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興,家里的日子便有盼頭,礦山衰,我們的生活也隨之搖晃。
配圖 | 電視劇《縣委大院》
在連綿起伏的大巴山深處,橫亙著一條富集的錳礦帶。此條礦帶起于重慶市城口縣,止于陜西省寧強縣東皇溝,東南抵安康市紫陽縣,漢中地區(漢中市)的鎮巴縣正位于這條礦帶之中。鎮巴錳礦層位穩定、儲量豐富,是大巴山錳礦帶的重要組成部分。
深山里的許多小鎮,都與這座礦山緊緊捆綁在了一起。漁渡區便是其中之一,這里地處鎮巴東南部,歷來是通往紫陽的重要交通口子。
我們一家四口就住在漁渡集鎮上,80年代,父親被調到漁渡區錳礦廠工作,礦廠幾經整合,后來被并入“陜西省鎮巴屈家山錳礦”,當地人習慣簡稱“省錳礦”,因礦區位于巴山鄉,也有人叫它“巴山錳礦”。
毫不夸張地說,我家的半條命都系在礦山上。礦山興,家里的日子便有盼頭,礦山衰,我們的生活也隨之搖晃。
父親上學時成績很好,但是因家庭負擔重,初中沒畢業就主動返鄉,先當小隊記工員,后任大隊支書,再到公社企業辦主任。1982年,父親三十六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他的才干被漁渡區委張忠民書記、馮紹科區長識中,想把父親調到剛成立的漁渡區錳礦廠任會計。
那幾年,西北冶金地質勘探公司一直在勘探這個礦,探明了這里錳礦儲量達三百零六萬噸,平均含錳量百分之二十五,屬于低磷低鐵的優質礦。漁渡區看中了這塊“肥肉”,很快將其改為區、村聯辦礦,并更名為“漁渡區聯合錳礦廠”。區公所專門抽調干部組建管理團隊,父親便是其中一員,井下干活的礦工,大多是附近村里的農民。
父親一開始很不情愿,不想離家,張書記找他談話,一句話說動了他:“你想一輩子當一名工農干部嗎?”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父親扛上鋪蓋卷,搭上區公所唯一那輛客貨兩用車,走馬上任。
父親走了,母親陷入極大的痛苦之中。這一年我十歲,讀小學四年級,姐姐比我大幾歲,在上初中。家里孩子小,如何教育?地里繁重的農活又怎么辦?生產隊一位與母親交好的婦女來我家,兩人共同感慨命運的安排,越說越傷心,抱頭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到了暑假的時候,父親回家,帶我去礦山玩。我歡喜雀躍地跟著,兩人先坐班車到鄰近的萬源縣官渡區,在一家臨街餛飩店吃飯。女老板在門口包餛飩,一雙筷子飛快地在盆里蘸一下肉餡,靈動的兩手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
然后,我們從官渡火車站坐上綠皮慢車,杯子放在擱板上紋絲不動。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車,我一臉好奇地盯著窗外,火車穿過幽暗的隧道,掠過幾座高山上的烈士陵園,到達松樹坡火車站。一條土路詩意地伸向遠方,陽光燦爛,路邊散放著幾只木蜂箱,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
下了火車站,我們走了幾里路,公路邊偶爾有幾間孤零零的土房子。一條碎石路通向公路上方一個磚房院子,大門旁紅色棋盤花開得興盛而繁密,父親說這就是鹿池公路道班,他們廠部就借居在這里。到了午飯的時間,父親帶我出了大門,走幾十米下土坡,在一片綠色玉米地掩映下,有一間土坯民居,是錳礦廠租來做伙房的。廠長叔叔回來的時候,會從挎包里取出在漁渡街上買的芝麻餅、煮雞蛋與我們分食。晚上沒有電,一個職工一盞煤油燈,我們早早洗腳睡覺。
