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出大市場 做成大產業——義烏因地制宜發展縣域經濟的成功實踐

2025年10月14日，義烏第六代市場核心標志項目——義烏全球數貿中心正式開業（資料照片）。 記者 倪雁強 攝

從“雞毛換糖”的撥浪鼓聲，到“世界超市”的全球貨流；從路邊簡陋的露天攤位，到如今數智賦能的“第六代市場”……義烏，這座既不靠海也不沿邊的浙江中部縣級市，用40多年時間，書寫了一段“莫名其妙”“無中生有”“點石成金”的發展傳奇。

2006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在義烏調研時指出，義烏的發展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發展、“無中生有”的發展、“點石成金”的發展，并親自推動學習推廣“義烏發展經驗”。

近日，習近平總書記作出重要指示指出，義烏小商品闖出大市場、做成大產業，形成“義烏發展經驗”，這是因地制宜發展縣域經濟的成功實踐。

20年來，中國小商品城成交額從當年的315億元到2025年的3223多億元，進出口總額從不到120億元到2025年的8365億元——外貿出口規模超全國25個省份，居全國縣（市、區）首位。浙江中歐班列（義新歐）從無到有、累計開行超1.5萬列，義烏小商品遠銷全球233個國家和地區。城鄉居民收入比持續縮小，均衡水平連續18年領跑全國縣域。這些不斷刷新的數字，記錄的是一座縣級市立足自身稟賦、沿著正確方向接續奮斗的堅實足跡，映照出“義烏發展經驗”因地制宜的實踐品格。

20年來，從“雞毛換糖”的底層探索到“敲著鍵盤”鏈接全球，從群眾在市場中摸爬滾打闖出的路子，到黨委政府因勢利導、改革破局，義烏始終將群眾的首創精神化為發展的最大動力。一屆接著一屆干，一步緊跟一步走，每一次“無中生有”都源于基層的鮮活實踐，每一次“點石成金”都離不開對市場規律的尊重。

習近平總書記的殷切關懷，始終引領義烏在沖破體制機制藩籬中實現跨越式發展。在學習推廣“義烏發展經驗”20年之際，我們走進義烏，傾聽義烏人的故事，從中探尋這座縣域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深層密碼。

圖為義烏西站，“義新歐”中歐班列正在裝箱作業。通訊員 胡肖飛 攝

市場迭代：三代人的小商品夢

在浙江工作期間，習近平同志曾十多次到義烏，并多次深入小商品市場調研。如今，這塊總書記關心的熱土每天都在上演新的故事。

義烏第六代市場全球數貿中心，潮玩區的一個直播間里，00后商戶何濤正抱著一只軟乎乎的AI伴生寵物，“小東西會打呼嚕，性格還能跟著主人的習慣變化。”他一邊演示，一邊介紹，“這款產品現在特別搶手，訂單已經排到6月以后了！”

一旁，74歲的外婆張春花和47歲的媽媽張巧妹，笑瞇瞇地看著何濤忙碌的身影。

溫馨畫面透出的，是何家三代商戶的生意傳承，是義烏市場從棚架攤位到數字貿易的迭代變遷，更是義烏從小商品做成大產業的生動縮影。

“最早義烏市場是個露天馬路市場。”1982年9月，義烏“石破天驚”開出了第一代小商品市場，走街串巷、敲糖換雞毛的農民做起了生意。兩年后，第二代小商品市場建成，這里便是張春花經商的起點。

“地上鋪一塊布，擺上各種樣式的塑料衣架，就算是開店了。”張春花回憶，大家搶攤位、搶客戶，沒有什么硬件設施可言，有的是一股群眾自發的熱情。

“二代”張巧妹的“接班”恰好趕上了義烏外貿的蓬勃發展。那時中國剛加入世貿組織，義烏人應時而變，建起了國際商貿城。張巧妹抓住機遇白天守店，晚上扛著裝滿毛絨掛件的麻袋，穿梭在各大賓館找外商談生意。為了避開競爭，她專做小型毛絨掛件，以小勝大，親眼看著義烏小商品漂洋過海，走向全球。

在商貿城的過道里長大的何濤，耳濡目染，用短視頻、直播打造“毛絨公子”IP，打開了新銷路，甚至吸引中東客戶專程登門。當第六代市場招募商戶時，他堅定入局，借助市場的數智化優勢，將店鋪打造成新零售體驗店，實現玩偶個性化定制，立志讓中國IP與國際品牌同臺競爭。

