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公約定:不管生的是男孩女孩,將來我們絕不催生,生不生、什么時間生,都讓孩子自己選擇。
配圖 | 電視劇《平凡之路》
當我把HCG檢測報告的截圖發給老公時,對面一頭霧水地回復:“這是懷孕了?”
“對啊,HCG都300多了。”
“哇,老婆萬歲!”
2025年10月,我剛剛度過了自己的36歲生日,也終于懷孕了。
在備孕的兩年半時間里,我奔波于生殖科和婦科,做了一臺全麻手術,切掉了一根輸卵管,才換來驗孕棒上淡淡的兩道杠。而在這之前,我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說服自己想要一個孩子,職場的明槍暗箭、親人的催促,以及我自己內心的拉鋸,構成了另一場更漫長的消耗。
在30歲之前,有人問我要不要孩子,我都是斬釘截鐵地說:“不要。”我的想法像網絡上流行的那樣,覺得生孩子意味著自己不再是“獨立女性”,而且,緊張高壓的工作也沒給我留下生孩子的空間。
2015年5月,我25歲,碩士畢業回國不到一年,進入一家金融公司做秘書。工作無孔不入地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根本沒有上下班的概念,即使是春節假期,文件交晚了,也是要被老板呵斥的。
我和老公從大學就在一起了,感情一直都不錯。2017年,隨著工作慢慢穩定,我們決定領證結婚。領證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回到公司,老板嚴肅地問:“你今天才工作了幾個小時?”
過了幾天,老板問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我戰戰兢兢地說:“這個再說吧,不著急。”老板滿意地點點頭。
我這時剛工作幾年,積蓄微薄,而且這份工作在文科生中已經算待遇頗豐,我沒有底氣辭職,這時候要孩子,無疑是自討失業。生育是女性獨有的能力,也是職場女性的“劣勢”。公司的人力副總監休產假前,把工作交接出去,結果休完產假回來發現接不回來了,被排擠到邊緣崗位,沒做多久就主動辭職走了。
看透了這些,我以為自己只要“不生”就行,但是,在職場人眼里,我已經換了一種社會身份。同事們圍繞我的肚子大做文章,無時無刻不想提醒老板:她就算再能干,終究也是個女性,總歸得生孩子、照顧家庭,難當大任。老板之前的秘書大多在轉崗后迅速成為子公司或部門負責人,這也讓我成了同事眼中潛在的競爭對手。
一個已經轉去業務崗的男秘書“苦口婆心”地勸我:“妹子,你得早點要孩子啊,你現在不要,萬一以后老板要提拔你,你正好懷孕了,這不耽誤你進步嗎?”
人力總監也一直視我為眼中釘,老板對她的工作一直不太滿意,而我學文科出身,將來去人力行政部的可能性更大。有一次,我們去新裝修的會議室開會,高管們都已落座,她突然站在門口大聲沖我喊:“哎喲,這會議室味道還這么大呢!你得小心點啊,你還沒生孩子呢!”幾個男高管呵呵笑了起來。
她將我的未生育作為職場弱點來攻擊,同時又樂于以成功前輩的姿態指導我:“你開始備孕的時候告訴我,我跟你傳授生兒子的秘方。”她有一個兒子,這成了她畢生的勛章:“你看看咱們財務總監,生了個閨女之后,懷一個流一個,老天可憐可憐她,讓她生個兒子吧!”
不過他們的處心積慮被證明是多此一舉。由于我的吃苦耐勞和老實本分,老板一直沒舍得讓我轉崗,我在秘書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七年。
2022年,公司換了領導層,空降了一個新老板,他讓我繼續做秘書,但尷尬的是,他把自己在原公司的秘書也一起帶來了。那位男秘書迅速占領了制高點,天天起哄,看我打個呵欠,便說:“姐困了,昨晚造人睡太晚了。”司機哈哈大笑:“也別太努力了,再把姐夫累著。”冬天穿得臃腫一點,又說:“姐胖了,是不是懷孕了?”我說:“對,三胞胎,羨慕吧?”