第二天,父親帶我上礦山。彎彎曲曲的小路上,遇上不少用背篼背錳礦石的村民,他們都熱情地同父親打招呼,然后打聽我,人人都夸吳會計這個孩子濃眉大眼好標致。錳礦結構堅硬,礦工們在礦井中用炸藥、雷管把礦石崩下來,人工選礦后,把推車推到井口,村民背下山到公路邊記磅,裝上汽車拉到紫陽縣麻柳火車站貨場上火車。
父親走到一個礦井巷道前,洞口涼風陣陣,水從里面流出。父親和幾個干部換上雨靴進去巡視,我跟著在水中跋涉,在昏暗的燈光下向礦井深處走去。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火藥味,流水中有揮之不去的礦物質氣味,主洞、岔洞如迷宮一般。我害怕了,一個人退了出去。
我們當晚在本地人陳叔家住下,陳叔老婆麻利地從自家竹園逮來一只雞,與新鮮的樹花菜合燉。香噴噴的雞肉里還有幾個大小不一、薄如紙包的沒有“現天”(問世)的小雞蛋,他們通通夾給我。第二天清晨,在啁啾清脆的鳥鳴聲中,我給外地來的技術員鄧叔叔表演剛學會的小魔術,一根小木棍在側立的手掌上滾來滾去,單手力劈瓦片,瓦片應聲破碎。
遇上連綿雨,生產停下來了。父親他們把臉盆、水桶放在屋檐下接雨水,大白天人人在床上睡大覺。天一放晴,父親帶我到隔壁的紫陽縣去辦事,我們步行,父親一邊走一邊給我講此地母豬洞的傳說。剛下過雨,山崖上形成了多個飛花濺玉的小瀑布,我邊走邊看,十多里地走下來一點不覺疲乏。
在小鎮上,父親為我買了一雙帶金色扣子的塑料底棕色布鞋。然后,我們爬上高高的鐵路橋,去貨場看了看在那里看守礦石的表哥。
農事繁忙時節,父親就給在礦山工作的兩個表哥放幾天假,讓他們回家幫母親挖地挑糞種玉米。礦山需要糧食蔬菜,母親就從自家地里扯捆青筍,砍幾棵包心大白菜,我從糧站買來面條,用白紙打成三指寬的發票,按市場價賣給礦山,礦山來人到我家取。
小學五年級畢業,我又來到礦山,迎來一個漫長快樂的暑假。這次坐的是王師的貨車,走的是漁紫路,就是從漁渡造反橋到紫陽縣的這條公路,是20世紀70年代“三線”建設時,鐵道兵和民兵為修建襄渝鐵路運送物資而開鑿的。
奇險旖旎的大峽谷中,滔滔紅巖河上兩山靠得很緊,被稱為“一線天”,有一段公路呈工字形在河邊盤旋,出了“一線天”,一座巨大雄壯的白色巖石,如巍巍石門一般。
這時,錳礦廠部從之前的地方搬到了屈家山豁口處的一塊平地,這里有之前西北冶金地質勘探公司勘探時留下的土坯房幾大間。房屋相互連通,中間一間堆滿了大木箱,里面裝著紅漆數字編號的圓柱形鉆探巖石標本。各管理人員在墻邊安一張床,辦公就在房屋中央。
礦山從紫陽縣牽來電線,電力不足,晚上在慘淡的燈光下,父親和廠長等幾個人打撲克是唯一的娛樂,一邊打牌一邊議事。廠長和父親打對家玩“二進貢”。廠長額頭邊有一顆痣,喜歡常年戴一頂鴨舌帽,為人狡黠,父親進貢的大牌他常悄悄換掉再進給對手,有人質疑他不承認,父親不做聲,兩人演雙簧,手下人不好意思說破。廠長床頭有一本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寫的《我的前半生》,在舍友們之間流傳。
有一次,父親的同事賀叔叔邀請我們到他家去玩,我提著父親買的兩瓶“沱牌”白酒,走在青石小路上。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繞過一個村莊,路邊幾棵石榴樹,綠油油的枝上綴滿了小喇叭狀紅艷艷的石榴花。山間松林蒼翠,竹園青青,雨后天晴多生長一種扎眼的大紅袍蘑菇,如打開的小紅傘,煞是好看。
