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出一個聲音。
“再想想,人字少一筆是什么?”
沒人答話。趙志強蹲在走廊上擦地,手里的抹布停了。他聽了好一會兒,實在憋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
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沖出來抓住他:“你剛才說的什么?再說一遍!”
趙志強嚇了一跳:“我、我說……人字少一筆,不就是‘人’字嗎?”
會議室里,十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盯過來。
為首的魏明,慢慢站起來。
![]()
01
趙志強來維科集團報到那天,是六月初。
天氣悶得厲害,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袖,背著個舊帆布包,站在公司大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大廈外墻全是玻璃,反射著灰蒙蒙的天光,晃得人眼睛疼。
他摸了摸兜里的介紹信,那是老家的表叔托人寫的。表叔說,有個遠房親戚在這公司當保安,叫羅長,能幫他遞句話。
趙志強小學畢業,也沒什么手藝。
早年在工地上搬磚,一天能扛兩百袋水泥。
兩年前母親病重,他辭工回老家照顧,把攢的那點錢花得干干凈凈。
母親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他手說:“志強,往后你自己要爭氣。”
他答應了。可這世道,一個小學畢業的沒文憑沒技術,爭什么氣呢?
維科集團在本地算排得上號的大企業,做進出口貿易的。
廠區占地幾十畝,辦公樓就有六層。
表叔說這里的倉庫管理員一個月能拿三千五,還包吃住。
三千五,夠他慢慢攢起來了。
趙志強深吸一口氣,推開大門進去。
大廳里冷氣開得足,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臺坐著個年輕姑娘,看了他一眼:“找誰?”
“我找羅長師傅,他說今天帶我報到。”
姑娘指了指左邊走廊:“保安值班室在那邊。”
趙志強順著走廊走到頭,拐角處有個小房間。門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里面泡茶,白襯衫扎進褲腰里,頭發有點花白,臉上幾道深皺紋。
“您是羅師傅?”
“對,你是志強?”羅長站起來,上下打量他一番,“比你媽照片上看著結實。”
趙志強愣了一下:“您見過我媽?”
羅長點點頭,沒多說什么,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工作服:“先換上,我帶你去人事部。今天公司有大領導招人,咱別撞上就行。”
“招什么人?”
“還能什么人,博士唄。”羅長撇撇嘴,“董事長親自面試,要招個什么董事會秘書。來了十幾個,都是名牌大學的碩士博士,場面大得很。”
趙志強換上工作服,深藍色的,有點大。
羅長說:“倉庫那邊的活不重,就是搬搬貨、點點數,有時候要跟著送貨。你先干著,有什么不懂的問我。”
走到一樓大廳時,羅長突然停住了。
“壞了。”
“怎么了?”
“那幾個面試的人喝的水,杯子還堆在會議室。周總監讓我找個人收一下。”羅長看了看表,“我這還要去停車場值班,要不你幫忙跑一趟?”
“行,會議室在哪兒?”
“二樓,208。”
趙志強拿著一個托盤上了二樓。走廊靜悄悄的,210、209……他數著門牌號,走到208時,門開了一條縫。
里面傳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好,這個問題我換一下思路。各位都是高學歷人才,我問個簡單的問題:人字少一筆,是什么字?”
沒人回答。
過了好幾秒,有個聲音說:“魏總,‘人’字少一筆,這好像不是規范漢字吧?”
又有人說:“應該是個‘入’字?”
“不對,‘人’字去掉一筆是‘丿’,是個筆畫,不是字。”
“那是不是‘大’字?”一個女聲試探著問。
“大是兩筆。”
趙志強站在門口,手里端著托盤,聽了半天。他覺得這些人怎么越說越離譜了。
人字少一筆,還能是什么?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聲音很小,但會議室里太安靜了,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傳了進去。
門突然被拉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沖出來,一把抓住他:“你剛才說的什么?再說一遍!”
趙志強嚇得往后一退,托盤差點沒端住:“我、我說……人字少一筆,不就是‘人’字嗎?”
“對啊,那撇短一點,就像人低著頭的樣……不算標準字,但一看就知道是‘人’。你們說的那種,標準漢字里確實沒有。”
會議室里一陣沉默。
那個中年男人緩緩站起來,走到門口。他五十多歲,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睛很銳利,看著趙志強打量了好一會兒。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趙志強。”
“在公司做什么的?”
