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
我筆下的許多人，都是母親
她們撒下的種子，至今仍在生根發芽
觸目所及的土地上，長出密密麻麻的呼應
風一吹就叮當作響，就連老屋后狗尾草的葉尖上
也有洗不脫的思念
太姥姥是遙遠的家族傳說
在她走后的第二十二年，還常常被人提起
一根龍頭拐杖，一身對襟大褂，
一雙三寸金蓮，在田埂上來來回回地戳
扁擔彎彎擔著水桶，也擔著孤兒寡母的伶仃生計至今都不敢翻看老照片，怕一下子就看到子孫滿堂背后的苦難
她是一棵桑榆樹，日夜守護在村口的矮墻邊
等待炊煙里的遠歸人，等待所有逝去的時光
當過婦女主任、在黨旗下宣過誓的姥姥
扛得了大旗，守得住大壩
也做得了農活，燒得了飯菜
人生的邊角溝壑，都被她繡成錦繡花團
一朵一朵簪在兒孫的鬢發，我渴望獲得一點頓悟
教會她讀寫自己的名字，指給她家鄉的方向
把每一路公交車停留的站名，都拆成鐮刀彎弓的模樣
一個一個念給她聽
我牽著母親的手，從馬路中心穿過
掌心里紋路分明，脈絡清晰
我卻想不起，她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老的
是在送我上大學那個秋天，在我工作的那個夏天
在我即將嫁人的那個冬天，還是在這個即將過去的春天
我平平無奇，她卻始終將我當做天賜的所有
但她不知道，她與全人類的母親并肩站立
只有我能一眼從人群中認出她花白的頭發
未來的某一天，我也會成為像她們一樣的母親
成為她們撒下的種子，把家族的根脈拉得再長一點
就在我站立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呼應山呼海嘯般響起
晾在老屋檐下的思念，在我的字里行間叮當作響
驚起一串淚花，晶瑩瑩掛在兩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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