賀叔叔家在一塊向陽平地上,屋前一大片蒼翠竹林,一群雞悠閑地在林中散步覓食,寬大的幾間木板房,旁邊還連著一座帶雕花和彩繪裝飾的吊腳樓。一個男孩靈巧地鉆進一只小木柜,在里面叮叮當當地用小鐵錘釘柜壁,男孩叫冬生,是賀叔的小兒子,比我小一歲。
賀叔的女兒還未出嫁,拖著烏黑發亮的麻花辮,戴上草帽出門,從屋后青翠的李子樹上摘下一草帽帶有白粉的青青李子捧回屋中,又出去順手抓了一只公雞,木耳香菇雞肉湯很快上桌。
飯后冬生把我帶到房屋旁的小路邊,俯下身子從地坎邊的小洞里,掏出毛絨絨、黃殼小嘴嘰嘰喳喳的黃色小鳥,讓我裝進上衣口袋。裝了幾只后,冬生又遞來一只,我打開衣袋,一不小心里面的小鳥全部振翅飛出,逃之夭夭。
我對冬生最為佩服的是,他小小年紀竟能獨自步行幾公里到麻柳街上趕集,為家里買回電燈泡,也為自己采購學習用品。那時候電影《少林寺》上映,在全國掀起習武熱潮,不少中小學生把頭發剃光,偷家里的錢出走,準備到少林寺去當和尚。
廠部前有一大塊空地,賀叔叫我和冬生在空地上現場比武,他站在高坎上興致勃勃地觀看,像極了一個志得意滿的羅馬貴族在斗獸場高臺上觀看兩個角斗士的表演。
我多掃趟腿、飛步二踢腿等技巧,冬生擅長近身搏擊,兩人打了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賀叔看到激烈處在高臺上擊節叫好。只苦了我們這一對親密的小兄弟,累得氣喘吁吁,身上腿上多處被對方打擊,衣服褲子泥跡斑斑,周身疼痛不已。武術表演結束后,賀叔夸獎我一雙腳板非常了得,當場獎勵我一只香港產的全新黑色電子手表,親手戴在我的手腕上。
1985年,廠部大樓修建了兩層大樓,二樓與公路齊平,通過天橋可以直接出入,大門旁外墻上用水泥刻寫了“漁渡區聯合錳礦廠”幾個大字。廠部后有一條常年流淌的河流,河水清且漣漪,在廠部處有小溪匯入,發出驚濤般的喧囂聲。
河中有很多雪白的大石頭,還有魚。當地農民經常下水用網捕魚,然后用柳枝串起銀白的鮮魚提到廠部前叫賣。父親他們買了鮮魚吃不完,就用剪刀把魚破開掏出內臟,撒上鹽放在毒辣的太陽下暴曬,做成魚干帶回家。
父親的辦公室在二樓,進去第一間一個大通間,前半截出納辦公,后半截是父親的領地,從后門經過一個陽臺就到了臥室。礦山地處深山,生活單調而封閉。廠部人不多,我常和年輕的炊事員混在一起。他才二十出頭,還沒結婚,頭上卻早早生了白發,一閑下來,就坐著讓我幫他拔白頭發。
下班后,大家也沒什么娛樂。有人喜歡背著獵槍鉆進山林,回來時肩上掛著野兔。第二天食堂里,便會多出一道土豆紅燜兔子肉,成了礦上難得的“改善伙食”。
年輕人偶爾也會騎著挎騎摩托去附近鄉街“溜風”。有人負責和商店里年輕的女老板搭話,其他人便站在一旁,心安理得地抓著蛇皮袋里的炒葵花籽吃,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后來礦上有人改跑銷售,每次出差回來,總會帶些火車上買的干咸花生。夜里,一群人圍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分著花生吃,簡單的零嘴,也能吃出難得的滿足。
空寂的公路上不時走來幾個衣著光鮮的當地人,神神秘秘地從內衣口袋里掏出幾盒昂貴的香煙,低聲地超低價出售。
這附近的村民,靠山吃山,靠路吃路,因為地處襄渝鐵路沿線,他們在列車低速行駛的地段,男女老少齊上陣,年輕力壯的男子扒火車扔貨物,婦女老人兒童沿途撿拾,無物不偷,煤炭自己燒,偷的白糖多了吃不完只好喂豬,物資多了存放在豬圈里,在縣城、漁渡街上設立銷售點。
