沒說什么。男老師已經繞出桌子往右邊走了,秦詩雨拖著箱子跟上去。他走得快,秦詩雨小跑著才跟上。
"老師,咱們去哪兒?"
"先去宿舍,先把行李放下。"
"不用先報到嗎?"
"等會兒再辦,不著急。"
秦詩雨沒再多問。她跟著男老師穿過幾條林蔭道,越走越偏,路兩邊的樓從新的變成舊的,再變成一種灰撲撲的小樓,墻面上爬著半枯的藤。最后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面,門口沒掛牌子,窗戶有幾扇是破的,用硬紙板糊著。
"就這兒,"男老師掏出一串鑰匙,開了樓門,"你們幾個住二樓。"
秦詩雨往里看了一眼,樓道里光線暗,地上鋪著老式的水磨石,踩上去涼絲絲的。她走進去,聞到一股灰味和潮味。
二樓走廊盡頭是間宿舍,門半開著。里面已經有三個人,兩個在鋪床,一個蹲在地上整理箱子。聽見動靜都抬頭看過來。
"新來的?"蹲著的那個先開口,短頭發,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叫周楠,安徽的。"
"孫曉萌。"鋪床的那個瘦高個兒沖她揚了揚下巴。
"陳藝。"另一個扎馬尾的姑娘從床沿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哪兒的?"
"貴州,秦詩雨。"
男老師站在門口沒進來,伸手遞給她一把鑰匙:"302,靠窗的下鋪。"然后又對四個人說,"你們四個住這兒,不跟班上大部隊走。學校今年搞了個創新人才培養試點,你們是挑出來的,單獨安排課程和考核。具體事項回頭我單獨跟你們說。"
"老師貴姓?"周楠問。
"姓鄭,鄭遠山,建筑學院輔導員。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鄭遠山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會兒,漸漸聽不見了。四個女生站在宿舍里互相看了看,沉默了幾秒鐘。
"你們誰聽說過這個試點?"孫曉萌先開了口。
都搖頭。
"我也沒聽過,"陳藝說,"報到的時候他直接把我領過來的,我連報到攤都沒去。"
"我也是,"周楠接話,"他叫我的名字,我就跟著走了。我還以為是學校安排的。"
秦詩雨把箱子放在下鋪邊上,拉開拉鏈開始收拾。她腦子里轉了轉,覺得這事說不通,但又覺得鄭老師沒必要騙她們。"可能是內部試點,不對外公開的吧。"她說。
"有道理,"周楠已經爬上上鋪開始抻床單,"反正人都進來了,還能是假的?"
幾個人都笑了。秦詩雨也跟著笑了一下,心里那點不踏實被笑聲蓋過去了。她蹲下來把衣服一件件疊好塞進柜子,柜子有股樟腦丸的味道,沾在手上半天散不掉。
第二天,鄭遠山來送教材。四套書摞在門口,他用腳踢進來,說課程表貼門背后了,按課表上課就行。
秦詩雨湊過去看課表。課不多,一周七天只有四天有課,地點寫的都是"建筑館二樓小會議室"、"西區教學樓304"之類的,沒寫具體班級編號。
"鄭老師,"秦詩雨叫住正要走的鄭遠山,"我們不用參加新生軍訓嗎?"
"不用,你們單獨訓。"鄭遠山頭也沒回,"到時候通知你們。"
"那校園卡什么時候辦?"
鄭遠山停了一下,轉過身來。"試點項目的校園卡和普通學生不一樣,系統還沒對接好,先用臨時的。回頭再說。"
他說完就走了。秦詩雨回到宿舍,周楠正趴在上鋪看課表,從床沿探出腦袋來:"你說這試點怎么什么都特殊?"