流量回饋了何濤的選擇。如今，這座第六代市場日均人流量達6萬人次，外商近5000人次，三分之二商戶有自主品牌。這里沒有傳統市場的喧鬧叫賣，有的是數據屏幕的無聲閃爍，是萬兆光網支撐下的跨境直播，是AI產品、無人機等熱度高企的“硬核商品”。

“你們每個人都是義烏發展的參與者、建設者、貢獻者，還要繼續努力、再造輝煌。”2023年9月20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義烏國際商貿城二區考察調研。面對市場的商戶、小企業主代表，他這樣勉勵大家。

從張春花的棚架小攤，到張巧妹的麻袋外貿，再到何濤的數字直播，何家三代人的經營方式在變，但敢闖敢試的韌勁沒變。

從一代露天市場到六代數貿高地，從農業小縣到“世界超市”，義烏市場在不斷更迭，但改革創新的勁頭始終沒變。

義烏的發展不是偶然，是政府順勢而為的引導，是商戶敢闖敢試的韌勁，是代代相傳的創業精神。20年來，“興商建市”始終是義烏發展經驗的核心內涵，始終是義烏立足自身資源稟賦的篤定堅持。

當下，面對國際貿易的機遇與挑戰，面對貿易技術的迭代與升級，一代又一代的市場商戶持續接力。尊重市場、尊重規律，新事物會拔節生長，新氣象會噴涌勃發，義烏小商品闖出大市場、做成大產業的傳奇還會一直續寫……

義烏活躍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超1.1萬戶外資經營主體，2025年以來日均在義烏外商超3萬人（資料照片）。 記者 倪雁強 攝

改革創新：從“拆柜之痛”到“全國首創”

國際貿易綜合改革，是義烏改革創新的“金字招牌”。

2008年前后，國際貿易快速發展的義烏遇到了一個瓶頸：一般外貿出口，一個集裝箱裝一種商品，但小商品種類繁多，商戶常把幾十種貨物“拼”到一個箱子。由此，造成關、檢、匯、稅等一系列監管難題，貿易糾紛頻發，迫切需要新的政策支持。

關鍵時刻，習近平同志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對義烏國際貿易綜合改革試點作深入思考、適時推進。2011年3月，國務院正式批復，開展義烏國際貿易綜合改革試點。

靠著這一件“大衣服”，義烏一舉破解了200余萬種小商品“拼箱出口”的難題。目前，市場采購貿易方式在22個省區市推廣，成為國貨“出海”的重要路徑。

在總書記的關心下，多年來，義烏國貿改革不斷深化，持續用改革創新來解答一個個發展中產生的新問題。

“我在義烏23年，這里的改革一刻都沒有停過。”義烏的改革創新，浙江盈和國際物流有限公司董事長程科源親歷見證。把“港到港”的傳統國際貨運，做成“門到門”的標準化快遞產品，這兩年，盈和物流業務量大幅攀升，年組柜量超2.2萬高柜。

可在新一輪改革以前，程科源也曾經歷刻骨銘心的“拆柜之痛”——

一個集裝箱的貨物要出口到美國，里面裝著來自七八家不同供貨商的毛巾、五金工具和塑料制品。海關系統隨機抽中要求查驗，按規定要將40英尺貨柜里的所有貨物掏出來一一核對，再重新裝箱。工人們從下午2點忙到晚上10點，錯過了船期，客戶索賠電話打了一整夜。

這樣的經歷，盈和物流經歷了不止一次。

“為什么不能只查驗被抽中的那批貨，不拆整個柜子？”程科源不甘心。他仔細調研，發現義烏市場采購貿易出口集裝箱中，拼箱比例遠超50%，因查驗導致的延誤率高企。“這不是一家企業的困境，是整個行業的痛點。”隨后，他向有關部門反映了這個情況和行業訴求。

義烏高度重視來自企業的呼聲，調研、攻關、試點，為了給企業發展松綁，一個個基層痛點被各個擊破。

2024年9月，義烏啟動新一輪國際貿易綜合改革，將“出口拼箱貨物‘先查驗后裝運’”列為重點突破事項。義烏海關創新將查驗環節前置到裝箱之前，貨物進入監管場所后即可分批查驗，查驗合格后再進行裝箱出運。改革后，貨物出口效率提升30%。一年后“拆柜之痛”變身“全國首創”，海關總署將“先查驗后裝運”納入全國自貿試驗區改革試點經驗復制推廣清單。截至2026年3月，義烏已有超過3500家外貿企業受益，累計節省通關時間超15萬小時，減少物流成本約1.8億元。