礦山里的時光,像山路一樣漫長而遲緩。1986年,學校放寒假,臨近春節父親回家。高高的光棍梁上白雪皚皚,父親帶上同事老錢和我上區公所找區長,請求區上派車送我們到山的那一邊。區長同意了,但司機老蒲很不情愿,磨嘰了一會兒,嘟嘟囔囔道:“好,好,我送你們這些長發客跑一趟。”但要求帶一條尼龍繩捆防滑鏈。
父親和老錢都是長頭發,老錢三十多歲,身穿一件皺巴巴的黑西服,自告奮勇馬上到街上鐵貨攤買了一根粗實的尼龍繩交給蒲師。我們一行在風雪交加中出發,汽車在光棍梁上左搖右晃艱難跋涉,車行半途,我還下車頂著寒風嘔吐了一次。
蒲師把我們送到后解下尼龍繩,老錢舍不得剛買的繩子,立馬要回來,對蒲師說:“這條尼龍繩我以后還要用。”不料此話一語成讖。
老錢和父親在家沒呆幾天,礦上安排他們春節守廠值班,發放不菲的補助金。老錢從家中帶來媳婦熏好的豆腐干、臘肉,要自己開伙。中午他騎上自行車去巴山鄉政府,準備告訴一個要好的朋友來廠部陪他過節。
晚飯后有村民急匆匆來報信,說老錢騎自行車連人帶車摔下山崖,尸體已浮在水面上。父親他們立即找人用人力架子車把老錢泡得發白的尸體拉了回來,找了幾塊木板把老錢停放在一樓大廳,另一頭派人到巴山鄉打電話,向漁渡區公所、公安派出所報告。
區公所領導、派出所唐所長連夜驅車而來,調查取證,事實清楚,排除謀財害命,老錢剛學會騎自行車,車技半生不熟。隨即在二樓會議室召開會議,研究事故結論和善后事項。
廠部廁所在一樓后面河邊,上廁所必須經過停放老錢的地方,一樓無人住,黑漆漆的一片,一盞孤零零的煤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線陪伴在他身邊。盡管我拿著手電筒,一個人壯著膽子經過,還是戰戰兢兢,毛骨悚然。
會議開到深夜,大家都餓了,父親吩咐炊事員做飯,但沒有菜。炊事員小王順手解開老錢放在伙房的包袱,取出里面的豆腐干、臘肉和粉條,炒了一大臉盆豆腐干炒臘肉,粉條燴新鮮豬肉,十多人圍在一起吃晚飯。
第二天中午陽光甚好,雇來的兩名民工在架子車上綁扎老錢,上下兩層被子缺少繩索,唐所長打開一間房門,順手取出老錢買的那條尼龍繩,輕摔在地上,對兩個民工說:“你們用這條繩子捆一捆。”父親和廠長先去幾十公里外的老錢家安撫親屬、處理善后,兩名民工用人力架子車沿著公路,一路艱難地把老錢拉回了家。
在礦山里,人和物都很難真正屬于自己。節氣、節日、親情和生死,都要讓位給礦上的節奏:開工、值班、運輸、結算,一環扣著一環。
政府準備在漁渡區籌建鐵合金廠,區委再次向父親拋來橄欖枝,領導三番兩次力邀父親出任會計,父親婉言謝絕。后來,鐵合金廠建好后,很快就在內外勾結下垮掉了,廠長、會計因貪污等問題雙雙鋃鐺入獄,縣法院公開進行公捕公審公判大會,中小學生組織參加,人山人海,萬眾矚目。如果父親同意調任,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1989年,漁渡區委放權放手讓企業自主經營,解決企業的實際困難。在父親和同事的苦心經營下,漁渡錳礦廠不負眾望,效益很好,每年產值均上百萬,為國家上繳大量稅金,是漁渡區經濟效益最好的企業,成為區委寵愛的“大兒子”。漁渡區一直是鎮巴縣的經濟副中心。
父親迎來事業的輝煌。他被漢中地區行署表彰為漢中地區首屆農民企業家,以漁渡區錳礦廠副廠長兼會計的身份出席在漢中舉行的表彰大會,隨后又被鎮巴縣委、縣政府表彰為縣農業系統勞動模范,這成為他人生的第一個高光時期。這個從農村家庭走出的苦孩子,終于振翅高翔。
