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偶蕭條了這么些年,早讓人沒了期待。
但從近兩年的趨勢看,國產時裝劇的低谷還有很大的探索空間——2025年,僅有《許我耀眼》《難哄》幾部能稱得上熱播,顧漫的《驕陽似我》放十年前可能會被吐槽過時、做作,現在評分也是全行領跑了;再到《狙擊蝴蝶》《雙軌》及今年播送的《軋戲》……熱播的劇,彈幕和評論掐成一團,惡評攢一攢能出本書;冷門撲街的,更是連吵都吵不起來,悄無聲息地就過去了。偶爾回顧現偶統治電視的時代,不禁讓人想問,國產現偶,到底是在哪個環節出了變數?可以討論的維度有太多,但咱今天只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變量——是的,從前的偶像劇,基本都可以理解為灰姑娘童話的各種變體,但如今不是了。女主人設的變化,實則也映照出國產現偶走到如今這步的緣由。當我們回想我們的偶像劇“初戀”,腦海中出現的必然是這樣一個清苦但倔強的身影——杉菜,偶像劇的夏娃,從一開始就為后來者準備好了可以照抄的范本。從她開始,偶像劇女主便和“灰姑娘”這一標簽高度綁定了。而如今的現偶女主人設,是一門講究優生優育的投胎學。《驕陽似我》延續了顧漫的典型設定風格,《何以笙簫默》,精英海歸,《你是我的榮耀》,頂流女明星……這次更是裝都不裝了——一個因為被逼繼承家業而滿臉愁容的富二代。《噓,國王在冬眠》中的衛枝,也是個家里非富即貴的主兒,住著頂級豪宅,家中有保姆服務。更類似的是,她也是頂著被迫繼承家產的壓力,卻因熱愛非要自己拼一番事業的犟種。還有《狙擊蝴蝶》的女主岑矜,江浙滬獨生女,企業高管,含金量自不必多說。但瞧她媽用上海話麻利地與她算著結婚的賬,就已能察覺到不簡單。再看到她拎著愛馬仕的包出入著市中心帶閣樓的房子,也只能啞然失笑了。從灰姑娘到江浙滬獨生女,從copy杉菜到人均宛瑜。浮夸如《小時代》尚且還是拿“萬千女孩中最平凡”的林蕭當主角。而如今的現偶女主,顧里混進去都算是困難戶了。那么容我們再問,女主人設的瘋狂“注水”,為國產劇又帶來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影視行業的每個變化,一定暗含著對觀眾喜好的揣度。因為比起苦哈哈的虐女情結,開局即爽文的人生確實更容易獲得如今觀眾的青睞。灰姑娘敘事里,不管女主再獨立再堅韌,愛多少都帶了點拯救的意味。男主象征著資源、是出口、是命運的轉折點。而“千金富婆”們的愛情則更像平視關系。她們不需要被供養,不必以犧牲換取愛,于是觀眾也能把注意力從“她配不配”轉移到“他們合不合”。這是一種對親密關系想象的升級——愛不該是雪中送炭,更應是錦上添花。其次,審美疲勞與女性主體意識的抬頭,也讓觀眾看膩了被欺負、被誤解、被全世界針對的女主。這個時代連“俺娘田小草”都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北京戶口,憑什么偶像劇女主還活得那么憋屈?口碑雪崩的《難哄》,已經身體力行地為同行演示了一遍,為虐而虐的悲慘人設有多容易踩雷。比起偶像劇方興的年代,如今的觀眾更渴望人物的完整性——她不是“攝像頭女主”,她有事業、有朋友、有家底,她的人生不是為了推動男主成長而存在。所以,這場轉變并非簡單的“階層上移”,而是觀眾對安全感、平等感與主體感的重新分配。這個問題其實不需要回答,早期現偶和如今現偶何者質量更高,壓根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事情。