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江蘇的高考，發生了一件令人嘖嘖稱奇的事。

凡是經歷過高考的人都知道，在中國高校排行榜上，北大和清華，是兩大最頂級的金字招牌，如果有學生能有機會進入這兩所學校之一，基本上不會再考慮其他院校。

不過在如皋中學，有一位學生竟然干脆利落地拒絕了來自北大的招生意向。

這位叫做王云飛的學生，考分并不足以報考清華，甚至本來也不足以報考北大。可以說，北大向他發來盛情邀請，完全是特事特辦，看中了他的一項專業才能。

王云飛是因為什么，做了這個也許令全中國90%以上的家長、考生們難以理解的選擇呢？

王云飛

令閱卷老師抓狂的滿分作文

“但飲牛湩[dòng]”是喝牛的什么東西？“豚序[cǐ]之豚”是什么樣的豬？“ 未識豜豭[jiān jiā]”是認不出什么動物？

雖然才剛剛拿到卷子只讀了一個開頭，2010年江蘇高考語文閱卷組的老師，面對眼前的這篇作文就開始心里犯嘀咕。

再繼續往下看，這樣的生僻字越來越多，遍布全文：“北方久閉[ōu]，卻戡結戡[fèn guǐ zhòu yuān]”，“ 斵[zhuó]楩[pián]焚樟，岵[hù]之為屺[qǐ]，睇眄[miàn]之下，萬山盡屼[wù]”， 百尺筼[yún]筜[dàng]，化為竹著。… “今當唪唪[fěng]，攲[qī]枝水上”…

這是一篇奇特的作文，它的作者就是王云飛。

王云飛的作文

第一位閱卷老師通篇看完，額頭肯定冒出了不少冷汗，這篇文章里，至少有30個字，不查字典是根本不知道“原來中文里還有這種字？”

這篇奇文被挑了出來，在閱卷組內相互傳閱多次，難倒了一大片在語文教學上耕耘了幾十年的老教師。

閱卷老師們只能挑出一個明顯的錯誤——高考作文標準800字，這篇文章只有755個字。

網絡圖

那么，該給這篇文章打多少分呢？這篇作文題目是《綠色生活》，文章的內容究竟是否切合題意？思考是否深入？考生用這么多生僻字，究竟是的確古文功底深厚，負有奇才，還是嘩眾取寵、故弄玄虛，來為自己謀取打分上的優勢呢？

老師們眾口難調，莫衷一是，不得不去搬來最后的救兵，江蘇語文閱卷組長，古文獻專家吳新江教授。

搬救兵閱卷

吳新江拿到這張“懷疑卷”快速看了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別說是普通的語文老師，就是他這樣讀過無數古代文獻的專家，在這篇文章中第一次看見的漢字也不在少數。

更難能可貴的是，文章的語法和寫法，都是標準的文言文格式，宛如出自一位古代學者之手，讀上去似乎的確是扣住了本次高考的主旨而寫。

吳新江沒有當場給這篇作文打出分數，而是拿到案桌上，一邊翻著字典和資料，一邊開始給這篇奇文做起了翻譯。

等到閱卷老師們拿到吳教授費盡心血寫成的完整批注，發現這一頁紙的短短755個字，竟然被注釋成了多達4頁2000多個字的大文章。

高考閱卷工作歷來有時效要求，寸土寸金，可想而知吳新江教授對王云飛的這篇《綠色生活》是何等重視。

套用人人都學過的“主要內容”和“中心思想”，王云飛的這篇作文寫的是因為人們不遵守國家保護環境的法律，造成環境嚴重破壞的惡果，希望人類和自然能夠實現和諧相處。

高考閱卷/網絡圖

根據吳教授的理解，這篇駢體文言文雖然用了大量冷僻生字生詞，但每個字詞都用得十分精準，文章結構緊湊，起承流暢，可說是文采斐然，立意深切的佳作。

一番討論之下，雖然文章字數不足，閱卷組最終還是給出了滿分的評價。

高考滿分作文，自然立即就成了媒體的焦點，很快這篇文章就引起了北大招生辦老師的注意。

盡管在滿分480分中，王云飛的高考總分只有384分，沒有達到北大的要求，但他在古文上的造詣甚至令許多中文系的碩士生也難忘項背。

人才難得，北大中文系很快向王云飛發來邀請，愿意為他入學“提供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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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棄北大，古文只是“炫耀”？