也是這一年,漁渡區錳礦廠整體并入陜西省鎮巴屈家山錳礦,省冶金廳給了漁渡區公所三百余萬元轉讓費。短短七年時間,從一窮二白貸款白手起家,到創下數百萬元的總資產,父親他們一群人立下了汗馬功勞。廠長換了三人,副廠長兼會計的父親一直在礦山,登記在職職工名冊、移交資產等事務,父親忙得不亦樂乎。
省、市、縣、區四級移交聯席會議連續召開了幾天,父親不僅參會,還要統籌會議人員的就餐。餐館老板執意要感謝父親,另外多做幾個菜,父親說加一個菜吧,清水白菜豆腐湯。清清白白,一塵不染。
右手邊為文中父親|作者供
省屬屈家山錳礦定名為陜西省鎮巴屈家山錳礦,鎮巴人習慣簡稱省錳礦,因地點在巴山鄉,也有人稱巴山錳礦,父親任行政科科長。省冶金工業廳下屬礦山公司派了一名領導來負責籌建新礦山,因礦山條件艱苦,此人放言“寧愿在西安干清潔工,也不愿在這里做縣團級”,多次請求調動。在一個大雨傾盆的黑夜,來自漢江鋼鐵廠的新領導江礦長到了。
礦部人員一下子多了起來,大樓一樓為職工宿舍,二樓為各科室辦公室。礦山組織了一次文藝宣傳,把職工們的書法、詩歌等作品貼在大樓墻壁上,貼了嘩啦啦的一大面,礦山確實藏龍臥虎,能人眾多。
礦山從縣城采購了一車西瓜運回礦部,沒有裝卸工,全部青年職工聞風而動,主動過來幫忙搬運過秤,熱火朝天,我也加入其中。然后每兩名職工分一個西瓜,頓時全樓上下都在啃西瓜。年輕的副礦長把西瓜抱到父親宿舍,我們三人合吃了起來。
我從漁渡高中畢業后,沒考上大學,90年代初,進入鎮巴中學補習。父親有時坐江礦長的車來看我,1994年,我考上了漢中的一所大學,父親后來告訴我,當年如果我高考失利,就進礦山辦公室,他已與江礦長溝通好了。
1993年的時候,父親已從礦服務公司經理轉任財務科長,正科級待遇。礦山規模擴大,通過招工和復退軍人安置又進了不少人。那時候招工很容易,母親娘家一個隔房侄子,他父親拎著兩瓶高瓶裝“城固特曲”到我家就解決了工作問題。一些干部不惜從外地平原、縣城好單位調來,只因要為子女在礦山謀一份工作。于是礦山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的現象比比皆是。
有一次我去大爸(父親的同胞大哥)家玩,在縣城教書的大哥叫出上中學的二哥和二姐,三個人站在過道上。戴著眼鏡的大哥滿臉嚴肅,厲聲訓斥他們:“你們跟他不一樣,你們不好好學習將來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當一輩子農民。他學習不好,還可以進二爸的礦山。”
姐姐就在礦區上班,最初在財務科,后來考慮到父女倆在同一科室不合適,為了避嫌,姐姐調任山下汽車隊任會計,帶著雇請的小保姆,抱著襁褓中的外侄女上班。
江礦長絡腮胡,頭發自然卷,說一口濃郁的四川話,性格豪爽,幽默風趣,愛好照相。父親擅長財務管理,積極開源節流,在多年的省、市、縣組織的財稅大檢查中,礦山財務沒有絲毫問題,深得江礦長的信任和同事的尊重,被戲稱為“吳大科長”“財神爺”。
父親和江礦長配合默契,經常一道到鎮巴縣城,冬季翻越漫山積雪的秦嶺山巔到西安出差。江礦長競選縣人大代表,父親在會場上不遺余力四處活動,鼓動村民投票。江礦長在新疆烏魯木齊開訂貨會,回來時把會議上發的幾包紅色“雪蓮”煙送給父親。
江礦長想把父親提成副礦長,打報告到省上未獲通過,只因父親的農民身份。這期間父親經常到西安出差,途經漢中一有機會總要停下來到大學來看看我。有一次,父親帶我去漢園賓館,一間房間里放滿了水果,香蕉、葡萄等隨意吃,吃飯時我也和參會人員一起就餐。
父親還去了省冶金工業廳,他說進省政府,武警設了兩道崗,檢查十分嚴格,要提供工作證、單位介紹信等。他還拿回一個冶金工業部的公文信封,信封落款印著鮮紅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冶金工業部”字樣,我如獲至寶加以收藏。