“倉庫管理員……”趙志強有點慌,“今天剛來報到。”
男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走回座位:“面試繼續。”
趙志強趕緊把水杯收走,端著托盤跑下了樓。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的背影。
02
羅長在值班室等他,看他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剛才闖禍了,”趙志強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那個問話的,是不是董事長?”
“是魏總。”羅長皺了皺眉,“魏明。”
“那我是不是壞事了?”
“壞什么事?”羅長笑了笑,“你又沒搶著當什么秘書。去倉庫上你的班,別想太多。”
話是這么說,趙志強心里還是不踏實。
倉庫在一樓后面,挨著裝卸區。
主管姓劉,四十多歲,胖乎乎的,說話挺和氣。
他領著趙志強轉了一圈,交代了基本的工作內容:收貨、碼貨、清點庫存、按單發貨。
不算復雜,但要細心。
“這崗位上一任干了半年就走了,嫌累。”老劉笑著說,“你年輕,多干點沒事。”
趙志強點點頭,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倉庫里堆滿了紙箱,貼著各種標簽。他有條不紊地分類碼放,動作利落。在工地上練出來的力氣,搬這些東西不算什么。
干到下午三點多,羅長過來了,手里拿著個信封。
“人事部周總監讓我交給你的。”
趙志強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張入職登記表,還有一份工作證。他把表仔細填完,填到“學歷”那一欄時停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寫了“小學”。
交表的時候,周玉蘭親自在人事部等著。
她四十多歲,短發,戴著金邊眼鏡,說話的時候總是面無表情。她拿起表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小學”上停了停。
“你今天在會議上說的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趙志強老實回答,“我就是覺得……一看就是那個字。”
“你以前練過毛筆字?”
“小時候跟我媽學過一點。”
周玉蘭沒再問了,把表收起來,說:“明天正式上班。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
趙志強覺得有點奇怪。一個倉庫管理員,怎么會讓人事總監親自過問?
但他沒多想,出了人事部就回倉庫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周玉蘭鎖上辦公室門,從保險柜里翻出一份檔案袋。袋子上印著幾個字:鄭雪琴,原質檢部經理。
她打開檔案,里面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出頭,戴著工作證,笑容溫和。
和趙志強放在口袋里的那張,一模一樣。
周玉蘭看了很久,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頭接通了,她說:“魏總,我查到了。那孩子是鄭雪琴的兒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學歷?”
“小學。”
“那就讓他先干著。”魏明說,“別讓他碰質檢那邊的事。”
周玉蘭掛了電話,盯著那份檔案,眉頭擰成了疙瘩。
十五年前,鄭雪琴因為舉報一批不合格進口原材料被開除。三個月后查出肝癌,五年后去世。
這些事,趙志強知不知道?
周玉蘭把檔案鎖回柜子,決定先不說。
第二天上午,趙志強正在倉庫里理貨,老劉跑過來說:“志強,董事長要見你。”
“啊?”
“別愣著了,快去!”
趙志強一頭霧水,跟著老劉去了六樓。董事長辦公室很大,落地窗把整座城市盡收眼底。魏明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坐。”魏明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志強局促地坐下來,不知道說什么。
“你在倉庫干得怎么樣?”
“還行。”
“累不累?”
“不累,比工地輕省多了。”
魏明點點頭,把文件合上:“你母親,是叫鄭雪琴?”
趙志強心里一驚:“您認識我媽?”
“她以前在這公司干過。”魏明的語氣很平淡,“是個好質檢員。”
趙志強張了張嘴,想問點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他只知道母親生前在一個大企業上班,具體干什么,母親從沒細說過。
“質檢員……是很厲害的工作嗎?”
魏明頓了頓:“算是吧。”
他沒再多說,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你入職的獎金。回頭去倉庫好好干,有什么困難跟我說。”
趙志強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三千塊。
他愣了:“魏總,我這剛來……”
“拿著吧。”魏明揮揮手,“回去吧。”
趙志強握著信封,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出辦公室時,迎面碰上了許晟睿。
許晟睿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你就是昨天接話那個?”
“嗯。”
“行啊,一個倉庫工,能答上董事長的題。”許晟睿笑著說,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好好干。”
趙志強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許晟睿站在走廊盡頭,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消失了。
![]()
03
趙志強在倉庫干了一周,慢慢熟悉了工作節奏。
每天八點上班,先清點夜班交接的貨物,然后把當天的出庫單整理好,按單配貨。下午兩點之后開始收貨,核對數量和批次,錄入系統。
他話不多,干活利索,老劉挺滿意。
但有一件事,讓趙志強心里一直放不下。
他注意到,倉庫里有一批進口原材料,外包裝上的生產批號跟里面的質檢標簽對不上。他一共核對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按照公司的流程,貨物入庫需要填一份入庫驗收單,注明批次和合格情況。他把那批貨單獨碼出來,填好了單子,交到了老劉那里。
老劉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你寫這個干什么?”