王云飛的家庭背景十分普通，父母都不過是農民。雖然母親愛好看點書，但沒有指導兒子的能力，王云飛對古文的興趣和研究，完全是自然發生的。

在別人連學習幾句古詩都頭痛的時候，王云飛已經開始閱讀更為復雜的國學經典著作，比如《史記》、《尚書》、《漢書》、《資治通鑒》等古書，看得入了迷，還能減輕學習其他課目的壓力。

長久下來，王云飛的文言文得心應手，運用自如，多次在考試中大量使用古文來寫句子。

王云飛

在大學文科領域，北大是當仁不讓的第一把交椅，中文系更是自從創立京師大學堂開始就設置的專業，歷史悠久，地位崇高，名師名教燦若星河。

如果王云飛能夠順利進入北大，正是兩全其美，憑他的實力和興趣，很有機會能在古漢語研究領域大放異彩。

誰知王云飛最后的決定卻是選擇“東大”。

這里的東大當然不是日本第一高校“東京大學”，而是就在南京的東南大學。

東南大學

原來近水樓臺先得月， “古文奇才”王云飛上了報道的第一時間，作為江蘇本地名校的東南大學領導們就多了一份心，關注了一下這個才子的就學意向。

令東南大學校領導們感到驚喜的是，盡管王云飛因為語文作文出了名，但他在報考志愿上，卻表示想要學好科技，因為科技才能改變生活，為未來做出更大的貢獻。

負責如皋地區招生的東大校辦副主任馮建明，通過江蘇省考試院進一步核實確認了王云飛的資料，迅速向如皋中學和王云飛本人去電溝通，東南大學領導層也拍板決定，準備預錄取王云飛。

王云飛入校

為了表示誠意，東南大學為王云飛開出了“任選專業”的價碼，其中的王牌，就是東南大學享譽界內的“土木工程”專業。

而北大自然只能提供中文系內，古文領域的深造資源。

于是對于北大主動拋來的橄欖枝，王云飛并未生出多少羨慕，他堅決表示“我已經跟東南大學達成口頭承諾，做人一定要講誠信。再說，我的產業報國的夢想不會變化！我一定要學習工科，所以選擇東大。”

王云飛

明智的選擇

對王云飛舍棄北大選擇名氣低得多的東南大學，如果有的家長學生依然感到難以理解，那就實在小看了王云飛的人生智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云飛的滿分作文，更像是他自己的一次“賭博”。

其實王云飛除了古文造詣異于常人之外，其他課程，包括語文基礎課，在強手如云的如皋中學并不算拔尖。王云飛必定清楚，如果用普通的白話文寫作，未必能在語文最重要的作文上獲得額外的加分點。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王云飛告訴母親：“我要開始冒險了，寫文言文”。

王云飛

此前王云飛的語文老師極為欣賞他的文言文作品，也多次給出高分，不過到了最重要的高考，老師還是建議他求穩，不要輕易冒險。

但知子莫若母，母親對兒子的“冒險”行為并未阻止，反正高考只有一次，只要兒子自己不會留下遺憾，試試也無妨。

其實《綠色生活》看似755字，卻在考場上頗為耗費了王云飛一番腦筋，為此他甚至不惜加快其他語文題目的解答，專門為寫出一篇高難度的文言文留出足足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結果這一賭，為王云飛帶來了豐厚的回報。