這時我已經33周歲了。
其實,我們結婚沒多久,老公就拐彎抹角地問我打算什么時候要寶寶,每次我都裝傻充愣、含糊其詞地搪塞過去。雖然他作為程序員,工作節奏完全不亞于我,但在要孩子這件事上,他著急得不行。
雞年的時候,我說生個豬寶寶挺好,有福氣,他聽了樂呵了很久,轉眼到了鼠年,他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幽幽地說:“還豬寶寶呢,老黃牛都快不趕趟了。”
我33歲之前,他還能勉強按捺住急切,幫我阻擋公婆的催促,盡量不給我傳遞壓力。可是過了33歲,大齡產婦35歲的“大限”日漸逼近,他終于沉不住氣了:“你到底要不要孩子,再不要,過幾年就真要不上了,你還當自己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呢?”
2024年春節回家,公婆不好意思直接催我,便迂回地問老公的哥嫂什么時候要二胎。2024年五一,公婆來北京旅游,我們聽完京劇,回家路上,婆婆對我說:“我看你媽性格挺樂觀。”我還不明所以地說:“是啊,人上了歲數就得自己哄自己開心。”
婆婆接過話茬:“那可不嘛,要不一尋思姑娘都三十多了,晃蕩晃蕩這些年,孩子還沒影,同齡人孩子都上小學了,那可不得想開一點。”后來,我媽才向我透露:“你沒懷的時候你公婆那么著急,我帶他倆出去吃飯,等車的工夫你公公還跟我說呢,‘你得說說她啊,歲數也不小了,不能光想著玩’。”
我媽確實沒怎么催我,只是在我三十多歲時才偶爾說兩句:“你這個歲數要孩子正好啊,你看我38歲生的你,現在不也挺享福。”我上面還有兩個姐姐。
2025年春節剛過,小叔去世了,喪禮期間,堂哥們討論起小叔“不爭氣”的兒子,三十二歲了,不工作、不談對象、不結婚、不要孩子,他們一致認為小叔走得這么突然,跟這個不省心的兒子脫不了干系。
接著,一個比我長幾歲、二娃都上學了的堂哥說:“現在的人都不愿意結婚,要么就結婚很多年不愿意要孩子,說白了就是自私。”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我就坐在旁邊,連忙改口:“啊,不要孩子我倒是可以理解。”我這才發覺,一路好學生、從來不讓父母操心的我,早已從“別人家的孩子”淪落成了親戚們眼中的異類。
這些人不知道的是,我們從2023年初就已經開始備孕了,只是一直沒能要上。
公司換了老板之后,我的工作節奏一下放緩了,老板心底里仍然把我當“外人”,所以我手上已經沒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我也考慮過換工作,但投簡歷的結果印證了《三十而已》那句:“大齡已婚未育女性處在求職鏈最底端。”
一個HR看到我的簡歷很感興趣,打來電話,一開始相談甚歡,直到她問起婚育情況,我如實相告,電話里傳來尷尬的笑聲:“之前的董事長助理就是因為生孩子辭職了,你又是這情況……”
但是,這讓我有更多的時間來經營生活,可以規律地一年休兩次年假,周末也會和家人短途旅行,我也覺得自己有條件,也有精力照顧一個新生命了,我對生育的態度從如臨大敵變得逐漸從容。我決定趁著這段瓶頸期,把孩子要了。
不知道是不是激素變化帶來的母性爆發,二十多歲的時候,見到小朋友只會覺得聒噪,而如今,看到朋友的小孩,我的臉上會不由自主地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曾經十分鄙夷那些將生孩子作為重要功績的女性,難道這不是與生俱來的生理功能嗎?有什么值得驕傲的?可是現實給了我無情的一擊,原來生育真的是一種能力。
后來我讀生殖科醫生唐榮欣寫的《種下一粒光》,里面一段話讓我很有共鳴:“無論是在什么年紀、是否選擇生育,你需要知道,生育是一種能力,但這種能力并不會伴隨你一生,所以應該盡早對其有所了解和計劃。”