"可能就是這樣吧。"秦詩雨坐回自己床上,拿手機給母親發了條消息:"媽,到了,挺好的。"
母親回得很快:"好,好好學。"
秦詩雨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把手機扣在床上。
軍訓確實單獨訓。一共訓了五天,就她們四個人,在建筑學院后面一塊巴掌大的水泥地上,由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帶著走隊列,喊喊口號,練練立正稍息。男人身上沒穿軍裝,也沒掛任何標識。周楠小聲問了一句"您是哪支部隊的",男人說"不歸部隊管"。
第五天下午鄭遠山來了,站在水泥地邊上看了幾分鐘,說行了,你們回宿舍吧。四個人就這么結束了軍訓。孫曉萌走回宿舍的路上說:"我怎么覺得跟鬧著玩似的。"
陳藝說:"反正也不用曬黑,挺好。"
秦詩雨沒說話。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這是個試點,為什么從頭到尾只有鄭遠山一個人出面?別的老師呢?別的領導呢?但這些問題她沒問出口。她怕問出來顯得自己事多,也怕問出來之后得到什么不想聽的答案。
正式上課之后,事情慢慢透出更多的古怪。
第一門課是建筑制圖,上課地點在建筑館二樓小會議室。秦詩雨和周楠提前二十分鐘到,推門進去,里面只有一張長條桌和幾把椅子,沒投影儀,沒黑板。過了幾分鐘,鄭遠山領著一個中年女老師進來,女老師手里拎著一沓圖紙和幾根鉛筆,說了聲"坐吧",就開始講課。講得很細,畫圖示范也清楚,秦詩雨聽得很認真。但下課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件事——別的教室門口都貼了課程安排和選課名單,這間教室門口什么都沒有。
回宿舍的路上她問周楠:"你注意到沒有,上課連點名都沒點。"
"點了啊,"周楠說,"鄭老師不是拿著個本子記了嗎?"
"那是鄭老師記的,任課老師根本不知道我們叫什么。"
周楠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她說。
到了十月份,該發校園卡了。秦詩雨去找鄭遠山,鄭遠山說再等等,系統對接有延遲。秦詩雨說那圖書館怎么進,鄭遠山說先用同學的。秦詩雨回來找周楠借卡,周楠把自己的校園卡給了她,說"你用完還我"。秦詩雨拿著周楠的卡刷進圖書館大門的時候,心里一陣說不出的難受。那個黑色的閘機響了一聲就讓她過去了,她站在閘機里面回頭看了一眼,明明進來了,卻覺得自己不算真正進來。
十一月中旬,秦詩雨發現自己的學號在任何系統里都查不到信息。那天她路過建筑學院一樓大廳的公共電腦,試著登錄學生系統,輸入鄭遠山給她的學號和初始密碼,屏幕顯示"賬號不存在"。她試了三次,都是一樣。她回到宿舍查自己手機里存的新生入學須知,里面寫著"新生報到后一周內完成學籍注冊,可通過信息門戶查詢"。她打開信息門戶,輸入學號,還是"賬號不存在"。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上鋪的周楠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秦詩雨躺在黑暗里,盯著上鋪床板底下貼的一張舊海報——海報角卷著,看不清上面印的什么。她想,如果真有問題,鄭遠山為什么要這么做?自己一個窮山溝出來的學生,有什么值得騙的?
第二天她去辦公室找鄭遠山,把情況說了。鄭遠山坐在辦公桌后面,聽完之后推了推眼鏡,說:"試點項目的系統是獨立的,跟學校主系統不互通。你的信息在主系統里確實查不到,這很正常。"
"那我以后畢業呢?畢業證從哪兒發?"
鄭遠山抬起頭看她,表情沒什么變化。"試點項目結業考核通過之后,統一由學院出具證明,學位和畢業證跟普通學生一樣,不影響。"
"那我為什么不能參加班里的活動?為什么不能申請助學金?"
"試點項目有自己的經費和考核體系,不走學校大流程。"鄭遠山放下筆,語氣還是平平的,"秦詩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學院辦公室問問。不過我得提醒你,試點項目是內部文件,院辦那邊不一定有人知道。"
秦詩雨站在辦公室門口,攥了攥手指。"謝謝鄭老師。"
她沒去院辦。她怕去了之后,鄭遠山說的話被證實——院辦確實不知道這個項目,那她是該信鄭遠山,還是該信院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通知書是真的,她進了校門是真的,上課是真的,考試是真的,那就先走著看。
第一學期期末,鄭遠山通知她們考試。地點在建筑館三樓的一間小辦公室,四張桌子擺開,鄭遠山監考。考卷是手寫的,題目不難,秦詩雨提前半小時答完交卷。鄭遠山翻了翻她的卷子,說挺好,回去吧。
"成績什么時候出來?"秦詩雨問。
"回頭我告訴你們。"
寒假之前,鄭遠山在微信上給她發了四門課的成績,分數都在85以上。秦詩雨截了圖,存進手機里。母親問她期末考得怎么樣,她回"挺好的"。
寒假回來是2019年春天。秦詩雨在食堂找了個洗碗的活兒,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干兩個小時,一個月給八百塊錢。錢不多,但夠她吃飯了。她不敢跟鄭遠山提助學金的事,上次提過一次被擋回來,她不想再碰那個釘子。
四月份的時候,周楠突然在宿舍說:"我昨晚查了一下咱們這個試點項目。"
孫曉萌正在敷面膜,含糊不清地問:"查著什么了?"