1992年到1996年是礦山發展的黃金期,生產走上正軌,經濟效益很好,是省上黑色金屬明星企業,市縣利稅大戶。職工的福利很好,企業為職工購買了春秋季、冬季工裝,分別是藍色西裝和帶毛領的防寒服,春節前還會發香脆味甜的洛川大蘋果。
礦山經常組織職工活動,如有獎問答、知識競賽等,江礦長還熱心地為來之不易的外地技術骨干張羅找對象。礦山積極支持地方公益事業,漁渡修建南鄉公園,礦山捐獻兩萬元,修建便民橋支援鋼材等。
每個月給職工發工資,現金很沉,一提幾十上百萬。父親提壞了幾個結實的提包,有時坐火車,他就把大量人民幣裝進舊麻袋,置于腳下。
后來,為了豐富礦山后續發展資金,也為職工多謀福利,1995年,礦山向職工募集集資款,利息略高于銀行貸款利息。礦山擴大經營范圍,準備收購已破產的漁渡鐵合金廠進行錳礦冶煉。江礦長親自去談合作,但是因當地群眾胡攪蠻纏不得不擱淺,同時,為了解決職工的后顧之憂,江礦長準備在交通便利的漁渡集鎮建家屬區。
這幾年的礦山,像一臺被充分上緊發條的機器,轟鳴著進入它最有秩序,也最體面的階段。
但是,有時候付出換來的并不是對方的理解,在礦山形勢一片大好的盛景中,也夾雜著一些不和諧音符。礦山從外面請來一支浙江專業掘井隊,此隊以吃苦耐勞著稱,來時無房住就借住在村民的豬圈樓上,接山泉水做飯。勞動強度大,報酬就高了些,這引起礦山極少數人的不滿。他們遣走這支掘井隊,另組建了一支隊伍,新隊伍吃不下那份苦,只好重新請回原來那支浙江掘井隊。
紫陽紫黃錳礦和屈家山錳礦同屬一條礦帶山的兩邊,兩礦難免越境開采,引起爭議矛盾,雙方經常趁對方工人休息時派人用雷管、炸藥炸掉巷道,阻撓對方生產。為開采權屬問題,兩礦官司從兩縣、兩市打到省上,省上召集雙方座談,雙方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1996年,省礦山公司新領導提出一套新的利潤分配方案,有損礦山的切身利益,江礦長沒有同意,礦山公司隨即調任江礦長到漢中籌建天臺山錳礦,新上任的書記曾經在屈家山干過,因品質問題被江礦長調走,如今卷土重來。
新書記心想企業效益這么好,原來的班子一定有經濟問題,向縣檢察院反貪局申請立案,公開揚言要把這一桌人送進監獄。檢察院一干人吃住在礦山,被好酒好肉招待,白天慢慢調查,晚上打麻將娛樂。
專案組到四川峨眉山市峨鋼去調查取證,油錢、過路費、差旅費等開銷通通由礦山出,在旅游勝地峨眉山游山玩水一周多。查了接近兩年,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新書記把原來江礦長手下的中層干部免掉職務重新安排,父親就從炙手可熱的財務科長調任查看水電表的普通職工。
但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2004年的時候,江礦長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礦山任書記。雖然礦山實行礦長負責制,江礦長不掌大權,但他的威信高出礦長一大截,職工們有事大多還是愿意找老領導談。
嚴重內斗使礦山效益江河日下,甚至破天荒淪落到發不起工資的田地。1997年,礦山停產,工人下崗,只發生活費,父親只好回家重拾鐵鋤,當起了農民。
江礦長的妻子席阿姨,憤憤不平地說:“辛辛苦苦地把床鋪好了,這些人來睡還胡整!”1998年6月,礦山以合同到期為名,裁減所有農民輪換工。