2023年3月,備孕之初,我和老公先去區婦幼做了孕前檢查,結果發現我們倆體內的乙肝抗體都沒了,大夫建議先去打乙肝疫苗,畢竟乙肝可以通過母嬰傳播。乙肝疫苗需要注射三針,全部完成需要六個月。“六個月?”這給本就急不可耐的老公潑了一盆冷水,他嘟囔了半天,怪我多事,非要做孕前檢查,又說乙肝沒那么容易傳染,沒必要打。“咱們爹媽要孩子的時候哪來這么多講究,咱們不都挺健康的嗎?”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說出的話。
醫院還查出我有子宮肌瘤,右側輸卵管有疑似積水的無回聲區,范圍約5.4×5.8×3.3厘米。大夫說積水有可能是生理性的,月經結束后會自行吸收,建議過段時間再復查。
曾經的肺結核病史也被作為影響因素記錄在案。那年我去美國連續出差兩個月,工作強度極大,老板又陰晴不定,我咳了一次血,月經持續來了一個月,整個人暴瘦。回來后年底體檢,查出了肺結核。不過已經治愈多年,我們都感覺和生育關系不大,沒當回事。
孕前檢查完一個月后,我一邊去社區醫院預約乙肝疫苗,一邊在月經結束后去市婦幼復查。大夫讓我復查了B超,并測了腫瘤標志物。腫瘤標志物沒什么異常,B超顯示積水還在,范圍也沒有變化。大夫讓我先吃三個月的消炎藥,保守治療,三個月后復查。
我又在網上搜索了各種去除輸卵管積水的偏方:清淡飲食、跳繩、泡腳、針灸、烤燈……于是又掛了按摩醫院的針灸科,準備中西結合,內外兼修。針灸大夫對我的輸卵管積水反應平淡,說覺得問題不大,應該不影響備孕。
我不由自主地認同了她的判斷,這只是常見的小毛病,無傷大雅。大夫給我開了活氣血的針灸方和泡腳藥,要求一周來做三次針灸,于是我每周都有兩個工作日趁著午休去按摩醫院,再加上每兩周還要去婦科拿一次藥,有些折騰,但當時的我只是表面上下決心備孕,內心深處卻又盼著懷上孩子的那一天晚點來,這樣就還能多呼吸幾天自由的空氣。所以無論是打疫苗、吃藥,還是做針灸,只要是拖延備孕時間的事情,我都甘之如飴。
我中午經常溜號的異動很快被新老板的司機捕捉到,一天我剛回到辦公室,他便尾隨進來,問我怎么最近總是中午出去。我說趁著午休去做個針灸,他又問治什么的,我說就是活氣血。他諱莫如深地點點頭,走了。不多時,新老板的男秘書來了:“你去做針灸了?你懷孕啦?”我哈哈大笑:“要是扎扎針灸就能懷孕,那就不需要你們男人了。”
我勤勤懇懇地鍛煉、吃藥、針灸了三個月,復查發現積水依舊還在,只是縮小成了5.2×3.8×3.3厘米。婦科大夫看了看說:“面積倒是縮小了一點,要不你先備孕試試吧,你現在還不到35歲,如果一年內沒有懷上就再來醫院檢查。”
當時我覺得這個跟針灸大夫的判斷是一致的,畢竟三十多歲的女性,誰還能沒點婦科小毛病,那么多人檢查得還沒我仔細,還不是一樣懷孕生子。老公深表贊同,他巴不得趕緊備孕。
打完乙肝疫苗后,2023年10月,我們開始試著備孕。我堅持每周跳繩三四次,因為根據網友們的“秘籍”,跳繩有助于排卵,我們還隔三岔五安排短途旅行,同樣是依據網上的神秘傳說:有的夫妻久備不孕,焦慮得不行,結果出去旅游一次,心情一放松,一下子就懷上了。
不明就里的公婆看我們頻繁旅游,還以為是玩心太重導致不愿意要孩子,打電話給老公說:“生了孩子我們給你帶,不耽誤你們出去玩兒。”
每次到了該來月經的日子,老公比我還關注。有一次月經推遲了兩天還沒來,他精神大振:“是不是懷上了?”結果第三天,月經還是來了,他垂頭喪氣。
就這樣,一年快過去了,備孕毫無進展。
2024年10月,我和老公雙雙出現在了市婦幼的生殖科,這里擠滿了懷孕困難戶。老公積極表態:“咱倆都去看,我也去。”我發現,來生殖科的人戴口罩的比例比別的科高多了。
久備不孕的焦慮使得這里更容易發生爭吵,時常能聽到診室里傳出激烈的吵架聲,接著便是一個氣急敗壞的患者摔門而出,更有甚者還會朝著在外面候診的患者們宣告:“某某醫生醫德太差!都別找她看!”
