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烏“因地制宜”發展的啟示

在中國2800多個縣級行政區里，義烏拿到的牌從來不算好。

沒有港口，不靠省會輻射，人均耕地不到半畝，紅壤貧瘠到種糧都費勁。任何一個經典的區域經濟學模型，都不會把“全球小商品之都”的坐標落在這片土地上。

偏偏現實給出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4月21日，商家陳列的足球類獎杯配件。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臨近，義烏市場相關產品訂單持續增長。中新社記者 董易鑫 攝

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也是學習推廣“義烏發展經驗”20年。這座縣城給出的成績單足以讓很多資源稟賦好的城市側目。

2025年，義烏進出口總值首次突破8000億元大關，規模超全國25個省份；與義烏貿易額超億元的國家和地區有156個。

2026年一季度，義烏進出口總值達2093.7億元，創歷史同期新高。相比去年，提前一個月突破2000億元大關；同比增長25%，高于全國進出口增速10個百分點。

為什么是義烏？

答案是四個字：因地制宜。而恰恰是這看似平常的四個字，藏著最容易被誤讀的發展哲學。

“再平凡的人，只要堅持去做一件正確的事，也一定會被看見。”義烏張衛超襪業商行老板娘傅江燕接受三里河采訪時感慨不已。

回想八年前自己還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市場經營戶，到如今成為獲得多項獎項的短視頻達人，傅江燕的經歷正是義烏“因地制宜”發展哲學最鮮活的注腳。

成千上萬個像她一樣的普通商戶，在這片不占優勢的土地上，靠著日復一日的直播與創新，把“不可能”變成了“全球小商品之都”的基石。

把窮變成一種比較優勢。

幾乎每一個傳奇都有卑微的起點。在義烏，這個起點藏在一根扁擔和一面撥浪鼓里。貧瘠的紅壤難以糊口，逼出了義烏人“手搖撥浪鼓、走街串巷”的營生。

他們用自家熬制的紅糖，換取家家戶戶棄之無用的雞毛——好的雞毛做撣子，差的雞毛做肥料。這種“無中生有”的物物交換，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不僅解決了溫飽，更給這片土地埋下了深刻的價值重估基因。別人眼中的廢物，在這里全都可以變成商品。

正是這股刻在骨血里的闖勁，在改革開放初期迸發出驚人的能量。1982年，當時的縣委班子頂著巨大壓力，以“四個允許”的樸素表態，給了這批“草根商人”一個歷史性的擁抱。

這種上下同欲的默契，構成了義烏奇跡最原始的底層邏輯，即市場的力量來自民間，而市場的壯大，離不開對民間首創精神的極致尊重與及時護航。

“雞毛換糖”如今被講成了勵志故事的開頭，但回到當時的情境，這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商業啟蒙——它就是活不下去以后，被逼出來的一口飯。

市場更迭筑起全球貿易高地。

如果說雞毛換糖是義烏的商業初啼，那么實體市場的迭代升級，就是這座城市最硬核的骨骼。

這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場跨越四十多年的接力賽。從第一代在馬路邊、棚檐下誕生的簡陋集市，到如今霓虹閃耀、建筑面積超600萬平方米的第五代國際商貿城，義烏的市場經歷了脫胎換骨的蝶變。

你很難用傳統的視角去丈量這里的體量。7.5萬個商位、210多萬種商品，一頭連接著210多萬家“中國制造”企業、帶動就業超3200萬人，一頭聯通著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

以至于外界普遍將義烏市場的開市與休市，視作全球小商品貿易的“晴雨表”與“風向標”。

“兩只手”共舞的制度密碼。

為什么這樣的奇跡只發生在義烏？

當我們將鏡頭拉遠，真正難以被復制的是義烏“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間靈動而默契的協奏。

當百姓渴望做生意時，政府不是設卡阻攔，而是“給面子、發票子、鋪路子”；當假冒偽劣橫行可能摧毀信用根基時，政府重拳出擊，用“質量立市”的鐵腕手段重新擦亮招牌。

從早期放開小商品流通，到如今布局國際數字貿易市場、構建第六代未來市場，當地歷屆黨委政府一任接著一任干，絕不搞推倒重來的“翻燒餅”。這種對市場邏輯的深刻謙卑，與提供公共產品時的積極有為，構成了一對完美的辯證關系。

重新回答“為什么是義烏”？

把義烏的故事翻到尾頁，答案是：成就這一切的，不是多大的戰略，不是多厚的家底，而是人。

還是那句話，在義烏，永遠不要低估一群普通人被賦予足夠空間時所爆發出的本能。這種本能，或許才是“因地制宜”這四個字，最本真的商業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