改革是市場逼出來的，更是群眾試出來的，在義烏，每天都在上演“尊重群眾首創精神”的生動故事，改革創新一直是義烏人的看家本領，也是義烏發展的源頭活水。

用好改革“關鍵一招”，義烏構建“市場出題、政府答題、政企互動”機制，改革紅利持續釋放。

2024年底新一輪國貿改革以來，義烏創新進口貿易模式、完善跨境電商制度、優化外商出入境政策，截至目前已誕生了45項全國及全省“首單”“首例”“首創”，進出口規模不斷攀升，出口值超越全國25個省份，年進口量邁上千億元新臺階。

“首單”“首例”“首創”，正是義烏改革創新最生動的注腳。面對“先到山頂先缺氧”的情況，這是義烏因地制宜想出的新辦法，是面對新的國際貿易發展形勢摸索出的新招式，更是勇立潮頭敢闖敢試的新作為。義烏一次又一次的“無中生有”，也啟示各地，要緊緊依靠改革創新，走出符合各自實際的高質量發展之路。

開放通道：“鋼鐵駝隊”的十年

不靠海、不沿邊的義烏，曾長期受困于海運的慢、堵、久。為什么不用一趟火車把貨從義烏送到歐洲？商戶、企業、民間主體渴求一條穩定的陸路通道。

思索之中，義烏迎來重大機遇。

2013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出訪中亞。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他首次提出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倡議。

善于捕捉機遇、抓住機遇的義烏人聞風而動。“省市縣一起干！”義新歐貿易服務集團董事長馮旭斌回憶，當時義烏市委市政府相關負責人即刻動身，帶他一起到省里匯報。開通義烏到中亞和歐洲班列的計劃，得到肯定和大力支持。

2014年9月26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會見時任西班牙首相拉霍伊時表示，中歐貨運班列發展勢頭良好，“義新歐”鐵路計劃從浙江義烏出發，抵達終點馬德里，中方歡迎西方積極參與建設和運營，共同提升兩國經貿合作水平。

52天后，首趟“義新歐”（義烏—馬德里）中歐班列從義烏西站啟程，滿載82個標箱小商品。浙江盟德進出口有限公司董事長周旭峰是首批嘗鮮者：他的2個標準集裝箱——義烏產襪子、玩具、日用百貨就在這趟首發車上。

“得知班列連通義烏和馬德里，我興奮得心臟都要跳出來，這條鐵路仿佛就是為我開通的。”周旭峰回憶，此前做中西貿易只能走海運，單程40多天，到港后還要支付每個集裝箱1000歐元內陸運費，成本高、周期長。

2014年12月9日，班列順利抵達馬德里，貨物完好無損。周旭峰仍記得當年的那個興奮勁頭：“不是因為賺錢，是這條路真的通了。”

2015年全年，周旭峰的企業通過“義新歐”進出口120多個標箱、貨值1200萬歐元，進口業務同比增長30%；首趟返程班列，他就帶回16個標箱西班牙特產。

此后十余年，周旭峰成為“義新歐”鐵桿貨主，并與運營方簽訂長期合作協議。他見證了班列從“偶爾開行”到“常態化運行”，從單向去程升級為雙向對開，從“小商品專列”拓展為“光伏專列”“汽車專列”“冷鏈專列”。

“以前運襪子、玩具，現在運光伏、新能源汽車配件，這說明‘中國制造’在升級，‘義烏通道’也在升級。”在這一過程中，周旭峰的企業也實現中西雙向貿易：把義烏小商品運往歐洲，又把西班牙紅酒、橄欖油等原裝產品運回國內，真正做到“買全球、賣全球”。

久久為功，數據印證這份跨越山海的時空征程。截至2026年1月，“義新歐”班列累計開行超1.5萬列，海關監管進出口集裝箱124.7萬標箱，開通26條線路，覆蓋50多個國家和地區，通達160座城市。2025年，浙江中歐班列（義新歐）開行量突破3000列，再創歷史新高，高附加值產品占比大幅提升。

如今，“義新歐”實現固定發車、固定到達，義烏內陸港海關實行一次申報、一次查驗、一次放行，通關效率顯著提升。站在寒夜里，周旭峰說：“從前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今天都實現了。”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國內外重要場合提到義烏至馬德里中歐班列，稱贊其為亞歐大陸互聯互通的重要橋梁。

這是一條發源自群眾的道路，地方政府順應市場，本土企業自籌資源，國家領導人一次次關心、推動，藏著對群眾首創最深沉的尊重。

今天，這條“鋼鐵絲路”創下多項“之最”：途經國家最多、線路最全、滿載率最高、增速最快。有了它，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義烏與歐洲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馬德里之間，第一次實現陸路直通！