農民輪換工是當時在礦山很流行的用工制度,礦里很多工人來自周邊鄉鎮,農忙時回家務農,農閑時進礦上班,按周期進出礦區,在生產線上補位、輪替。屈家山錳礦成立初期,父親等原區錳礦人員以農民輪換工的身份轉入礦山,當時規定農民輪換工在礦山一天就享受正式職工的一切待遇,聘用合同一年一簽。
“被裁”的消息傳來,老員工連連惋惜,原來的農民輪換工憤憤不平,紛紛商量要燒礦山的汽車、破壞礦井設施,最終農民輪換工全部失去工作,回家去了。父親因為是領導,暫時沒在這一批的裁員名單,但他知道自己也有這一天。
1998年12月,礦山又出臺新文件,因經濟困難暫停集資款分紅。父親相當一部分集資款是向當地信用社貸的款,因為集資款利息高有利可圖,另一方面財務科長要帶頭支持礦上工作。現在傻了眼,礦山不分紅,信用社每到季末催收利息時父親根本還不上。
父親迫于經濟壓力,還有復雜的人情世故,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不想再等了,索性自己主動向礦山提出離職申請,去礦山辦理了兩天手續。那時我正值大學畢業的暑假,準備參加工作,聽聞父親的事,就從漁渡街上坐客車先到鹿池車隊,然后沿公路步行上山,到了礦部,父親很意外,也很感動。
我幫助父親整理打包東西,當天晚上與父親擠在一張床上。第二天父親終于辦齊了蓋了十幾個紅彤彤公章的手續。礦山派了一輛130客貨兩用車載著父親的行李和我倆回到了家中。就這樣,父親悲憤地離開了工作近二十年、拋灑了青春汗水的屈家山錳礦。
父親回家后,立即向縣法院提起訴訟,訴訟狀由我書寫,狀告屈家山錳礦,要求退還集資款及分紅。從有深厚感情的礦山到對簿公堂,實屬無奈之舉。法院通知庭前調解,父親指派在縣醫院當院長的四爸為訴訟代理人,四爸在調解會上對礦山代表義正辭嚴地講:“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礦山派新任財務科長,以前的熟人郭叔等三人來我家找父親,以礦山經濟困難為由要求延期支付,遭到父親的拒絕。在縣法院的強有力干預下,父親終于拿到了集資款,還了貸款、支付利息后略有結余,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高興地說:“終于從一個貸款戶變成了存錢戶!”
1996年,江礦長被賦閑在家,經礦山辦公室小劉牽線,兩人共同租賃經營觀音化工廠。化工廠在觀音集鎮西山黃草坪上,是鎮巴縣聘請湖南工程師、利用當地鋇礦建起來的一家焙燒化工廠,工人勞動強度大,空氣污染嚴重。
炎炎盛夏,江礦長每次坐四小時的客車汗流浹背地從漢中勉縣到鎮巴縣城,住在條件簡陋的縣物資招待所,第二天不顧疲憊又戴上草帽乘坐班車翻越星子山去觀音。一個正縣級領導,五十多歲的人還在辛苦奔波。
他邀請父親入伙搞管理,父親動了心,也出了部分資金,在化工廠干了幾個月。六爸、二哥跑運輸從鹽場拉煤炭到化工廠。江礦長對化工產品不是很在行,簽訂合同時對方把產品標準定得很高,產品發出去后對方不打款。
父親親自到蘭州冶煉廠去收賬,對方無賴地說產品不合格,自己拉回去,不拉回去還要付場地費。父親看到堆放在貨場的產品已被用去一部分,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沒有收回貨款,沮喪地空手而歸,在漢中給家人買了幾斤荔枝。
化工廠虧損停辦,父親投進去的幾千塊錢和幾個月的工資一分未領到。六爸、二哥找父親要煤錢和運費,父親打電話給江礦長,電話那頭傳來江礦長滄桑無助的聲音:“年齡大了,掙不到錢啦!”
