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文物里的煙火氣，有著鮮活的文化味（文化中國行·國際博物館日特別報道）

炭化稻米。浙江省博物館供圖

北宋定窯白釉刻花魚紋碗，內壁飾水波紋與魚藻紋，外壁飾蓮瓣紋。山東博物館供圖

源于唐代的傳統特色糕點唐果子。新華社記者 邵 瑞攝

東漢灰陶女廚俑。廚娘面前俎案上有魚、蓮藕等食材，展現漢代巴蜀地區的飲食文化。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供圖

元代青白釉多穆壺。首都博物館供圖

清代袁枚著《隨園食單》。顧 聲攝

觀眾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參觀正在舉辦的“中國古代飲食文化展”。本報記者 張武軍攝

又到國際博物館日。博物館正在經歷一場身份重構，不僅是知識殿堂，更是承載公共記憶、提供情緒價值的文化空間。

今年的國際博物館日，讓我們換種打開方式，跟著中華美食逛博物館。中華傳統飲食文化里，不僅有文明的脈絡，也有連通古今的人間煙火。走進博物館，古老食材訴說文明起源，精美食器展現生活美學，多樣技藝蘊含哲學理念，風雅禮儀折射社會風貌……讓我們從一件件蘊含“煙火氣”的文物中探尋厚重的文明記憶，在日常滋味里品讀鮮活的文化基因。

——編  者

食材

炭化稻米里藏著農耕密碼

本報記者  竇  皓

位于浙江省浦江縣的上山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內，早稻秧苗泛著新綠，吸引著“循稻而來”的游客駐足拍照。距今上萬年的炭化稻米，正是在這里出土的。

時間回到2000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隊員在浦陽江流域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上揮下了幾鏟。灰坑、夾炭紅衣陶片、石球、石磨盤……尤其是那些陶片的胎土中，密密麻麻摻雜著稻殼、稻葉的印痕。經檢測，稻殼的年代距今約1萬年。

民以食為天。萬年水稻栽培，促進了中華民族的繁衍生息。很多觀眾沿著最初的“稻香”，想一睹稻米真容，探尋農耕文明起源。

“是不是多虧萬年前祖先種下了稻米，我們今天才能吃到香噴噴的米飯呀？”在浙江省博物館之江新館展廳里，一名小男孩好奇地看著炭化稻米，發出疑問。隨他的視線看去，一粒炭化稻米靜靜地陳列在展柜墻上，通體炭黑，粒形殘缺。它很小，長不足4毫米。但每天都有觀眾對著它拍照、仔細觀察，仿佛看到了其中凝結的漫長農耕歲月。

“2005年，炭化稻米在上山考古遺址出土，成為目前世界上最早的馴化稻實物遺存。”講解員說，這是上山考古遺址發現的第一粒相對完整的炭化稻米。多學科分析確認，它是迄今考古所見世界上最早的炭化稻米，是萬年馴化稻的實物鐵證——上山先民，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栽培水稻。

一粒粒稻米，就像從土地里長出的“文字”，訴說著稻作農業起源的故事。

今天的人們走進展廳，通過小小的稻米，溯源中華傳統飲食文化，也品讀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通過展陳和講述，觀眾仿佛走入萬年前的稻作現場——錢塘江上中游的金衢盆地，氣候溫潤，野生稻在沼澤邊緣搖曳。上山先民走出洞穴，來到曠野臺地上，第一次有意識地將稻種撒入泥土。他們用石片收割，用石磨盤脫粒，把稻殼摻入陶土燒制成器。從栽培到收割，從加工到食用，人類從狩獵采集邁向農耕文明。

從“蘇湖熟，天下足”的諺語傳唱，到如今浙江水稻良種覆蓋率達98%以上，稻香連起了歷史與當下。

食器

“奶茶神器”中品味生活美學

本報記者  施  芳

喝奶茶，是很多年輕人的愛好。不少網友在逛博物館時，還饒有興致地留意到古人的“奶茶神器”。

古人喝奶茶，用的是一種叫多穆壺的器具，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首都博物館研究館員裴亞靜介紹，多穆壺原型為木質、銅質壺，主要用于盛裝奶茶、酥油茶。古代游牧民族日常喜食牛羊奶，加入茶葉、酥油、鹽熬制成傳統奶茶，成為御寒、充饑、待客的飲品。多穆壺的出現，體現了古人的“食器”智慧：多穆壺筒形深腹、帶蓋，深腹可容納大量奶飲，蓋子防塵保溫，彎流方便倒茶，曲柄便于手持端握。