義烏，因它一躍成為內陸開放前沿。

尊重千萬小商戶、老百姓的首創精神，這座內陸縣城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高質量發展之路，也為服務全國發展大局打通了一條大通道。2025年，義烏實現進出口總額8365億元，同比增長25.1%，小商品遠銷全球230多個國家和地區。

城鄉共富：一個村莊的逆襲

2026年清明小長假第一天，義烏后宅街道李祖村格外熱鬧。晚上9點，佩弦香堂的人潮終于散去，95后主理人方天寧打開手機App后臺——日均營業額破6000元，是去年同期的1.5倍！一瞬間，疲憊一掃而光。

回到家鄉之前，方天寧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大廠工作。她的老家李祖村，曾是遠近聞名的“水牛角村”——意思是沒有希望的村莊。“村里沒有一條像樣的路，年輕人都往外跑。”方天寧回憶。但這些年每次春節返鄉，她卻發現家鄉變得越來越美：白墻黛瓦的民居修葺一新，村口多了個“國際創客村”的招牌，閑置的老廠房變成了“眾創空間”。

這些變化要從“千萬工程”說起。2003年6月，在習近平同志的倡導和主持下，浙江全省啟動“千村示范、萬村整治”工程。在“千萬工程”引領下，義烏如何因地制宜謀發展？各地各出奇招，李祖村正是在這項政策的激勵下開始探索出路。

李祖村沒有名山大川，唯一的“資源”就是距離義烏城區只有15分鐘車程。村兩委班子商量后，決定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做足“城郊融合”的文章：引進專業運營團隊，把李祖村打造成“城里人周末放松的鄉村后花園”，同時吸引有想法的年輕人來村里創業。

2017年，李祖村推出“免租金三年、提供創業指導”的優惠政策，向全國招募“農創客”——村兩委不設“條條框框”，讓創業者自己“生長”出業態。只要群眾想干、能干，村里就給平臺、給空間。

方天寧就是在這樣的“誘惑”下回來的。回到李祖村，她租下一棟老房子，創立佩弦香堂。開業第一個月，日營業額只有200元，她差點想放棄。村里運營團隊幫她對接了抖音本地生活推廣。第二個月，客流明顯增加。到了國慶假期，小店門口排起了長隊。

2023年9月，習近平總書記來到李祖村考察調研。習近平總書記親切地說，“鄉村振興潛力無限、大有可為，鄉親們要努力奮斗，一起奔向共同富裕的美好明天。”

堅定不移沿著總書記指引的方向奮勇前進，李祖村人的干勁更足了。截至2026年3月，義烏李祖村已集聚282名青年農創客，落地80個鄉村創新業態，年接待游客超100萬人次。2025年，李祖村集體經濟收入465.6萬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7萬元。

李祖村的故事沒有止步于“一村之變”。2024年，義烏市委提出“跳出李祖、發展李祖”，以李祖村為核心，聯動周邊8個行政村，組建大李祖共富片區，覆蓋人口約1.5萬人，打造片區聯動共富樣板。

2025年年末，9個村集體經營性總收入超1238萬元，同比增長11.7%。2025年底，義烏全市所有行政村經營性收入實現“村村過百萬”。

習近平總書記深刻指出：“共產黨人必須牢記，為民造福是最大政績。”李祖村就是一個鮮明的注腳：讓回來的年輕人有舞臺，讓留下的老人有事做，讓周邊村子都沾光。每一步改革創新，落腳點都是為民造福。

2025年，義烏城鄉居民收入比為1.76∶1，城鄉收入均衡水平連續18年位居全國縣域最優行列；連續2年蟬聯“中國縣域共同富裕指數”全國第1位。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把“義烏發展經驗”進一步總結好、運用好，引導各地區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尊重基層和群眾首創精神，改革創新、真抓實干、久久為功，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實際的高質量發展之路，更好服務和融入全國發展大局。

義烏的故事告訴我們：因地制宜，不是等條件完備了再出發，而是在“無中生有”中闖出新路；尊重首創，不是把群眾當“觀眾”，而是讓群眾當“主角”；久久為功，不是喊口號，而是一張藍圖繪到底，一任接著一任干。

從何濤三代人的“小商品夢”到程科源的“拆柜破局”，從周旭峰的漫漫“絲路”到方天寧的返鄉“筑夢”——這些普通義烏人的故事，匯聚成“義烏發展經驗”的生動注腳，也為中國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可學可鑒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