回家以后,為了生計,父親又到離屈家山錳礦不遠的山坪錳礦當會計,這是賀叔叔辦的一家民營企業。父親不會做飯,就在屈家山看守炸藥庫的三爸那里開伙,自己從家中帶來油和臘肉,閑暇時種蔬菜挖野菜,下班后自己動手刮洋芋。
父親原來的同事、辭職后與一位漢中女能人合伙開起了秦川礦產品公司,楊總深知父親的能力和為人,2000年夏季的一個午后,張董和楊總二人專程來我家請求父親出山,為他們的新礦出任會計。
父親欣然答應,去后還兼任栗子埡錳礦原材料采購和后勤管理,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把栗子埡錳礦經營得順風順水,成為本縣的利稅大戶和明星企業。
楊叔被推選為市人大代表,張董被表彰為漢中市“巾幗建功十大杰出人物”。他們的創業事跡被鎮巴電視臺拍攝了一部專題片,在《巴山風》欄目中播出,引起社會很大反響。楊叔還幫忙辦成了父親的企業職工退休養老金手續。
該企業很受縣、鎮領導的重視。有年夏季連綿陰雨,栗子埡錳礦一帶停電。鎮巴縣政府常務副縣長打電話給張董,詢問近期情況,張董無意中說到下雨停電心里著急。副縣長立刻一個電話打到縣電力局長,局長不敢怠慢,馬上打電話給巴山鎮供電所所長,勒令他們馬上檢修線路恢復通電,供電所一班人頂著大雨投入緊張工作。后來這名所長對張董一臉無辜地說,有事直接通知他們就行了,最好不要驚動領導。
父親在地處偏僻、條件艱苦的山溝里工作了幾十年,實在不想干了。2006年,在他六十歲生日這一天,楊叔和張姨把父親歡送回了家,他們在街上買了鞭炮,在隔壁劉哥家做了一道匾,父親光榮退休了。父親退休后閑著無事,經熟人介紹又在本縣觀音街上的觀音石材公司干過幾年會計。
2018年“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告訴父親,帶著他去看一看曾經工作過大半輩子的屈家山錳礦,他很高興。我開車帶上全家五口人從縣城出發,在彎彎曲曲的山區公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駛,每逢一個大轉彎,總要按響喇叭示意來車注意。
公路邊還有些沒有開盡的金黃油菜花迎風招搖。到巴山兩岔河大橋,從狹窄的限寬水泥墩中殺出。包茂高速如長龍臥波在雙河之上迆邐游弋,漁紫公路在橋梁之下穿行,沿公路兩邊修滿幢幢新樓。終于到了位于河灘邊的老礦部,老礦部上加了一層,變成了三層樓。
原來在山上修建的氣派礦部,由于礦井下移廢棄不用,賣給了附近村民,村民在樓房里養牛喂豬。在老礦部門前的停車場停車,遇見了一名父親以前的同事。因整個行業不景氣,職工們大都回家待崗,只有幾名留守人員。看著熟悉的樓房和變化很大的周邊,不知道父親想了些什么。
我打算驅車或步行沿礦山公路上山,去看看屈家山繁盛的過去,找尋我珍貴的青少年記憶,他們都勸我路不好走,只好作罷,抿滅了這一強烈的想法。在新建的鹿池街上一家新開的餐館用餐,等了老半天才慢騰騰地端上了幾道菜,一撥一撥的自駕車游客從巴山收費站魚貫而出。
2019年6月,父親因病去世,在老家漁渡街上舉辦喪事。屈家山錳礦送來了花圈,現任礦領導表達了慰問。大巴山礦山沒有忘記他,我想父親應該含笑九泉而無憾了。
我像一名鐵桿球迷,一直都在關注著屈家山錳礦的發展,關心它的人事變化,因為這里有父親、姐姐和我的故事。后來礦山又兼并了位于紫陽麻柳鎮的湘貴冶煉公司。
去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途遇一個光頭熟人。他告訴我,今年受國際國內經濟影響,原材料價格攀升,礦山經濟形勢大好。礦山現在不賣原材料,礦石自己加工生產電解錳,電解錳以前每噸一萬三虧損一千元,現在每噸漲到兩萬四,凈賺一萬元,礦山召回所有職工回礦開足馬力加大生產。礦山又迎來了一個發展的春天。
編輯丨小滿 實習丨寧昕
梧桐
鎮巴中學教師,高級教師。中國作家網會員,陜西省文學創作研究會會員,南邊文藝簽約作家。
本文頭圖選自電視劇《縣委大院》,圖片與文章內容無關,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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