"什么都沒查著。"周楠的聲音很輕,"清華官網搜不到,建筑學院網站也搜不到,百度上沒有任何關于2018級建筑試點項目的信息。"
宿舍安靜了幾秒鐘。陳藝從床上坐起來:"是不是內部項目不公開?"
"內部項目至少有個立項文件吧?"周楠說,"正規試點項目怎么也得有個官方通知或者公示,我連一個字的痕跡都沒找到。"
"鄭老師不是說了嗎,內部文件,院辦都不一定有人知道。"秦詩雨說。她發現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緊。
"那這個項目到底有沒有經過審批?"周楠問。
沒人回答。
五一假期過后,秦詩雨在食堂洗碗的時候碰見了一個同鄉。說是同鄉,其實是隔壁縣的,在清華讀土木工程,兩人之前根本不認識,是秦詩雨去窗口送碗的時候被對方叫住的。
"你是秦詩雨?"
"是。"
"我聽說咱們縣今年出了個清華的,叫秦詩雨,建筑學院的。"男生撓撓頭,"我叫王海,也是貴州的,土木系大二。"
兩個人聊了幾句。王海問她在哪個班,秦詩雨想了想,說"我們是試點項目,單獨編的"。王海說哦,那你們跟普通班不在一起上課吧。秦詩雨說不在一起。王海又問試點項目是研究什么的,秦詩雨說建筑方向,具體沒細講。王海點了點頭,說了句"那挺好的"就走了。
秦詩雨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心里有個地方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
六月份,期末考又是鄭遠山單獨監考。這次考的是建筑力學,卷子還是手寫的,題目比上學期難。秦詩雨答題的時候發現有一個知識點鄭遠山從來沒講過,她是靠高中學過的物理知識自己推出來的。考完之后她問鄭遠山:"鄭老師,這個知識點咱們課表里是不是沒排?"
鄭遠山接過去看了一眼。"這是補充內容,不算重點。答不上來也沒關系。"
秦詩雨說"哦",把筆收進文具袋。
暑假她沒回家。來回的路費太貴,她留在北京找了份超市理貨的兼職,一個月掙一千二。宿舍暑假封樓,鄭遠山把她安排到建筑學院一個堆放雜物的庫房里住,臨時搭了張行軍床。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聽見老鼠在天花板上跑。
她給母親打電話,說在北京打工挺好的,不用惦記。母親在電話那頭說"那你多吃點好的"。秦詩雨說"嗯,我吃得好著呢"。掛了電話,她坐在行軍床上啃早上剩下的饅頭,饅頭硬了,邊兒上起了皮。
大三那年,孫曉萌跟鄭遠山提了一次換宿舍。孫曉萌在體育課上認識了一個大一的學妹,學妹住紫荊公寓,四人間帶空調,樓下有自習室。孫曉萌說既然我們也是清華的學生,為什么不能住正常宿舍。鄭遠山說試點項目有獨立的住宿安排,這是規定。孫曉萌說那我能不能申請搬到紫荊公寓去住,鄭遠山說不行,試點項目的學生必須集中管理。
孫曉萌回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她說"我憑什么不能住紫荊公寓"。陳藝遞了張紙巾過去,沒說話。秦詩雨坐在床邊削蘋果,一刀一刀削得很慢,皮斷了三次。
大四上學期一開學,秦詩雨就開始考慮畢業論文的事。她去找鄭遠山問指導老師安排,鄭遠山說等通知。國慶節過了,沒通知。十一月中旬,身邊的同學陸續定了題,周楠有一天從外面回來,說"我今天碰見咱們建筑制圖那個老師了,我問她試點項目的論文怎么弄,她說她不管試點的事,讓我找鄭老師"。
秦詩雨當天下午又去找了鄭遠山。
"鄭老師,論文指導老師什么時候能定?別的同學都開始了。"
鄭遠山正在打電話,擺了擺手示意她等。秦詩雨站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鄭遠山掛了電話才轉過頭來:"論文的事不著急,試點項目有專門的考核方式。"
"什么考核方式?"
鄭遠山拉開抽屜翻了翻,拿出一張紙遞給她。上面寫著"建筑學院創新人才培養項目結業考核辦法",下面列了幾條,大概意思是提交一份綜合性設計報告,由項目負責人組織專家評審。落款沒蓋章。
"就這個?"
"就這個。"
秦詩雨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鄭老師,我想問您一句實話。"
"你說。"
"這個項目,到底有沒有報學校審批?"