回看《我的青春誰做主》這樣的千禧年偶像劇,出身尋常人家的女主跑來首都闖蕩,天真又煞有介事地說,沒錢人沐浴了北京的陽光,也能變成有錢人。這是一種只有特定時代才會有的心態,一種向上流動的欲望和沖動。而“灰姑娘”敘事本身,其實呼應的就是當時觀眾對階級跨越的期盼,對“被看見”“被選中”的渴望。但當現實不再輕易饋贈奇跡,觀眾對苦難起點的耐心開始下降。與其看女主在泥濘里掙扎,不如直接進入一個“已經安全”的人生版本。富足女主提供的,不只是逆襲爽感,而是精神穩定感。當你相信現實是能對抗的,才會有一大批對抗現實的浪漫故事出現。而當大家默認了愛情在階級隔閡面前的脆弱,與其指望愛情,倒不如讓女主直接出生在“對”的階級。并非“灰姑娘”敘事已毫無可取之處,畢竟映照現實的共鳴感永遠都是有市場的。只是,如今的編劇根本沒有能力刻畫普羅大眾的苦楚,蕓蕓眾生的辛酸。而逼仄的環境所能塑造的高貴品格,更是遠在他們想象之外。當杉菜父親失業,一家處境愈發困難,父母都指望著她釣來金龜婿解圍,她只是咬著嘴唇暗想要再找一份工作,靠自己生存。當夏之星失戀崩潰,男主溫柔問她是否要借靠肩膀,她只會有點發狠地說:不要!我是鐵打的星星!而當被問到為什么能祝福背叛自己的人,夏之星說出的是足以令當今國產劇女主汗顏的一段話——貧窮帶給她的,是參透愛情真相、果斷重啟人生的智慧。而后來的現偶呢,“貧窮”只是工具,或是用以襯托男主的優越,或是強化女主的弱者姿態,讓拯救情節來得更順暢。必須承認,經典灰姑娘敘事確實有它落后的一面,擺脫單一模板本身也不是壞事。如果把拍劇比喻做建房子,那么,如今多數國產現偶只是更換了軟裝,而對房屋整體的架構布局分毫未動。它們的目的只是用更好看的樣本間吸引路過的觀眾,而絲毫不顧一層墻紙之下的陳舊破敗,以及搖搖欲墜的地基。換了女主模板,但講故事的語法沒有徹底改變。女主的錢包雖鼓了,但作品暗含的老套權力結構,依然穩如泰山。不信你看,《狙擊蝴蝶》中男主本是富婆女主資助的貧困大學生,看似玩的是位置對換的姐狗戲碼。但到后期,奶狗也成了職場精英閃亮回歸,和女主頂峰相見。甚至搖身一變成了女主的霸總甲方,會議上各種挑刺刁難,只為找找存在感。再看《驕陽似我》,女主是富家千金,男主履歷卻更令人咋舌:本是萬一挑一的神經外科專家,因一場車禍被迫棄醫從商。所謂從商,指的是直接空降成家族企業的總裁,還恰巧成為了女主上司。所以看到了嗎?女主人設變強了,男主便一定要更強,哪怕初期有差距,后期也終會完成權力的回歸與超越。現偶編劇的想象力是如此匱乏,他們想象不到平等關系到底長什么樣,封建時代的敘事把他們從里到外都泡透了,寫出來的要么是“山雞變鳳凰”的選妃故事,要么是互比家世的豪門賽跑。從“灰姑娘”到“富家女”,女主換了個更體面的背景,但游戲規則還是那個游戲規則。早年的國產偶像劇里,灰姑娘不是單純的“窮”,也是探討階級差異、權力關系的切入口。她們身上尚且寄托著人們打破區隔、對抗現實的期望。愛情不再是跨越,而是匹配;不再是冒險,而是資源整合。所謂“強強聯合”,本質是一種階層內循環的浪漫化——兩個同樣安全的人,在同樣安全的世界里相愛。當偶像劇連矛盾都不愿觸碰,它就失去了最后的自我批判。它不再追問“為什么不能”,只反復確認“本該如此”。而真正讓人心動的,從來不是完美匹配,而是試圖越界時那一點點危險與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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