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武出現之前,地球上的“人頭收割榜”,始終都由各類瘟疫、傳染病牢牢霸占著。
鼠疫、霍亂、天花,便是其中最為頂尖的三個,同屬于級別最高的“甲類傳染病”,它們所帶走的人命,都是以“億”為計算單位。
自1979年世衛組織宣布天花絕跡之后,鼠疫與霍亂也就成了唯二的“甲類傳染病”。
若論哪一個更為可怕,無疑就是鼠疫。
鼠疫的顯著特點,就是起病急、病程短、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死亡率高。
鼠疫,是一種以鼠蚤傳播為主的烈性傳染病,起源于鼠類等嚙齒類動物,經過這些動物身上的跳蚤而將疫情傳播給人類。
除了“嚙齒動物→蚤→人”的傳播途徑之外,鼠疫還可以通過皮膚接觸、呼吸道吸入等途徑實現傳播,傳播途徑不僅多樣化,而且極為隱蔽。
當鼠疫桿菌感染了人類之后,會引發出三類癥狀。
一類被稱為腺鼠疫,因跳蚤叮咬、皮膚接觸、傷口接觸等引起,以淋巴腺腫大疼痛、發燒為主要癥狀,是癥狀最輕、死亡率最低的一種,若是缺乏治療,死亡率為75%左右。
一類被稱為肺鼠疫,因鼠疫桿菌蔓延至肺部、吸入鼠疫病人飛沫等引起,以胸痛、咳嗽、血痰、呼吸困難為主要癥狀,若是缺乏治療,死亡率達到95%以上。
一類被稱為敗血型鼠疫,又稱為“暴發型鼠疫”、“黑死病”,因病人免疫力大幅下降而導致病菌大量繁殖,并隨著血液流動至全身,以全身廣泛出血(皮下黏膜出血、鼻血、便血、尿血等同時出現)為主要癥狀,若是缺乏治療,死亡率接近100%。
與如此恐怖的死亡率相對應的,是極為短暫的發病、死亡過程,腺鼠疫、肺鼠疫通常為3-6天,敗血型鼠疫通常是1-3天,往往就是1天。
由于敗血型鼠疫患者死亡極快,因廣泛出血而導致全身呈現出黑紫色,這也便是它“黑死病”別名的由來。
傳播之烈、致死率之高,使得鼠疫當之無愧地成為“人類有史以來所面臨的最強傳染病”。
在人類的歷史上,出現過3次鼠疫大流行,它不僅帶走了數以億計的生命,也深深地影響了人類的歷史進程。
稱之為“核武之前的地表最強殺傷力”,毫不為過。
事實上,相較于鼠疫,我們很難再找出一種單次爆發就能持續數百年的瘟疫。
鼠疫的第一次大流行,起于541年,它從埃及出發,途經小亞細亞半島,沿著商路一直北上,入侵了東羅馬帝國之后,進一步擴散到整個歐洲。
據當時著名的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記載,在鼠疫蔓延至東羅馬帝國的第一年,就以每天致死1萬人的速度,肆虐地傳播著死亡恐懼。
當時的東羅馬帝國皇帝是查士丁尼一世,他令人于金角灣加拉大挖深坑,用以掩埋數以萬計的死尸,就連他本人也是一度患病險些喪命。
之后的一百多年間,鼠疫在歐洲各地瘋狂肆虐,總共造成了將近1億人死亡,使得整個歐洲的人口銳減一半。
正因如此,阿拉伯帝國得以借機崛起,此后改寫了整個歐亞大陸上千年的歷史進程。
在鼠疫的來回折騰下,幸存下來的人,也大都具備了對于鼠疫的免疫力,因此到了717年,這一場持續了整整176年的鼠疫大流行,總算是落下帷幕。
1346年,第二次鼠疫大流行卷土重來。
這一次的鼠疫大流行,又被認為是蒙古西征所致。
鼠疫隨著商船,在熱那亞、威尼斯等地開始傳播,在之后的300多年間,反反復復折騰著歐、亞、非三個大洲。
到了18世紀初,這一次大流行總共造成至少6000萬人死亡,其中歐洲最為嚴重,許多國家幾乎是超過了一半的人口,都是死于鼠疫。
其中,法國人口減員約75%,威尼斯人口減員約70%,英國人口減員約58%,人均壽命呈現出斷崖式下跌。
歐洲為什么會被鼠疫帶走這么多人?這實際上與他們的生活習慣相關。
在14世紀的歐洲,譬如倫敦等地,隨處可見的都是人與牲畜的排泄物,以及臭魚、爛蝦等生活垃圾。
當時的歐洲人普遍認為,身體越臟就越能襯托出精神上的圣潔,因而能夠不洗澡的,他們就堅決不洗,就算身體發臭了也沒事,噴上香水就ok。
