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在快要睡著的時候我突然有種感覺：我感覺我好像在天花板上，從上往下看著床上的自己！我的天啊這感覺好恐怖好嚇人！正當我還在害怕的時候，我又感覺我回到床上了。

—1985年關于靈魂出體的研究案例

點進標題的你，現在可能還有點疑惑：靈魂出竅？聽起來好像是什么玄學的玩意吧？這似乎和科學完全沾不上邊？

畢竟提到“靈魂出竅“，大家腦子里想到的，可能是《西游記》里，孫悟空時不時靈魂出體去解救師傅；亦或者像王爾德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中，格雷用靈魂換取青春美麗；稍微實際點的，可能也是諸如氣功、冥想、瑜伽之類的訓練方法，都不像是可以研究的樣子。

當然，電影《奇異博士》里也有

實際上，神經科學家們不僅正在研究靈魂出體（Out-of-Body Experience，簡稱OBE，下文靈魂出體即指這一專業術語），確定靈魂出體確實是真的，而且早在20年前就已經摸到了靈魂出體的“門道”——它其實沒什么奇怪神秘的，只是一種常見的大腦意識反應，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錯覺。

不過在開始講這個有趣的研究之前，不妨先來體驗一下，什么是靈魂出體的感覺。

原來靈魂出竅真的是靈魂出竅

其實關于靈魂出體，相關患者的記載報道非常多，早在上個世紀初，就有心理學研究詳細記錄了不同患者靈魂出體時的體驗：

“我感覺我開始漂浮到空中，身體保持的水平，離我的床一兩米高……我慢慢移到天花板上，‘身體’水平但渾身無力……我試著轉過身來，結果我看到我自己就安靜地躺在床上！”

——1929年Sylvan Muldoon給醫生的描述

對于Sylvan Muldoon描述做的示意圖

| 圖源：Muldoon & Carrington. 1929.

這種現象聽起來玄乎，但其實很經常發生。保守估計，5%的人在其一生中都有可能會經歷過靈魂出體。但也因為一輩子往往只有一兩次，所以相關的記載也不常見。

不少神秘學家和心理學家就開始了自己的“大膽猜測”：靈魂、精神可以脫離身體，像“千里眼”一樣看到無數未知的世界，預知遠不在自己身邊的物體——這肯定是一種超自然現象！為此還提出了諸如“以太層”一類的概念，認為靈魂出體之后到了另一個物質層面，是檢測不到的等等假說。但是這些說法往往沒有依據，很多也是人云亦云，并不可靠。

這其中最經典的故事，是1977年有人聲稱自己在醫院住院的時候靈魂出竅，看到了醫院外的一只球鞋，并且詳細描述了鞋子的樣子；后來調查發現，那只鞋子在病房的窗邊就可以看到，而且當時不少人也在討論，所以真實性很值得懷疑。而神秘學的例子很多都是這樣 | 圖源：unsplash

另外一些心理學家則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人自己潛意識產生的感覺，和平時做夢差不多。隨后不少推測集中在了成癮（吸毒者很容易會產生類似的幻覺）、精神疾病（例如出現雙重人格、精神分裂癥）、心理壓力等等方向上。但人們對于神經科學了解非常有限，很難去真正解釋這種現象。

因此，仍然有不少的患者向心理醫生、精神醫生咨詢自己的問題，但醫生一般只會說這是正常現象，不要擔心。直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關于大腦癲癇的研究與治療，才給科學家們解析靈魂出體提供了方向。

1971年羅伯特·門羅（Robert Monroe）根據自己的靈魂出體經驗寫的暢銷書《出體之旅》，使他成為了靈魂出體患者里最著名的人物，并成立了研究所來探究人類意識 | 圖源：Amazon

20年前他們就知道怎么實現靈魂出體了

這里有另外一位會靈魂出體患者的故事：

這位29歲的患者曾遭受過11年癲癇的折磨：每次癲癇發作他都會覺得惡心、難受，然后感覺自己的身體“變空了”……他可以升到房間的角落里，看著自己的身體冰冷地躺在床上……甚至還可以在家里來回“走動”……這是他癲癇時最難受的體驗，但在藥物治療癲癇之后，這種感覺也不再出現了。

——來自Devinsky O等人1989年的研究

通過整理這些經歷過靈魂出體的癲癇患者，科學家們發現，他們的癲癇發作往往處在大腦的顳葉區域——這塊區域和我們的前庭系統關系密切。

所謂前庭系統，簡單來講就是感受我們身體位置的前后左右、運動的快慢、走路穩不穩的一套結構。通過一套非常巧妙的半規管結構，再配合大腦的精細控制，我們就可以感知到身體所處的空間位置。