“貨有問題啊。”
“有什么問題?批號對不上是常事,外國貨有時貼標貼亂了。”老劉把單子往抽屜里一塞,“這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趙志強當時沒說什么,但心里覺得不對勁。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跟羅長提起這事。
“批號對不上,這在倉庫不是小事。”羅長放下筷子,“你確定?”
“我核了三遍。”
羅長沉默了一會兒:“那批貨是誰負責采購的?”
“不知道,單子上寫的是財務部。”
羅長沒再接話,只是說:“你媽當年在質檢部干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東西合格,就是合格’。你別管太多了,剛來的人,少摻和。”
但趙志強覺得這不是“摻和”的事。
他讀了六年書,老師教的道理不多,有一句記得牢:做人要對得起良心。
又過了一周,許晟睿來倉庫巡查。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身后跟著兩個助理。在倉庫里轉了一圈后,停在了那批問題貨前面。
“這怎么不歸位?”
“批號貼錯了,”趙志強說,“我單獨放著,等換過來。”
“誰告訴你的?”
“入庫流程上寫的。”
許晟睿看了他一眼:“你一個倉庫工,還研究流程?”
“不研究容易出錯。”
許晟睿沒說話,盯著趙志強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周玉蘭來了。
“趙志強,你跟我來一趟。”
趙志強跟著她去了三樓的辦公室。關上門,周玉蘭開門見山:“那批貨的事,你之前跟別人說過沒有?”
“說了,”趙志強老實回答,“跟劉主管說了。”
“還有呢?”
“跟羅師傅提過一句。”
周玉蘭揉了揉太陽穴:“從現在開始,那批貨的事你不要再問,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為什么?”
“因為有人在盯著你。”
趙志強沒聽懂。周玉蘭也不解釋,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這個人,你還認得嗎?”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一臺質檢設備旁的照片。她的五官輪廓跟趙志強的母親有八分像,但看起來干練得多。
“我媽什么時候拍的?”
“十五年前。”
趙志強疑惑地看著周玉蘭:“周總監,您跟我媽……”
“我認識你媽。”周玉蘭的語氣有些低沉,“當年她在質檢部,我在人事部,經常打交道。”
“她為什么離開公司?”
周玉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復印件放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趙志強拿起來。是一份離職申請書,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六月。離職原因一欄寫的是:個人原因。
但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像是隨手記上去的:實際因質量異常報告被駁回,與財務部溝通無果后主動離職。
趙志強的手抖了一下。
“我媽為什么會被駁回?”
“因為那批貨的供貨商,跟公司高層有關系。”周玉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當年堅持要求重新檢驗,被駁回了三次。最后她吵到了董事會上,然后……”
“然后她就走了?”
“嗯。三個月后查出了肝癌。”
趙志強握著那份文件,指節捏得發白。
原來母親不是病倒的,是被人氣倒的。
“這些事,”周玉蘭看著他,“你別聲張。你現在在公司,有人在保你,也有人在盯著你。”
“誰在保我?魏總?”
周玉蘭沒有回答。
趙志強把文件疊好放進口袋:“周總監,您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周玉蘭沉默了很久:“因為那批貨的供貨商,還是原來那個。”
趙志強呼吸一窒。
他想起倉庫里那些貼著不符批號的外包裝箱,想起老劉那句“常事”,想起許晟睿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原來,所有事情都在重復。
04
那天晚上,趙志強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全是母親最后的日子。
母親查出肝癌時已經是晚期。醫生說,跟長期勞累、心情郁結有關。
母親以前到底經歷了什么,他從不知道。
在老家的日子里,母親從不提公司的事。只說過一句話:“有些地方,在里面待久了,心就涼了。”
趙志強那時不懂,覺得母親說的可能是工作辛苦。
現在他才開始明白,母親說的“涼”,是那種看著黑的變成白的、錯的變成對的、有理的變成沒理的,卻無能為力的涼。
他翻身坐起來,打開那個舊帆布包,從夾層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母親的遺物,幾樣不值錢的東西:一張工作證、一個老式U盤、一本工作筆記本。
工作證上的照片,母親四十出頭,胖一點,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趙志強只看過這張照片一次。母親活著的時候,從不讓別人看自己的工作證。
他把U盤插進手機上的轉換器。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質檢記錄15/04”,是年月日。
他打開,里面是一段錄音。
錄音時長二十多分鐘,最開始是一些環境音,像是在辦公室里。然后是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趙志強調到最大音量。那段對話像是有人偷偷用錄音筆錄下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偶爾有雜音,但關鍵詞還能聽清。
“那批進口料把標準改一下,報告做漂亮點。”
“可是標準合同上寫明了,必須是A級。”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說A級就A級?誰查得到?”