“器皿告訴我，古人喜歡‘超大份’奶茶！”有網友留言。不少博物館展出的多穆壺，就因為“喝奶茶”的飲食共鳴，迎來年輕人參觀打卡。

隨著各民族深度交融，游牧民族的飲食器具逐漸傳入中原。江西景德鎮窯工匠吸納草原器型，結合青白瓷燒制技藝，創燒出瓷質多穆壺。“此類多穆壺成為元代宮廷與世家貴族的日常飲器，是多元文化共存的實物見證。”裴亞靜說。

首都博物館藏元代青白釉多穆壺，高24.9厘米，1963年出土，代表了當時制瓷業的最高水平。青白釉多穆壺上收下敞，壺柄側口沿有如意云頭形擋，壺體三道凸棱有仿金屬箍裝飾，交叉處飾乳釘紋。壺蓋呈笠帽形，寶珠鈕，一側有穿繩小系。通體青白釉，胎質堅致細膩。從壺體仿皮革狀箍帶及鉚釘裝飾看，應是仿自金屬或木制多穆壺。多穆壺在清代發展出彩瓷、琺瑯、漆器等多種材質，其中瓷質多穆壺實用功能弱化，逐漸演變為陳設器。

“沒有什么是一杯奶茶解決不了的”，從古代的多穆壺到現在風格多樣的奶茶杯，器具在變，但“食器亦雅器”的生活美學歷久彌新。年輕人在博物館里打卡古人的“奶茶壺”，透過器具想象背后的歷史生活、煙火日常，情感共鳴油然而生。那一刻，厚重的歷史便多了幾分親切感，令人回味無窮。

食藝

跟著《隨園食單》學做飯

本報記者  姚雪青

鏡頭前，兩名年輕人將瀝干水的雞肉下鍋，快速翻炒，加入麻油、芡粉、鹽、姜汁、花椒碎，最后放入雪梨薄片、香菇……一道“梨炒雞”便完成了。

年輕人并非“大廚”，他們是江蘇南京圖書館歷史文獻部的工作人員。在線上舉辦的讀者活動中，副研究館員韓超、宣傳組主管史星宇決定復刻館藏古籍《隨園食單》中的美食。

《隨園食單》對文博愛好者來說并不陌生，清代文學家袁枚在其中詳細記述了326種南北菜肴，成為沿用至今的“食譜”。復刻時，韓超、史星宇首選兼具故事性和可操作性的菜肴。除了“梨炒雞”，還有袁枚向友人作揖3次才討來做法的“蔣侍郎豆腐”等。

這份古代食譜，成為“新晉網紅”。復刻視頻在媒體平臺播放量超過100萬次，其熱度還帶動多家博物館效仿。

為什么現代人這么喜歡《隨園食單》？韓超認為，這件古籍的迷人之處，首先是對飲食的原則、技藝等作了理論總結。在書中，袁枚強調“熟物之法，最重火候”，還對武火煎炒、文火煨煮等進行了區分。此外，他還總結出為食物增色的搭配，“清者配清，濃者配濃”，鰻魚、螃蟹這類味厚者宜單獨成菜，蘑菇、鮮筍可葷素相融。

除了“火候須知”與“搭配須知”，袁枚還在“用纖須知”中，從纖（芡粉）的字義出發，授之以漁，“治肉者要作團而不能合，要作羹而不能膩，故用粉以牽合之。煎炒之時，慮肉貼鍋，必至焦老，故用粉以護持之”，得出“纖必恰當”的結論。

《隨園食單》不只是一本古人的“飲食指南”，也在字里行間傳遞著作者對中華傳統文化的思考與理解。“有過時而不可吃者”是順應自然、順勢而為的哲學；“飯之甘，在百味之上”，是不可舍本逐末的人生智慧；“凡事不宜茍且”里，尋常飲食升華為詩意生活的儀式感。

人間至味是清歡。這些對珍饈佳釀的詳述，連同充滿了哲思趣味的文字，至今令人回味。食物的烹調技藝，既蘊含著古人的生活智慧，也沉淀著獨特的生活美學。

食禮

戴上VR眼鏡“赴”漢宴

本報記者  楊  迅

走，去博物館參加一場古代“宴席”。

在湖南省博物館一樓展廳，有許多前來體驗“漢代宴席”的觀眾。戴上VR（虛擬現實）眼鏡，2000多年前的場景引人沉浸。絲竹聲中，轪侯府的宮燈次第亮起，西漢長沙國丞相的府邸浮現眼前。