鄭遠山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有。但審批文件屬于內部材料,不對外公開。你不用擔心這個,安心做設計就行。"
秦詩雨把那張紙疊好裝進口袋,轉身走了。她走到樓道拐角停下來,靠著墻站了一會兒。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點害怕。她掏出手機給高中班主任王老師發了條消息:"王老師,您能幫我問一下清華大學招生辦,建筑學院有沒有一個2018級創新人才培養試點項目?"
王老師隔了兩天才回。消息只有一行字:"招辦說查不到這個項目。"
秦詩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然后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兜里。
十二月底,秦詩雨給建筑學院副院長吳教授發了封郵件。吳教授她只在開學典禮上遠遠見過一次,但郵箱地址掛在學院官網上,她記了下來。郵件寫得很短:"吳教授您好,我是建筑學院2018級學生秦詩雨,關于畢業論文安排有一些疑問,能否約時間當面請教?"
吳教授第二天回的郵件:"周三下午三點辦公室見。"
周三下午,秦詩雨提前十分鐘到了吳教授辦公室門口。她敲了敲門,里面說"請進"。推開門,吳教授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一杯茶,正拿老花鏡看電腦屏幕。
"你是秦詩雨?"
"是。"
"坐。"吳教授指了把椅子,"你說畢業論文有疑問?"
秦詩雨坐下來,把情況說了一遍。她盡量說得清楚簡潔,從2018年入學被安排到試點項目,到單獨上課單獨考試,到查不到學籍信息,到鄭遠山說論文不用走常規流程。她一邊說一邊注意吳教授的表情,吳教授的眉頭先是微皺,然后擰緊,最后整張臉沉了下來。
"你說你是2018級的學生?"
"是。"
"學號多少?"
秦詩雨報了學號。吳教授在電腦上敲了幾下,目光掃過屏幕,又敲了幾下,然后抬起頭來,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系統里沒有你的信息。"
"什么?"
"學籍系統、教務系統、選課系統,都沒有你的記錄。"吳教授把電腦屏幕轉向她,"你自己看。"
秦詩雨站起來,湊到屏幕前面。上面是一個搜索頁面,輸入框里打著她的學號和名字,結果欄顯示"未找到匹配記錄"。吳教授又換了幾個系統查,學生名冊、注冊記錄、宿舍分配表,什么都沒有。
秦詩雨覺得耳朵里嗡嗡響。"但是吳教授,我確實上了四年課,我的室友都能證明,任課老師也見過我。"
"你有錄取通知書嗎?"
"有。"秦詩雨從包里翻出那個紅色信封,遞過去。
吳教授接過去打開,抽出通知書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通知書的樣式和印鑒沒問題。但是……"他頓了頓,"錄取通知書跟正式學籍注冊是兩回事。你當初報到的時候辦了注冊手續嗎?"
"鄭老師說試點項目不用走常規注冊流程,他單獨安排的。"
吳教授放下通知書,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小劉,你幫我調一下2018級建筑學專業的完整錄取名單,發我郵箱。"放下電話他又看秦詩雨,"你等一下。"
郵件很快到了。吳教授打開附件,是一份PDF文件,上面列著2018年建筑學院所有專業錄取的學生姓名、生源地、錄取分數。秦詩雨湊近了看,一頁翻過去,沒有她的名字。第二頁,沒有。第三頁翻完,還是沒有。
"你確定你被建筑學院錄取了?"
"通知書上是這么寫的。"
吳教授又拿起通知書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他說:"這樣,你先回去。這件事我需要核實一下,你別聲張,我查清楚了找你。"
秦詩雨走出吳教授辦公室的時候,腿是軟的。她在樓道里站了半天,扶著墻慢慢走到樓梯口,坐下來,給母親發了條消息:"媽,學校這邊有點事,可能要晚點畢業。"
母親回:"咋了?"
秦詩雨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后說:"沒事,就是課程安排調整。"
她沒敢說實話。她不知道該怎么說。說她上了四年清華結果系統里沒她這個人?這話說出去誰信?她自己都還沒信。
第二天下午,吳教授給秦詩雨打電話:"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秦詩雨跑著去的。推開門,吳教授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臉色比昨天更難看。他讓秦詩雨坐下,然后說:"我查過了,2018年建筑學院沒有錄取過一個叫秦詩雨的貴州考生。學院的新生檔案里沒有你的任何材料,選課記錄、成績登記、獎學金評定,都沒有。"
秦詩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還有,"吳教授推過來一張紙,"這是你那個'試點項目'的文件,你上次提到的那個。我讓學院辦公室的人查了,沒有任何關于這個項目的審批記錄或者立項文件。這張紙上蓋的'清華大學建筑學院試點項目辦公室'這個章,學院根本就沒設過這個部門。"
秦詩雨看著那張紙,上面鄭遠山給她的"結業考核辦法"還帶著折痕。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紅章,指尖是涼的。
"秦詩雨,"吳教授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可能被騙了。"
秦詩雨坐著沒動。過了大概半分鐘,她抬起頭。"那鄭遠山呢?"