“葉總,這要是出了問題……”
“出了問題你負不了責。按我說的改。”
對話結束。
趙志強的后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母親當年,就是因為這段錄音被趕走的吧?
他把U盤收好,放回信封里。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上班時,老劉告訴他一個消息:“魏總讓財務部的人來清點那批貨,下午要拉走。”
“拉去哪兒?”
“說是客戶臨時要,先發貨了。”
趙志強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去找周玉蘭,周玉蘭不在。他又去找羅長,羅長正在保安室里泡茶。
“羅師傅,那批貨要走了。”
“我知道。”羅長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這事你管不了。”
“那批貨能害死人。”
“害不死人,頂多是產品不合格,到時候賠錢了事。”
趙志強急了:“那為什么不現在查清楚?”
羅長放下杯子,看著他:“孩子,你媽當年也是這么問的。你知道結果是什么嗎?”
趙志強沉默了。
“你別覺得我是怕事,”羅長的語氣變軟了,“我是為了你好。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有些賬,不急在這一時要還清。”
趙志強沒說話。他走出保安室,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倉庫方向。
貨車在裝貨,工人們把一箱箱貨物搬上車。
他攥緊了口袋里的信封。
那天下午,他請了半天假,去了城里的一個打印店。
他把U盤里的錄音復制了一份,又去新華書店買了本筆記本,把錄音對話一字一句抄了下來。
店員問他:“你這是做什么?”
“寫材料。”
店員不認識他,也沒多問。
趙志強在打印店里待到天黑,把那二十多分鐘錄音全部轉化成文字。他寫得手酸,但一個字都沒落下。
最后,他在筆記本的末頁寫下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這事需要捅出去,這就是證據。”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背包里,走在城市的夜色中。
城市的燈光很亮,但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對不對。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算了。
![]()
05
一周后,公司召開董事會。
趙志強接到通知:他被提名擔任“特別質檢員”,直接對董事會負責。
這個消息像炸雷一樣在公司炸開了。
開會前,許晟睿敲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魏總,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為什么是他?”許晟睿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火氣,“一個小學畢業的倉庫工,憑什么進質檢部?”
魏明抬起頭:“你是在教我怎么用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許晟睿吸了一口氣,“但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您這樣破格提拔,別人會怎么想?”
“別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需要什么樣的人。”
魏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不知道,那批問題貨,就是他發現的?”
許晟睿的臉色變了:“您怎么會……”
“你以為我不知道?”魏明轉過身,目光冷了下來,“我當這個董事長十三年,公司里有什么事情,我心里一清二楚。”
許晟睿不說話了。
“那批貨是誰經手的,采購流程是誰審批的,質檢報告為什么能過……這些我都可以不過問。”魏明的語氣重了,“但你現在要擋一個想做事的人,我就要過問了。”
“可是魏總……”
“沒有可是。他今天上任,你們配合。”
許晟睿咬著牙出了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他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那小子要進質檢了。”
幾秒鐘后,回復來了:“那就讓他‘進去’。”
董事會上,魏明宣布了任命決定。
坐在長桌左側的葉剛毅,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但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志強站在會議室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西裝。那是羅長借給他的,稍微大了一點,袖子卷了兩道。
“大家好,”他說,“我叫趙志強,以后負責質檢的特別事務。”
會議室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許晟睿靠著椅背,雙手抱胸,沒有鼓掌。
葉剛毅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趙志強上任第一天,迎來的不是祝賀,而是一張偽造的報告。
報告顯示:上周從倉庫出庫的那批問題貨,質檢報告已經補齊,批次不符的標簽已被重新替換。所有的單據流程都在系統里留存,表面上無懈可擊。
趙志強翻看了一圈,發現一個疑點:替換標簽的日期,寫錯了。系統里的記錄顯示是“06月15日”,但那天是星期六,倉庫不辦公。
這個錯誤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他對日期特別敏感,根本看不出來。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信息系統部:“幫我查一下6月15號倉庫系統的登錄記錄。”
那邊支支吾吾地說:“這個……需要領導審批才能查。”
“誰批?”