如此惡劣的衛生環境,等若是為老鼠、跳蚤、病菌等搭建起一個大肆繁殖的天堂。
衛生差,醫療差,臟兮兮的生活習慣不改,使得他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黑死病”所過之處,無分貴賤,眾生平等,向上帝祈禱也是無用。
疫情始終不絕,死亡陰影縈繞,上帝不管用,人們的信仰就開始出現了崩塌,處于統治地位的教會勢力遭到了沉重打擊。
因而從一定程度上來說,這一次的鼠疫大流行,也算間接地促成歐洲文藝復興的發生,使得歐洲開始走向科學,成為了近現代科學的起源地。
1855年,鼠疫第三次大流行爆發。
這一次鼠疫起于云南,并在之后的數十年間,逐漸擴散至整個中國南方。
19世紀末期,鼠疫經由香港的商船,開始彌漫至全球。
但相較于前兩次大流行,這一次鼠疫疫情的持續時間、致死人數都是有所減少。
主要一個原因,便是人類在醫學上的進步。
1894年,香港鼠疫期間,法國細菌學家亞歷山大·耶爾森在香港的鼠疫患者身上成功分離出鼠疫桿菌,這就是引發鼠疫的罪魁禍首。
鼠疫桿菌對于外界的抵抗力較強,尤其是在寒冷、潮濕的條件下,都不會輕易死亡,它能夠在-30℃的低溫中存活,能耐日光直射1-4個小時,能在干燥的咯痰、蚤蛋中存活數周,能在凍尸中存活4-5個月,但對一般的消毒劑、殺菌劑缺乏有效抵抗力。
由于醫學的進步,這一次的鼠疫大流行到了1959年的時候,就已經被完全控制住。
但盡管如此,它的巨大殺傷力仍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痛苦與傷亡。
這一次的鼠疫,波及亞洲、歐洲、美洲、非洲、澳洲的60多個國家,并在20世紀30年代達到了最高峰。
據不完全統計,第三次的鼠疫大流行僅在中國、印度兩國,就造成了1000多萬人的死亡。
說到第三次鼠疫大流行,自然也得說一下伍連德。
1910年10月的東北,在凜冬將至之際,滿洲里出現了第一例鼠疫病例報告。
10月27日,哈爾濱告急。
10月30日,長春告急。
11月2日,沈陽幾乎淪陷。
在當時鼠疫最為嚴重的哈爾濱傅家甸,死亡人數甚至超過了被隔離的人數。
與此同時,日、俄等列強均以“防疫”為借口,意圖搶奪東北控制權。
為此,時年33歲的中國外交先驅施肇基挺身而出,請求擔任防疫大臣,遍邀各地名醫前往東北主持大局。
然而,面對肆虐的鼠疫,沒有幾個人愿意將自己的生命搭進去,許多醫生紛紛拒絕了施肇基的請求,譬如京師大學堂衛生學教員謝天寶等人,要么直言不去,要么以天價的“安家費”婉拒。
1910年12月,施肇基找到了時任天津陸軍軍醫學堂副監督伍連德,伍連德二話不說,帶著自己的學生林家瑞,迎著洶涌的逃難人潮,逆行東北。
時年31歲的伍連德祖籍廣東新寧,出生于馬來西亞,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超級學神”,他是第一個進入劍橋大學的華人學生,24歲的時候就順利拿到了劍橋大學的醫學學士、文學學士、外科學碩士、文學碩士、醫學博士等學位。
伍連德抵達東北之時,吉林、黑龍江等地的鼠疫已經呈現出爆發式蔓延,死亡人數占到了當時兩省人口的1.7%。
伍連德火速建立起鼠疫研究所,并深入疫區調查研究。
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鼠疫的起源與傳播鏈。
在疫情最為嚴重的傅家甸,伍連德發現了問題,如此寒冷的大冬天,居然還有非常多的鼠類在進行活動,這是極為反常的。
在進一步的摸排中,伍連德終于發現了這一區域的疫情源頭——滿洲里的一個土撥鼠窩棚。
當時,這里的人們尤其鐘愛以各類紫貂皮毛制作的服飾御寒,而由于市場需求過大,人多而貂少,許多人便想以土撥鼠代替紫貂,于是大量捕捉、養殖土撥鼠。
在走訪中伍連德得知,在一家爆發嚴重鼠疫的旅店內,曾經就有皮毛商人入住過。
此時的伍連德已經充分相信,疫源應該就是土撥鼠!