有一次,一個想插隊的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性和排在下一位的年輕女生吵了起來,兩人從拌嘴逐漸升級為針對女性生育能力的惡毒攻訐,年輕女生挖苦中年女人:“都快絕經了吧,還能懷嗎?”女人反唇相譏:“看你這一臉痘,還這么胖,多囊吧,怪不得懷不上。”雙方老公從一開始挽著各自老婆的手勸“算了算了”,到沉默著逐漸遠離。
生殖科,就是一切都以促進生育為目標。生殖科大夫給我開了一系列檢查:腫瘤標志物、甲狀腺功能、內分泌六項、AMH,以及復查B超。她通過診室的超聲查看了子宮內膜厚度、雙側卵巢的大小和卵泡數量。
我像一臺等待質檢的機器,被解構成一串冷冰冰的數字,這些數字代表了我的生育功能是否還在正常運轉。我感到有些不適,想起《風聲》里李寧玉被人拿著卡尺測量身體各部位數據的片段。我躺在檢查床上,忍受著不那么舒服的檢查,我看到墻壁上“前任們”用鉛筆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好孕”字樣。
我的各項數據都在正常范圍,問題又回到了輸卵管積水。大夫告訴我:“卵巢功能不錯,影響懷孕的問題可能是輸卵管積水,積水可能會倒流進子宮,影響胚胎著床。”另外醫生指出我還有息肉和多發的子宮肌瘤,以及我的肺結核病史也可能影響生育。
我吃了一驚,肺部的毛病怎么會影響生育?大夫解釋說:“結核菌可能會造成盆腔感染,影響子宮和輸卵管,導致不孕。”她讓我先嘗試用排卵試紙監測排卵,試紙加深后隔一天同房一次,她還叮囑我老公也去做一下檢查,如果還是不行,就去婦科評估我這種情況是否需要手術。
我萬萬沒有想到,多年前因為工作積勞成疾的肺結核,居然在七年后的備孕之路上埋下了障礙。
老公那邊的情況也不怎么樂觀。由于長期久坐、缺乏鍛煉,他的精子活力略低于標準。生殖科的大夫給他開了一堆滋補的中成藥,讓他吃三個月,同時加強運動。聽到他也有點問題時,我竟然松了口氣,至少壓力不會全都堆積在我身上了。
老公感覺男子漢的自尊有些受挫,但還是謹遵醫囑,開始每天早起去公司健身房跑半小時步,堅持了三個月,他的指標幾乎沒有改觀。從醫院回來,老公情緒低落,像一根繃得很緊又很脆的弦,終于斷了,接著又開始埋怨我沒有趁著身體好的時候早點要孩子。
老公接受治療的三個月里,我們沒有中斷備孕,但依舊沒有動靜。老公漸漸從同學聚會中銷聲匿跡,同學圈中紛紛傳言他混不下去已經回老家了。
雖然他的工作、薪資在同學當中都算不錯的,但是沒有孩子似乎剝奪了他人生的全部價值,他自覺成了失敗者,在同學們面前抬不起頭來。每到周末,他就開始抱怨生活無聊,工作干不上勁。
我提議找個地方玩玩,他都沒什么興致:“連個娃都沒有,沒意思。”無論什么話題,他都能繞到沒有孩子這件事上,簡直成了行走的黑洞,吸收周圍一切好情緒。
有一次檢查完,我們在市婦幼的大廳碰到了老公的同學,不過他同學的孕肚已經很大了。夫妻倆見面就向我們賀喜,老公尷尬地表示我們只是來做檢查,還沒懷孕呢。
同學老公以一副成功者的姿態安慰我們:“沒事兒,放松心態,相信你們肯定能行。”走出大廳,我感嘆:“要是在綜合醫院的話就不至于這么尷尬了。”
我也變得焦急起來,想著自己已經是大齡產婦,卵巢功能快速下滑,而生育帶給身體的風險卻日漸增高。望著仍舊一條杠的早孕試紙,有那么一瞬間,我恐慌地想:“我是不是注定要孤老終生了?”