王云飛

原本以王云飛的高考分數，雖然進入東南大學綽綽有余，可要想報考學校的理科類專業還是稍顯欠缺的，更不用說全校最有名的土木工程。

結果借著一篇滿分文言文作文的名氣，王云飛不僅獲得了在東大挑選任意專業的資格，甚至還驚動了北大中文系。

王云飛心知肚明，自己的古文造詣再高，也終究只能停留在興趣愛好上，家庭背景普通的他，必須考慮畢業之后的就業問題。

王云飛

北大招牌看著光鮮亮麗，但是中文系專業比起應用廣泛的工科而言，在就業市場上就處于很大的劣勢了。

所以最明智的選擇，莫過于見好就收，接受東南大學校領導的美意。

而王云飛之后的發展，也完全印證了，這是一個在人生重要關頭，能夠做出理智決策的聰明人。

2014年，王云飛剛從東南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就進入了總部設在上海的中國建筑第八工程局有限公司，擔任見習工程師。

在2015年開工的上海虹橋商務區核心區一期07-2項目土建工程中，王云飛是一名監理工程師。

這個項目獲得了當年的上海市優秀工程質量管理小組一等獎、全國三等獎，其中就有王云飛的名字。

虹橋商務區之后，王云飛又監理過多個大型建筑項目， 在2017年又獲得了中建八局的年度創優爭先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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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憑借著上海虹橋商務區核心區的優秀工作經驗，他升職為中建八局上海分公司營銷經理，再過一年，王云飛又被派到寧波分公司，擔任助理總經理，分管公司在整個寧波的市場經營。

這樣的工作成績和升遷速度，在同齡人中，無疑是出類拔萃的。

可以說，滿分作文成為了王云飛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塊墊腳石，而這條路的方向不是嘔啞嘲諷的古代文獻，而是腳踏實地的實業興國。

看起來，比起文言文，工程實業才是王云飛真正的興趣所在。

今天的王云飛，已經很少對人再提起他那奇遇一般的文言滿分作文。

王云飛的滿分作文

他現在的身份是中建八局總承包公司助理總經理，分管整個江浙滬地區的市場經營，舉手投足之間，已是一名老練工程師、意氣風發的年輕領導模樣。

只有在王云飛的一些私人社交媒體，還能時常見到風格純正、仿佛錯了時空的“現代古文”。

文言文依舊是王云飛的愛好，但也始終只能是愛好，最終并沒有成為他的職業。

王云飛

狀元不易，腳踏實地

是否有的家長看著王云飛的例子，也會鼓勵自己的孩子們去專研古籍，希望在考場寫出漂亮的文言文，來謀求加分呢？

畢竟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一分之差常常可以決定人生走向，可以說是萬金難買。

實際上，即便是作文即高考、高考即作文的科舉時代，也從未發生過生僻字用得越多、文章令人越難理解，分數就越高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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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東青州博物館，保留著流傳于世的唯一一張明朝狀元趙秉忠的殿試答卷。該卷全篇兩千多個字，基本上稍微受過繁體字教育的人都能通暢讀完，并不以特別難懂。

但這張試卷就是用這些常用的字，根據出的題目，洋洋灑灑羅列了10條治理國政的建議。

如嚴格選拔和考核各級官吏、廣開言路，嚴格官吏的舉薦條件、加重對貪官污吏的懲罰、消除積怨等切中時弊的論述，并提出可行的建議，才深得萬歷皇帝贊賞，被定為第一甲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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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試卷旁征博引、一氣呵成、兩千多個小楷字工整得如同印刷一般，且全篇無一錯字。這才是趙秉忠學識淵博，細致謹慎的最佳注解。

相比之下，那些真正以令人咋舌的高分考入北大、清華的“狀元”們，各科成績都十分優秀，也正是綜合素質超越常人的結果。

而王云飛的作文能得滿分，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其實是他恰好遇到了一群十分惜才愛才的閱卷老師們，否則光憑字數不足的硬性規定，他被扣分是無法避免的。

正如我們今天高中老師的經驗，同時也是王云飛老師對他的建議，高考還是要重視打好基礎，求“穩”為上。

其實王云飛當年在高考前，就已經透露過自己的內心。他說：“一個國家想要發展，自然科學這個排頭兵一定第一個扛上去，所以自己選擇工科，科技報國。希望將來自己能做出一些研究來，讓我們的國家處于國際領先的位置。”

一位愛好古文的工程師，才是他最佳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