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又多一個。
穿著Miu Miu新款登上芭莎大片,評論區沒出現預想中的“松弛感”“高級得毫不費力”。這已經不是Miu Miu第一次把女明星襯得“命苦”了。
前不久刷到趙今麥這組圖,網友集體懷疑自己錯過了什么前情提要:手袋全球活動配置,將在全球多地投放地廣,由傳奇攝影師 Steven Meisel 掌鏡。成片一出,讓人眼前一黑又一黑:“連仇人看到也釋懷了!面黃肌瘦、目光呆滯,表情似乎介于“剛下夜班”和“餓了很多天”之間。粉絲夸夸:“時尚就是突出品牌,弱化人物,這是突破自身的一次超強演繹!”《VOGUE》力贊:“構筑了一個克制且極具構圖美感的世界,”趙今麥明明有一種內娛很稀缺的清爽感,作為品牌大使,卻屢屢“工傷”——不只是趙今麥,Miu Miu的“女明星受害者圖鑒”能有厚厚一摞。小花們日常宣傳都是靈動美麗,一遇到全球企劃大場面,卻丑得離奇。張元英,遇上棕得發亮的皮革、貼在身體上的硬挺輪廓,加上略帶昆蟲感的光澤……社長說話難聽就先不說了。女團成員Minnie這套,單拎出來都很學院復古風。放在一起,再加上苦得要命的妝造——“這到底是誰?”林允兒的濕發造型莫名油膩,臉、身材、氣質一鍵歸零。穿上圍裙,海外網友都說,“把她弄得不好看簡直是一種犯罪”。超絕大女主桑德拉·惠勒,撞型高啟強,像是剛殺完魚。穿上之后,就好像各自擁有了一份非常具體的人生困境。之前,大眾對它的認知是:“奢侈品里難得的好看的。”Vogue Business當時就把這條短裙稱為近幾季傳播最廣的病毒式單品之一,它不僅被大量名人穿著,還頻繁登上雜志封面,幾乎成了那一階段Miu Miu最醒目的視覺符號/圖源:Miu Miu 2022春夏系列
好看是一方面,在國內爆火,也正好撞上了那幾年社交媒體中的集體幻想。彼時,打工人迷上拉夫勞倫,江浙滬獨生女成為流量密碼,白女韓女標簽帶貨、老錢靜奢輪流崛起。大家迷戀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富”,而是一種更輕巧的階層想象,落到Miu Miu上——真正有魅力的是不好好穿校服的千金:從小修習網球和古典樂,會讀書也會花錢,連叛逆都叛得很優雅。就像很多人對Miu Miu創始人的印象,Prada家族里受寵的大小姐。包包比頂奢便宜,但不保值又彌補了這一點,塑造了任性又隨性的消費心智:“背香奈兒不一定是真富婆,背Miu Miu一定是真千金”網友:“MiuMiu,富家千金的名創優品”/圖源:淘寶旗艦店這套敘事讓Miu Miu被全球平臺算法高度簡化,壓縮成“富家女、可復制”的短標簽,在互聯網上病毒式傳播起來。2024年,Prada集團全年凈收入達到54億歐元,同比增長17%;其中Miu Miu零售銷售同比增長93%,在整個奢侈品行業疲軟周期里,它是少數還能逆風增長的品牌。
很多人一度認為,它很快就要沖進“20億歐元俱樂部”圖:/芭莎大片演繹Miu MIU的俏皮感但大家熟悉的“高智千金”,不是Miu Miu的全部。在90年代中期,時尚圈的女性想象大多是夸張華麗、性感成熟的。它的第一場秀,處在“女人味”和“未完成”之間,保留了稚氣和別扭,和當時流行的極繁主義拉開了距離,被評價為太輕浮。
Miu Miu 1995首秀,像是在試穿衣服,也是在試穿身份/圖源:Vogue Runway2011度假系列,內衣式輪廓、緞面、霓虹色、蘋果和愛心印花。Miu Miu 2011度假系列/圖源:Vogue Runway
整個秀場被薰衣草色的假皮草覆蓋,粉彩毛絨帽子、假皮草外套、亮晶晶的首飾……與老錢、靜奢絲毫不沾邊。Miu Miu 2017秋冬大秀/圖源:Vogue Runway
在Vogue首秀檔案中,創始人Miuccia Prada有過一句很關鍵的表述:“Miu Miu is all about bad taste。(Miu Miu是壞品味的集合)”后來,她更是直言,“最想攻擊的是美麗和性感的觀念”。她所迷戀的“別扭感”,被時尚圈翻譯成很多詞:ugly chic、off-kilter、wrongness——Miu Miu 大秀/圖源:Vogue Runway
Miu Miu青睞糞便色的棕,渾濁的綠,迷幻的紫……