長時間的挫敗讓我變得敏感。一天下班,我和姐姐去商場吃飯,和一個大學同學擦肩而過。她發來一張我的背影照:“是你嗎?”“是啊,我和姐姐來吃飯。”“我也是來吃飯。”
我問:“你一個人嗎?”想著如果一個人我們就一起,正好多年未見了。
“我們一家四口。”她回復,接著給我發來孩子吃飯的照片。同學已經生了兩個女兒。不知為何,“一家四口”四個字刺痛了我。經過如此漫長的準備,我爭強好勝的好學生思維逐漸占了上風,懷孕成了一項考試,我急于拿下它,證明“我也行”。
2024年年底,我再次來到生殖科。大夫看了老公的檢測報告,說確實沒達到標準范圍,但差得不多,大致還算正常。不過我狡猾地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老公。
大夫看了看我,沉吟了一下,說:“你可能需要掛個婦科的號,做個宮腹聯合手術,處理一下輸卵管積水和息肉,子宮肌瘤也需要評估一下。不過婦科那邊做手術需要排隊,我建議你先做個宮腔鏡,檢查下子宮環境,因為你有肺結核病史。”
宮腔鏡是一種婦科微創內窺鏡技術,一根帶有攝像頭的細長管子由陰道伸進子宮內部進行探查,大夫根據探查情況進行相應的手術操作。
相比于B超,宮腔鏡的探查更為直觀、準確,因此被稱為婦科檢查的“金標準”,腹腔鏡與宮腔鏡原理類似,不過改為在肚子上切開小孔進入,視野是腹腔而非子宮內部,對輸卵管、卵巢以及子宮外層的肌瘤進行手術操作。
新年剛翻過第一頁,我就走進了婦科。婦科大夫給我開了宮腔鏡的申請。我天真地問:“這個打麻藥嗎?”婦科大夫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親,這是門診手術,不打麻藥。”
我趕在春節前預約上了宮腔鏡。到了門診手術室,護士問我:“帶衛生巾了嗎?”我一頭霧水:“還要帶衛生巾啊?”趕緊去醫院販售機上買了一包。到了等候室,各個年齡段的女性齊聚一堂:有上了年紀的阿姨來取節育環,有跟我年紀相仿的中年備孕困難戶,還有年輕女性來做陰道鏡檢查HPV感染。
一個從香河來的中年女性跟我攀談,她是為試管嬰兒做準備的。她已經有了一個孩子,現在拼二胎,前兩次移植都沒成功,這次準備先做宮腔鏡再移植。上次到了做宮腔鏡的時間她感冒了,醫院不給做,白跑一趟,這是第二次來了。她吐槽做試管真是花錢,前前后后花了有十萬了,還不算來回路費。
一個做完宮腔鏡的女士從手術室走了出來,躺在床上休息時疼得一直呻吟。我瞬間沒了聊天的興致,為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擔憂不已。
輪到我進去,我終于知道為什么還需要準備衛生巾了。婦科檢查床下放著一個小桶,桶里是之前的患者們流的血。我心驚膽戰地上了檢查床,醫生消毒后,先用擴陰器把陰道支撐開,將鏡子伸進去。這一步略微有些不舒服,但還可以忍受。
過了一陣,醫生說:“接下來要刮了啊,會有點疼,忍耐一下,千萬別亂動,手扶住把手不要碰其他地方。”這一步就是取活檢,要刮下部分子宮內膜。我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忍不住哼唧了幾聲。“很棒啊,馬上結束。”在醫生的安撫鼓勵下,一頭冷汗的我終于挨到了結束。
腹部的劇烈疼痛使我躺在檢查床上起不來,醫生又提醒我一遍:“沒事吧?已經結束了,可以起來了。”我哆嗦著起身,問醫生:“我回家能吃片布洛芬嗎?”醫生笑了:“可以吃,不過你這就是剛才刮的宮縮疼,等你到家估計都好了。”
原來生孩子的宮縮有這么疼!護士拿著宮腔鏡的報告出來給我,并囑咐了術后注意事項:一個月內不能同房、不能坐浴、不能泡溫泉,如果出血量大于正常月經量及時來醫院……一個等候的大姐看著我感慨:“做女人就是麻煩!下輩子做男人了。”