與之相關的大腦區域受損，似乎也就能解釋靈魂出體了——大腦的區域性損傷，讓患者對自己所處的空間位置出現了紊亂，或者是幻覺，也就產生了看似神秘的靈魂出體現象。

前庭系統 | 圖源：北京清河醫院

為此，科學家也切切實實去嘗試了一下，來驗證這個猜測是否正確。

2002年，他們找到了一位志愿者，給她的大腦前庭感覺相關的腦區（顳頂交界處，temporoparietal junction）施加一個電刺激，換句話說就是給大腦一個錯誤的信號。當電刺激足夠強的時候，這位志愿者感受到了和前文描述相似的感覺：“飄到天花板上”般的靈魂出體。

在刺激的同時，當志愿者看向自己的腳或者手臂，她都明顯感覺到它們“變短了”，甚至有一種“朝自己沖過來”的感覺，以至于她開始躲閃起來。

這不僅僅是第一次實現靈魂出體的實驗，同時也證明了，靈魂出體很可能就是一種我們前庭感覺的錯覺：大腦發出了錯誤的信號，讓我們“感覺”自己的身體走開了。

箭頭指示的黃色區域，就是研究中電刺激的腦區 | 圖源：Blanke O, et al. 2002.

自我意識與錯覺

隨著后續的研究逐漸清晰明了，關于靈魂出體現象的解釋也就愈發清楚：雖然我們對于大腦還不是很了解，但至少靈魂出體，只是我們的一種錯覺。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就是因為大腦的這個腦區出了問題，才導致不少人出現了靈魂出體的體驗。

對多名癲癇或偏頭痛患者的研究表明，他們會出現靈魂出體的原因，都在這個腦區及其周圍區域

| 圖源：Blanke O, et al. 2004.

看到這的你不妨再深入思考一下：如果所謂靈魂出體是一種錯覺，那現在正在讀文章，或者說吃飯、打字、學習、思考的你，是不是也是一種錯覺呢？

神經科學中類似的“錯覺”實驗還有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橡膠手實驗（也叫橡膠手錯覺，the rubber hand illusion）。把一只橡膠手蓋在你真正的手上面（或邊上），并且你只能看到橡膠手。

這時，用毛刷給橡膠手和真手撓癢癢。大概一兩分鐘之后，觸覺和視覺的錯覺會讓你就會覺得那只橡膠手是你的手……

當實驗者猛地砸一下橡膠手，你就會感到非常害怕：那就好像在砸你自己的手一樣。實際上，如果單純砸一下橡膠手，你不可能會有感覺。

像是靈魂出體、“橡膠手”這樣的一些“錯覺”，甚至還有實驗借助虛擬成像來構成的錯覺，往往都會顛覆我們的認知，也會讓我們產生疑問：我到底什么？我看到的東西、感受到的東西又是否真實？

這其實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也是神經科學家最希望解決的問題之一。通過實驗，我們知道了有些腦區和自我意識有關；我們也知道神經細胞的電信號可能能影響我們的行為和意識；通過功能核磁共振成像（fMRI）我們也能更了解大腦活躍的時機和區域……

但是這離解答還很遠，關于意識我們仍然是一知半解。

目前研究發現的和意識相關的腦區

| 圖源：Blanke O. 2012.

畢竟，要用我們的大腦來解答大腦的意識，這可不是容易事。

參考資料

• Aspell J, Blanke O. Understanding the out-of-body experience from a neuroscientific perspective[R]. Nova Science Publishers, 2009.

• Blanke O, Faivre N, Dieguez S. Leaving body and life behind: Out-of-body and near-death experience[M]//The neurology of conciousness. Academic Press, 2016: 323-347.

• Devinsky O, Feldmann E, Burrowes K, et al. Autoscopic phenomena with seizures[J]. Archives of neurology, 1989, 46(10): 1080-1088.

• Blanke O, Ortigue S, Landis T, et al. Stimulating illusory own-body perceptions[J]. Nature, 2002, 419(6904): 269-270.

• Blanke O, Landis T, Spinelli L, et al. Out‐of‐body experience and autoscopy of neurological origin[J]. Brain, 2004, 127(2): 243-258.

• Blanke O. Multisensory brain mechanisms of bodily self-consciousness[J].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012, 13(8): 556-5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