這是湖南省博物館5月啟幕的“辛追夫人的晚宴”馬王堆VR沉浸式互動展。宴會的主角辛追夫人是西漢長沙國丞相利蒼之妻，其遺體于1972年在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現珍藏于湖南省博物館。展覽整合高精度文物資源庫、VR影像技術與互動游戲機制，通過對馬王堆漢墓文物1∶1三維重建，營造寫實風格的宴會氛圍。從彩繪漆食奩的云紋紋路、漆耳杯的細膩光澤，到宮廷宴飲的禮制演繹，每一處細節呈現都嚴格遵循馬王堆漢墓考古成果。

漢代人席地而坐，實行分餐制。主客須按照座次在席上跽坐，面前擺放獨立的漆案。種種禮制在互動展中生動呈現，體驗者既可以沉浸感受漢代飲食禮儀，又能近距離端詳漆案上的食器，輕輕抬手，文物細節立體可見。

漢代有“百禮之會，非酒不行”的社會風俗。這場“宴席”，處處有歷史的肌理、禮儀的細節，體驗者可以在互動中探尋飲食禮儀。低頭查看案面，漆盤、耳杯、漆卮擺放規矩嚴整。紋路清晰的貍貓紋漆食盤上，“君幸食”“君幸酒”的字樣傳遞出古人的風雅。

30多分鐘的宴席劇情，雖是數字虛擬體驗，卻讓今人穿越時空了解到古人具象的飲食禮儀。它刻在食器的云紋間，流淌在“左殽右胾”的規制中，沉淀于“君幸食”的待客之道里。

摘下VR眼鏡，觀眾重新回到現代展廳，雖然未曾真正品嘗到漢代美食的滋味，可心中著實對飲食禮儀多了幾分親近。

這場“宴席”，“吃”得何其鄭重、何其“穿越”。

飲食之道，照見文明交融之妙（新語）

高秀清

飲食，不僅是人類賴以生存的物質條件，也是社會發展進步的重要標志。一餐一飯，不僅是日常滋味，更是流淌千年的文明密碼。

“五谷為養，五畜為益，五果為助，五菜為充”。中國是粟、稻兩種主要農作物的發源地，也是較早馴化豬、雞等家畜家禽的地方。史前時期，多種糧食加肉食的飲食格局就已形成。雜食相宜、葷素均衡、食飲有節的飲食智慧時至今日依然備受推崇。

民以食為天，器以人為本。從新石器時代出現最初的食器，到后來的陶制、金屬制、瓷制飲食器具，無不見證中華文明的發展歷程。食器所承載的審美意趣，在當下仍有共鳴，仿古食器成為國風餐飲、文創茶飲的“標配”，博物館的“復刻”餐具產品深受年輕人喜愛。彩陶古樸、青銅莊重、瓷器清雅、玉器瑩潤……食器不只是盛放食物的工具，更兼具美學價值。

蒸、煮、炒、炙、煎……中國古代先民發明的烹飪技法多達數十種。考古發現表明，中國人早在史前時期就進入了飲食史上的“蒸汽時代”。釜、鼎、鬲、甑等炊具的發明，奠定了中華民族數千年來以蒸、煮為主的烹飪技法。在現代科技加持下，古老食藝在堅守本味的同時適配快節奏生活，煙火滋味連綴古今、綿延不息。

“夫禮之初，始諸飲食”。作為中國古代文明象征的“禮”，首先是建立在飲食的基礎上。從飲食禮器名數組合到使用中表現的禮儀，從進食方式到筵席宴饗，許多飲食禮儀在歷史上產生了深遠影響。飲食之禮，早已潛移默化融入現代社交與日常生活之中，長輩先食的傳統、公筷公勺的使用，皆是古代食禮的延續，傳遞著謙和有禮的人文溫度。

飲食之道，照見文明交融之妙。茶米豆腐西渡，番茄玉米東來，筷子與刀叉并行于桌，味覺交流在杯盤交錯間實現“美美與共”——各具特色又相互成就，飲食的融合，正是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見證。

從多元共生的食材、雅致精巧的食器，到巧妙精湛的食藝、溫潤謙和的食禮，中華傳統飲食文化始終在歲月中沉淀、在生活中綻放光彩。

（作者為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中國古代飲食文化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