春節一結束,我就拿著宮腔鏡報告和病理結果,坐在了婦科診室門口。大夫說有點子宮內膜炎,讓我回生殖科問問有沒有必要開點藥。我問:“輸卵管積水怎么處理?”大夫斬釘截鐵地說:“切除。你的積水面積很大,不切留著它還容易宮外孕。”
于是我又回到生殖科,大夫給我開了兩周的消炎藥,讓我這個月先安心吃藥。關于輸卵管積水,我問醫生有沒有別的處理方式?大夫猶豫了一下,好像怕我受打擊似的,說:“倒是可以先抽取一下積水試試,但是很容易復發。”我決定還是下個月嘗試一下。
結果三月我得了急性咽喉炎,大病一場。四月去海南休了年假,調整了一下身體狀態。五月,我到生殖科做經陰道單側輸卵管積水穿刺術,大夫起初只準備了一個管子接積水,結果竟然不夠,又讓護士拿進來一管,護士都驚嘆:“這么多啊。”隔了一周去復查,積水還是復發了,大夫說還是得去婦科做手術。
我又回到了婦科,這次換了一個醫生,我開門見山地說要做宮腹聯合手術,處理輸卵管積水和息肉。婦科大夫讓我復查了B超,我的輸卵管積水又回到了最初的規模:5.5×5.5×3.3厘米。
他看著結果,問我:“之前做過手術嗎?流產手術之類的?”“沒有。”“你這怎么這么嚴重啊?你沒有別的什么大病吧?”我如實告知肺結核病史,大夫說:“不會是結核感染吧?”他頓了頓,補充道:“除了積水,你可能還有很嚴重的粘連。”
他指著B超報告上兩個外凸的子宮肌瘤,說這兩個肌瘤正好長在產道的位置,建議切除,不然隨著懷孕它們會繼續長大,會導致無法順產,建議我跟輸卵管積水一起在手術中處理。
我問術后需要休息多久才可以備孕?大夫說如果決定切除肌瘤的話,建議休息一年。“一年?”我大驚失色。我追問:“那不順產的話,剖腹產對身體有什么傷害嗎?”大夫一怔,可能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再怎么說也是個手術嘛。”
六月初,我接到了入院通知。術前檢查的時候,我告訴大夫決定不切除肌瘤了,大夫似乎認為這是個不明智的決定:“那你懷上了就沒辦法順產了。”我坦言:“主要是等一年太久,畢竟自己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希望能盡快備孕。”
他的助手追問:“那如果術中發現子宮內部有肌瘤呢?那個是必須剔除的,不然影響你懷孕。”“內部的就處理。”我回答。
大夫有些不悅地對助手說:“那咱們得讓她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拒絕腹腔鏡下的肌瘤剔除。”助手又提議除了切除右側輸卵管外,可以給左側輸卵管做個通液,檢測是否通暢。大夫點頭許可。我又重復了生殖科大夫的囑咐,說我還有息肉需要處理。
助手打斷了我:“這個我們肯定會看的。”
住院當天下午,姐姐來了,她是來勸我連夜跑路的:“這個手術非得做嗎?不做也不一定就懷不上吧,想跑現在還有機會,做手術很疼的。”她去年剛做了甲狀腺手術,術后嗓子一度說不出話來。
我如實相告已經備孕兩年了,留給我瞎試的時間已經不多。
姐姐心疼地說:“不然還是把肌瘤切除了吧,都動手術了就一次處理利索,干嘛那么著急懷啊,要不剖腹產你又得挨一刀。”“主要是已經35了,要是年輕兩歲肯定就一起處理了,現在再往后拖,歲數太大懷孕受罪的不還是我嗎?”姐姐沉默了,她也意識到大齡備孕的兩難。
“要是一直懷不上,你和你老公會因為這個離婚嗎?”姐姐突然問。她可能覺得我這么堅定地要做手術,是擔心婚姻破裂。我愣住了,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老公應該很難接受沒有孩子,他會因為這個和我離婚嗎?是我們十幾年的感情更重要,還是有一個后代更重要?即便他選擇了接受沒有孩子的終身遺憾,他會不會對我的態度急轉直下,我們最終過上形同陌路的日子?