"我已經讓人通知他了。這件事必須報警。"
秦詩雨走出建筑學院大樓的時候,外面正下著小雨。她站在門廊底下看了一會兒雨,然后走進雨里,沒打傘。雨落在臉上,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濕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什么別的。
她回到宿舍,周楠正在泡面,看見她渾身濕透了進來,嚇了一跳。"你怎么了?外面下雨你也不打傘?"
秦詩雨站在門口沒動。周楠放下泡面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我們去上課、考試、住這兒四年,"秦詩雨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學校沒有我們的記錄。"
周楠的手僵住了。"什么意思?"
"學籍系統里沒我們,教務系統里沒我們,錄取名單里沒我們。吳教授查的。我們可能從沒被清華錄取過。"
周楠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她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最后嘴唇都白了。"那鄭遠山呢?"
"吳教授已經聯系他了。"
孫曉萌和陳藝是下午回來的。兩個人聽完之后,孫曉萌直接坐到了地上,陳藝站在窗口背對著她們,肩膀在抖。宿舍里沒人說話,只有周楠泡面的湯慢慢涼了,油花凝在面上,結成一層白色的膜。
第二天鄭遠山沒來辦公室。第三天也沒來。吳教授報了警,警方當天就去了鄭遠山租住的房子,人不在。直到第四天,鄭遠山才出現在學校,被警方直接帶走了。
秦詩雨沒見著他被帶走的樣子。她是后來聽說的——鄭遠山開著一輛灰色轎車從學校東門進來,還沒停穩就被攔下了。警方在他后備箱里找到了一行李箱的文件。
審訊是在派出所進行的。秦詩雨作為報案人,被通知過去配合調查。她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快兩個小時。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墻角立著個拖把,濕的,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周楠陪她來的。周楠坐她旁邊,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
然后門開了,一個民警出來叫她的名字。秦詩雨站起來,走了進去。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角架著一臺攝像機。鄭遠山坐在桌子對面,手擱在桌面上,沒戴手銬。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有點亂,但表情沒什么變化,看見秦詩雨進來,甚至還點了一下頭。
秦詩雨在他對面坐下。旁邊的主審民警問了她幾個問題——入學經過、這四年的課程安排、鄭遠山跟她說過的每一句關于"試點項目"的話。秦詩雨一個一個答,聲音沒什么起伏。她說到"鄭老師說試點項目不用走常規流程"的時候,鄭遠山在旁邊插了一句:"我什么時候說過不用走流程?我說的是流程簡化。"
主審民警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問完了,民警讓秦詩雨先到外面等。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鄭遠山。鄭遠山正低著頭看桌面,像在等什么。
秦詩雨出去之后,門關上了。走廊里還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靠著墻站了一會兒,周楠走過來扶她坐下。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審訊室的門再次打開。一個便衣民警急匆匆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遞給主審民警。秦詩雨透過門縫看見主審民警接過去翻開,然后眉頭皺了起來,越皺越緊,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正好對上秦詩雨的視線。
"讓她進來。"主審民警說。
秦詩雨走進去。主審民警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秦詩雨低頭去看。筆記本翻開著,左邊那頁是手寫的字,藍黑墨水,字跡工整。上面寫著"秦詩雨,貴州省六盤水市水城縣人,父秦建國,2007年因礦難去世,母李桂芳,縣城街口擺攤賣炸洋芋"。旁邊還列了一串數字,是她高中三年每個學期期末考試的年級排名和分數,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再往下面是四個字:"錄取意向",后面跟著一個問號。
秦詩雨翻到下一頁。上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張簡易地圖,標了她家巷口的位置、巷子里的三棵槐樹、她母親擺攤的鐵皮推車,連推車上支的遮陽傘顏色都寫了——藍底白花。
第三頁更細。記了她高考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發型是什么樣的。
她又往后翻,手指開始發抖。
筆記本最后一頁被撕掉了,剩下半截紙根。倒數第二頁上只寫了一行字,日期是2018年8月20日——她收到通知書的五天后。
那行字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