“葉總。”
趙志強掛了電話。
他現在懂了,有些事情,套在流程里,繞來繞去,總會繞到同一個人那里。
他翻出那本筆記本,看著上面抄錄的錄音文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進魏明的辦公室。
“魏總,我要查賬。”
“查什么賬?”
“那批問題貨的采購賬。”
魏明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說了一句話:“你查不了的。”
“因為那批貨的賬,是葉剛毅親自做的。”
趙志強愣在原地。
“你不明白嗎?”魏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不僅是財務總監,也是那個供貨商的股東。”
“你都知道?”
“我知道。”魏明的眼神很復雜,“但這公司不是我說了算的。所有董事都拿過他的好處。”
趙志強看著這個被自己視為“好人”的董事長,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那你為什么要讓我當這個特別質檢員?”
魏明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因為……我想為當年的事做點什么。”
“當年的事?”
“你媽的事。”
趙志強輕輕搖頭:“魏總,你做這些不是補償。是良心不安。”
他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許晟睿靠在墻上,像是在等他。
“看來,你什么都知道了。”
趙志強沒說話。
“那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嗎?”許晟睿冷笑了一聲,“你會像你媽一樣,從這里滾蛋。”
“可能吧。”趙志強的聲音很平靜,“但走之前,我會把賬算清楚。”
他在許晟睿錯愕的目光中走下樓梯。
口袋里的U盤,貼著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06
趙志強開始行動了。
他每天下班后留在公司,把倉庫近三年的入庫記錄、采購合同、質檢報告全部翻出來,一條一條對照。他不看財務賬,只看實物和單據。
花了整整四天時間,他找出了三個問題:
第一,近三年,公司有三批進口原材料的品牌和合同寫的不一致。
第二,這三批貨的采購負責人都是同一個人:葉剛毅。
第三,三批貨的質檢報告全部顯示合格,但系統里查不到檢測人的簽名。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這絕不正常。
他把這些整理成一份材料,復印了三份,分別放在三個地方:一份在宿舍床板下面,一份寄給了周玉蘭的私人地址,還有一份放在隨身的背包里。
周四下午,他收到了一個電話。
“趙先生嗎?我是葉總的秘書。葉總想請您明天上午十點到財務部聊聊。”
趙志強知道,這是攤牌的時候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還是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準時到了財務部。葉剛毅的辦公室在最里面,透亮、寬敞。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像是名家的。
葉剛毅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見趙志強進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客氣但疏離的笑:“小趙啊,坐。”
趙志強坐下。
葉剛毅放下文件:“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樣?”
“挺好的。”
“那有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趙志強看著他:“你是指哪方面?”
葉剛毅笑了一聲,走到柜子前打開一個保險箱。從里面取出一個信封,推到趙志強面前。
趙志強打開一看,是三十萬的銀行存單。
“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葉剛毅坐回椅子上,“這是公司給你的一個機會。”
什么機會?
“你主動辭職,這些錢就是你的。不光這些,以后每個月我私人再補貼你兩千,算是對你母親的一點心意。”
趙志強握著那張存單,手指微微發抖。
“葉總,我媽是被你趕走的。”
“我知道。”葉剛毅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我也是沒辦法。公司利益至上,你媽當時要是不那么犟,也不至于……”
“不至于怎樣?”
“不至于命都不要。”
趙志強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死死盯著葉剛毅:“你再說一遍。”
葉剛毅靠在椅背上,表情不變:“我說的是事實。一個打工的,非要跟公司對著干,最后能有什么好結果?”
趙志強把那三十萬的存單放了回去。
“這錢,我不收。”
“你確定?”
“確定。”
“你知道不收的結果嗎?”
“知道。”
葉剛毅笑著搖了搖頭:“你真是你媽的兒子。一樣犟。”
趙志強轉身就走。
走出財務部,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三十萬,是他十年的工資。母親走的時候,連最好的藥都用不起。
但他不能拿。
拿了,就跟他一樣了。
他走到二樓的洗手間,關上門,站在鏡子前。鏡子里的自己,眼圈發紅,臉色發白。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做完。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王記者嗎?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線索,現在可以說了。”
那頭傳來一個聲音:“有證據嗎?”
“有。”
他把那本筆記本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
掛了電話后,他靠在水池邊,閉上了眼睛。
明天會怎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母親在天上,一定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