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里戈壁

一

面對戈壁，總想說點兒什么。

喉舌在風中拼命地喘，才堪堪壓下即將出口的沖動。太宏偉的事物總令人片刻失語，兩萬里的長風里，一個人像一棵草，頃刻間就失去蹤影。

把自己丟在這里，用黃土埋上，用野草蓋上，然后穿越層層疊疊的史料，把每一個碎片和部分找回來。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的沙粒，最終變成了腳下的沙丘，怎么爬也爬不上去。

日子沒留下只言片語，甚至，連一個筆畫也沒有，只看到沿途有一根梭梭柴，它指著日月，聲討太草率的擁有。

剩余的全部消失了，風啊雨啊，全都化成了地上的溝壑，被黑夜隱匿，被黃昏蠶食。

參照系太大，我在其中不值一提，一粒沙的屬性很容易被喚醒，幾個轉身間就失去方向，找不到來路。

戈壁有邊界，卻沒有頭尾，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得清它到底從哪里來，到什么時候終結。

一夏天的蒿草是它，上百年的駱駝刺是它，兩萬年的石頭是它，上億年的板灘還是它，抓住一只斯趴牛，就抓住了戈壁的一點春光。

二

四周空無一人，野馬化作塵埃，在太陽的光柱里四處翻騰。長長地喊一聲，聲調頃刻間就被青藍的天空吞噬，變成一只破殼的麻雀，被風射向遠方。

虛空里人影幢幢，魑魅交織，衣袍掀起的風撩動我的額發，叫我想起祖父口中講了許多遍的故事。

搪瓷缸子還熱在大鐵皮爐子上，傳說在酒里發酵、沸騰、翻涌，最終交織、轉向、消弭，只留下一個黑黑的火燒印跡，一圈一圈蕩開。

常在這里聽到叫賣聲，戈壁本身就是一個大市場，牲畜、牧草、石頭都可以標價出賣，就連戈壁本身，也是明碼標價的商品的一部分。

它們一部分是時間，一部分是空間，這些交易在戈壁的內部，一刻也不曾停止。

從多年前那顆種子落地開始，它就沒有停止過生長，像一座古老的鐘表，滴滴答答地慢悠悠地走，生出皺紋，長出老人斑，把一切微弱、細小的變化都包裹在身體里，只用一點牧草來掩蓋衰老。

寫下第一行字的時候，戈壁發出一聲沉重的喘息，像一個整裝的旅人，把童年扛在肩上。

三

牧人是用牛羊馬駱駝來建造戈壁的，而我是用文字來建造戈壁的，筆畫生長的速度，同牲畜繁殖的速度一樣快，它們用一生長出厚實的皮毛，而我用十幾年塑造一個宏大的輪廓。

句逗頓冒嘆、橫撇豎捺彎鉤掉在戈壁上，濺起無數礫石、塵土和雜草，當然，我還親自回溯過去，循著先人的足跡找到了只寫在族譜里的血肉和骨骸，尋覓、追思與想象在這里全然不起作用，只有無數次口耳相傳時，貼在耳邊溫熱的呼吸能夠證明，戈壁是活著的生命體。

足音不斷響起，一輩子踩著它讓它沸反盈天的牲畜安靜下來，此起彼伏的叫聲開始生根發芽，然后在我的目光里枝繁葉茂。

那是悄悄種下的種子，要回望無數次，才能讓兩萬年的歲月撲面而來，轉過身去，兀自濕了眼眶。

笨拙的人總是格外深情，說不出口的告白無法預料，就像荒野里的草，在蔓延成海之前總是灰暗頹敗。

掙扎著走過夜色，在山羊留下的每一個三角形的印記里駐足，期待另一串鮮活的數字，把春天喚醒。

四

它也曾是滄海，也曾倒映過巫山的云雨，后來，心中的風不再一直向你吹，便只好停止仰望，任荒草遍野。

一曲和緩的歌戛然而止，另一種樂器大聲奏響，無箏無弦無譜，只有一排黑黑的孔洞，把回聲一再重復。

往事已無法說得清，總想獨處，總想把戈壁的月亮摘下，放進口袋里，然后用爐膛里燃燒的柴火把黑夜燙出一個洞，當做七月的陽光，輕撫牧羊人的臉頰。

從今天起，一切狂熱的不切實際的追隨都將被現實解構，用不了一個眼神，一種想象就會在鼓吹中自動停止，只想再問歲月借一些寒，把藏在戈壁深處的那場大火徹底趕出來。

把蒲公英泡在茶杯里，戈壁的塵土開始在井水里打坐，解了渴，消了火，身體里的小小腫塊也在幾個吞咽間迅速消弭，忽然間，戈壁輕盈起來，它鉆進我的脈搏里，留下一縷植物的暗香。

駱駝的峰在地平線上立起，我從四號機井緩緩起身，向著草木氤氳里的炊煙長途跋涉。

在白山黑水間趕路，掉落一地言語的碎片卻顧不上去撿，用腳使勁踩一踩，把種子踏進厚重的土層里，下一回來，我要收割一長段排比。

五

鋒芒漸斂，最后一個站著的人，就是一座孤島，最年長的牧草也無法表達他最深的沉寂。

時間是一匹快馬，只管策馬奮蹄，不管塵土飛揚，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把背影留給黑夜，把寂寞留給故鄉。

以愛的名義喊出星辰大海，站在黎明的地平線上，叫出祖父留下的每一只羔羊的乳名。

鋒利的孤獨收割思念，截斷回家的路，月光隔岸觀火，把經緯和紋理一一打撈，余下一點脆弱的久別重逢。

屋后的馬蘭開花了，遠方沙冬青正醞釀著情緒，它要信馬由韁地走，把戈壁踏遍，再扯出一段情緣，把上一個秋天的青磚茶續上。

XIUM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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