我發現,雖然朝夕相處了這么多年,我根本無法判斷他會如何選擇。我很害怕看到人性面對高壓測試的那一天,既怕從此背負一輩子的愧疚,又怕他讓我深深失望。
“不知道。不過他就算換個媳婦,也不一定就能要上,畢竟他也不是一點問題沒有。再說了,沒有他,我一樣能過得很好。”我故作灑脫地說。
我去找住院醫生,申請拍一下住院許可證以便向公司請假,結果發現病情診斷那行刺眼地寫著“原發不孕”四個字。我問住院醫生:“這個能改一下嗎?或者出院小結的時候能不能寫得隱晦一些?”醫生為難地笑了笑:“出院小結也是這。”為了避免人力八卦,我只好打碼上傳照片。
由于病情復雜,我被安排在第一臺手術。手術日當天,進入等候室,坐在我身旁的另兩組頭號患者是兩個老太太,她們都是來切除子宮的。她們的子宮已經完成了生育的使命,如今成了只能長病的累贅,切掉也不會有一絲留戀,而我還在絞盡腦汁、不辭勞苦地為它耕地施肥,企圖讓它開花結果。
幸運的是,手術過程中,大夫發現我的肌瘤長得很表淺,切除的話只需要休息三個月就行。他很負責任地去跟我老公溝通,希望他簽字同意肌瘤剔除。事后老公告訴我,他當時猶豫極了,生怕這個大夫是在忽悠他,切除完了發現還得再等一年才能要孩子。
大夫不解地問:“你還在猶豫什么呢?”老公吞吞吐吐地說:“要不要問下生殖科大夫啊?”婦科大夫強硬地表示:“以我說的為準。”最終老公勉強簽了字。
他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有些忐忑,問我:“你覺得我做的決定對嗎?”我說:“當然對了,都備孕這么久了還差這三個月啊,到時候生孩子我也能少挨一刀。”他又心有余悸地說:“以后要是我做手術中途需要家屬簽字,你可得簽啊,別放棄治療了。”我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一定猶猶豫豫直到錯過最佳搶救時機。”
第二天,大夫來查房,告訴我之所以一直懷不上,原因在于輸卵管。右側輸卵管嚴重積水膨大,已經喪失功能,左側輸卵管傘端暴露不充分,粘連也很嚴重,無法拾取卵子,等于精子和卵子從未見過面。
手術分解了嚴重的盆腔粘連,切除了右側輸卵管,左輸卵管做了整形和通液,剔除了兩個子宮肌瘤,針對息肉做了刮宮術,過程中發現的其它小毛病——輸卵管系膜囊腫、卵巢囊腫、子宮內膜異位癥病灶,也都一并做了剔除。
姐姐回憶手術結束后,一個助手捧著術中切除的形形色色的零部件給老公和她展示,有的像一個小球,有的像一根線……簡直是婦科病大全。由于我有息肉,大夫讓我出院后吃三個月的地屈孕酮片,以防止息肉復發。然后就可以開始備孕了。大夫建議我們再嘗試一下自懷,如果半年內沒有懷上,可以考慮去生殖科做試管嬰兒。
我唯唯諾諾地聽著,內心尷尬。我住的是雙人病房,隔壁床是個剛滿三十歲的女性,已經有了兩個孩子,這次住院是為了切除一個導致月經淋漓不盡的子宮肌瘤,是個很簡單的手術。相比之下,我活像個差學生,聽老師逐條分析我不及格的原因。我簡直可以想象出,隔壁床的姐妹出院后回家講起住院見聞,描述我為“那個三十五了一直懷不上孩子的鄰床”。
術后第五天,我出院了。回家路上,一遇到路面顛簸,我的五臟六腑就翻江倒海。一難受,我就忍不住把為了要孩子受的罪都遷怒于老公,盡管備孕是我自己下的決心,但是又想到簽字的時候他還猶猶豫豫,一門心思著急當爹,更加心生怨懟:“要不是為了要孩子,我都不用做手術受這個罪!”我喊他給我訂了一束花,擺放在病榻前觀賞,以消解怨氣。
幸運的是,手術掃清了生理上的障礙,過了手術規定的休息期,我們從9月開始備孕,2025年10月,我終于懷上了。看到驗孕棒上淡淡的兩道杠,我竟然一時難以置信,接著便是自豪:就沒有我拿不下的考試。
當時老公正在外地出差,我測出來后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直到去醫院驗了血、確認了結果,才通知他這個喜訊。“老婆最棒!老婆最偉大!”屏幕那頭他興奮地打了一長串感嘆號,接著又為自己的男子漢氣概得到正名而欣喜若狂:“我要當爸爸啦!我就說我身體肯定沒問題!”