Miu Miu 2020早秋系列
官網圖,總是低機位加上怪角度,把人拍成一比一身材。衣服比例“不完全正確”,短上衣配低腰,寬大外套配窄裙,視覺重心被打亂。2026春夏,Miu Miu把歷史上和家務、工廠等女性勞動相關的服裝,搬上了奢侈品秀場。Miuccia說,時尚總是在談魅力和有錢人,但也必須承認生活很艱難。這次不做“宮廷瑪麗皇后”,而做女性工人的圍裙——圍裙包含了女性從工廠到家庭的艱難生活,希望用時裝讓勞動女性的形象“被看見”。
秀場緊隨概念,被布置得像工廠食堂,空氣里甚至有淡淡的清潔劑氣味/Miu Miu 2026春夏大秀譬如22春夏最出圈的低腰短裙,本質上也是制服破壞——年輕人重新回到公共生活里,但不再接受上一代的著裝規則,于是Miuccia Prada把制服“剪短、磨邊、裁到幾乎所剩無幾”。可問題是,不是任何概念都可以絲滑進入奢侈品的話語系統。一條屬于勞動語境的圍裙,被絲綢、蕾絲、皮革和鑲鉆重新包裝之后,被解釋成“勞動女性被看見”。不只Miu Miu,這幾年“時尚”二字越來越沒有說服力:預算頂級、明星頂流、概念足夠新銳,可觀眾看完秀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太震撼了”,而是:有人夸它高級配色,但社長只想說:有請紅鯉魚與綠鯉魚。低腰線設計,名義上是解放女性身體,可把腰帶系到大腿上,到底解放了哪里?時尚話術當然可以在天上講身體哲學,說它是在拆解鞋履結構,認真談談“身體和地面的關系”。Loewe的半透明鞋,官方解釋異曲同工,號稱“看見身體”,是一場關于線條、形狀、自然與設計物之間張力的實驗。最近的Miu Miu吸引了火力,但有沒有人能管管,LOEWE對陳都靈美麗的臉蛋做了什么?Balenciaga就更不用說,它早就把“丑東西也能變奢侈品”這套玩到極致。還有Prada2026時尚大片,百分百撞臉《神雕俠侶》;GUCCI新品氣墊,讓人幻視奶奶人手一份的萬紫千紅。“時尚單品”越來越別扭怪異,甚至頗有點“黑紅”的傾向。
也是很有信念感了幾個公認的大美女站在一起,本該是顏值盛宴,結果成片像誤入浪姐成團夜。如今,仿佛缺一種在講故事、談概念的同時,讓人心甘情愿說“好看”的能力。其實,時尚從來不是單純關于“美”,甚至不負責生產“美”,其更多是關于話語權的爭奪,是一種俯視眾生的心理游戲。20世紀早期,女性時裝還被束腰、硬挺胸衣和繁復裝飾所規訓,Chanel卻把原本用于男士內衣、運動服的針織面料帶進女性衣櫥。它用松弛廓形和男裝靈感,讓女人更舒服地走路、工作、運動,而不是只負責被觀看。左圖1、2: 20世紀初的女式束腰、胸衣 / 圖源:大都會博物館官網
右圖:Chanel 1916年針織水手領襯衫 / 圖源:V&A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趨勢預測”這件事時,都有點幻滅。原來每年突然流行起來的顏色、廓形、材質,背后有機構,有會議,有趨勢報告。“以為時尚潮流像天氣一樣自然發生,結果它更像天氣預報。甚至可以說,是一群人先在會議室里討論出‘明年應該下什么雨’!國際色彩聯盟 Intercolor 每年召開兩次色彩大會,各成員國代表共同討論下一季色彩趨勢。/ 圖源:Intercolor官網
這也是《穿Prada的女王》里“藍色毛衣論”最經典的地方。曾經,Miranda用一段關于克萊因藍毛衣的發言,把Andy從“我只是隨便穿穿”的普通人,瞬間打回了時尚系統的底層。它殘酷又有魔力,讓觀眾也一起沉浸在華麗的幻夢之中。在第一部中,時尚被拍成了一套完整的權力系統,Miranda的辦公室、Emily的語速、Andy換裝后的驚艷亮相,一切都讓人相信:時尚確實掌握著某種令人向往、又令人畏懼的秩序一個本該負責制造時尚神話的IP,先在視覺上失去了神話感。當雜志不再壟斷審美,當平臺可以繞過大刊直接制造爆款,當每個路人都能在評論區給時尚打分——2025年,Miu Miu仍然保持35%的零售增長,只是相較前一年的暴漲,已經開始回到更真實的區間。而2026年Q1財報顯示,這一增速已回落到2.4%。而是,現在的人們,已經不太愿意無償替時尚圈做理解勞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