輾轉了三個科室,折騰了兩年半的時間,我和家屬終于變成了準爸媽。之前在社交圈銷聲匿跡的老公重新找到人生的意義,挺起了胸膛,迅速活躍在老同學圈,大小聚會均要出席,迫不及待地跟同學們分享自己終于也要當爸爸的喜訊。他每天早起,干勁十足地給我做早餐,并做好午餐讓我打包帶去公司。
一直忍過前三個月,等12月底做完NT,我們才通知了兩邊的老人。媽媽知道后深感驚喜。她十一月來了一趟北京,但當時我忍住了沖動沒有告訴她我懷孕的消息。公婆則是樂開了花,責備老公怎么不早點說,讓他們也早高興一陣,囑咐老公要好好照顧我、多哄我開心,還說:“這就叫好飯不怕晚。”接著婆婆給我發來了紅包,說是作為奶奶給還沒出生的大孫兒包的,恭喜我“終于懷孕了”“日盼夜盼終于盼來這一天”,叮囑我為了孩子要多補充營養。晚上老兩口還去擼串喝啤酒慶祝了一番。
2026年元旦,媽媽跑來北京看我,給我做了我最愛吃的“咸食”(類似北京的糊塌子)和炸藕夾,還帶來了一大罐干紅棗,向我傳授育兒經,說我小時候她就給我喂搗碎的紅棗,沒吃幾天小臉就紅撲撲的,并揚眉吐氣地說:“別看你們要第一個這么費勁,要第二個沒準就容易了。”春節期間,她對來訪的親戚大肆宣傳我懷孕的消息。孩子還沒出生,她已經摩拳擦掌計劃在老家辦寶寶見面會了。
同在備孕的朋友甚至還有些羨慕我,說我已經很順利了,三十四歲的她已經備孕了三年,先后經歷了各項檢查、輸卵管造影、每早含體溫計監測排卵、人工授精,前陣子還被公婆帶去看了一個東北的“神醫”,喝了一個月中藥,都沒有效果,現在準備做試管嬰兒了。
她已經折騰到這個地步,老公還嫌她態度不夠積極。他們剛計劃備孕的時候,她正好入職新公司,入職體檢要拍胸片,她不顧丈夫反對去做了,她老公痛心疾首:“完了,又得等半年。”不過,相比于我早期的搖擺,她一開始就覺得生孩子是天經地義,當初還勸我:“你不生孩子你結婚干嘛?早晚都得生,你老這么裝傻充愣也不是辦法。”
但是在我心里,這一天還是來得有些晚了。2025年7月,我還在術后休息期間,父親因突發心肌梗死去世了。我在靈堂里磕頭的時候,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父親的猝然離世讓我懊悔不已,當時涌上心頭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如果早一點要孩子就好了,還能讓爸爸看到下一代。
看紀錄片《生門》,幾乎每一個母親在聽到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時,眼角都噙著淚花。這或許是潛伏在每個女人基因里的母性本能吧。做早孕B超,第一次聽到胎兒撲通撲通的心跳聲,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時,我覺得自己也要掉眼淚了,之前的種種折騰和不快一掃而空,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過,我還是和老公約定:不管生的是男孩女孩,將來我們絕不催生,生不生、什么時間生,都讓孩子自己選擇。
說明:本文人名、地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小滿 實習丨蘇暢
失眠餅干
神仙固有之,難在忘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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