只要能夠在鼠疫患者體內、土撥鼠體內都能找到鼠疫桿菌,就能證實他的猜測。
通過解剖,伍連德在土撥鼠體內發現了大量的鼠疫桿菌團。
顧不上遭受傳染的風險,伍連德毅然對鼠疫患者尸體又進行了解剖,果然在其中也發現了大量的鼠疫桿菌,尤其是心臟、肺部、血液中。
這樣的發現,也讓伍連德作出了推斷:人與人之間,必定會有呼吸傳染、飛沫傳染的存在,否則不會有大量的鼠疫桿菌出現在肺部。
于是,伍連德立即向施肇基提出,要求清政府必須予以配合,進行疫區的全面隔離。
然而,對于伍連德提出的“人傳人”的說法,許多醫學教授并不認可,俄國、日本的醫學專家們始終堅持是“鼠傳人”。
北洋醫學堂的首席教授梅斯尼是個法國人,他對伍連德的推論也是嗤之以鼻,甚至還要與伍連德搶奪防疫控制權。
1911年1月5日,為了證實伍連德是錯的,梅斯尼在前往疫區觀察病人的時候,特意沒有戴上口罩。
1月8日,梅斯尼開始發病,頭疼不止、咳嗽伴痰。
1月10日,被送往醫院之后的梅斯尼,雖然注射了免疫血清,卻依舊咯血不止,血中檢測出鼠疫桿菌。
1月11日,不相信“人傳人”的梅斯尼,死于鼠疫。
至此,沒有醫學專家敢再質疑伍連德的推斷。
為了控制鼠疫,伍連德迅速將最嚴重的傅家甸進行了區域劃分,進行分開隔離、監控。
通過加強鐵路檢疫、控制交通、隔離疫區等多重舉措,伍連德將鼠疫緊緊壓住,使其不得再度向外蔓延。
同時,伍連德大膽提出了焚化鼠疫患者尸體的建議,在尤其講究“入土為安”的當時來說,這項提議瞬時引發軒然大波。
然而,面對著可怕的鼠疫,加上施肇基從中斡旋,清政府終于同意了伍連德焚尸的做法。
在許多俄國人的聚居之地,他們紛紛效仿伍連德的做法,也開始焚燒鼠疫患者的尸體,其中有超過1000具還是從墳中挖出再燒的。
之后,伍連德又提出旋轉餐盤以倡導分餐制,并發明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款口罩——“伍氏口罩”,將這些以棉紗做成的簡易口罩大量供應市民。
1911年3月1日,在伍連德抵達東北的60多天之后,哈爾濱終于停止出現新增感染。
不久之后,伍連德宣布解除傅家甸的隔離。
此次的東北鼠疫,在吞噬了60000余條生命之后,終于成功被撲滅。
根據這次滅疫經驗,伍連德很快于當年4月在沈陽召開了“萬國鼠疫大會”,這也是中國歷史上首次召開的國際學術會議,伍連德被推選為大會主席,與各國專家共同完成了《1911年國際鼠疫研究會會議報告書》。
對于伍連德的卓越貢獻,梁啟超曾如此寫道:“科學輸入垂五十年,國中能以學者資格與世界相見者,伍星聯博士一人而已。”
鼠疫之可怕,是毋庸置疑的,從它“一號病”的別稱就能看得出來。
然而隨著現代醫學的發達,衛生條件的改善,相較于百年之前,鼠疫也非那般恐怖。
自從抗生素的廣泛應用之后,鼠疫的危害已經在逐步減少,并沒有再引發世界性大流行與大量人口的死亡。
自1990年以來,鼠疫較大規模的暴發,多發生在非洲落后地區,如馬達加斯加、剛果等。
在我國,也一直存在著10余種類型的鼠疫自然疫源地,主要分布在西藏、青海,其他地區也有散發。
沒辦法,這本來就是廣泛流行于野生嚙齒類動物之間的一種自然疫源性疾病,以目前的醫學水平來說,想要徹底干掉它,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其中,褐家鼠、黃胸鼠等是主要傳染源,野狐、野狼、野貓、野兔、駱駝等等,也有可能是傳染源。
1987年至2018年間,我國共報道鼠疫588起,死亡83例,病死率約為14.12%,主要發生在云南、貴州、青海、西藏等地。
最近幾年,我國也有零星的鼠疫疫情出現,2019年發病5例死亡1例,2020年與2021年均有病例。
由于鼠疫對于所有人群都具有易感染性,因此野外工作者、與旱獺密切接觸者或是剝食者、牧民等,都屬于高危人群。
在日常的生活中,如何有效預防鼠疫,就成為了重中之重。
鼠疫防控,除了“三不三報”的要求之外,也有一些相關的注意事項:
1、“三不”即不私自捕獵疫源動物、不剝食疫源動物、不私自攜帶疫源動物及其產品出疫區。
2、“三報”即發現病(死)旱獺及其他動物要報告、發現疑似鼠疫病人要報告、發現不明原因的高熱病人和急死病人要報告。
3、在日常的生活中,應該保持良好的衛生習慣,去醫療機構就診或是個人出現發熱、咳嗽等相應癥狀,要及時佩戴口罩。
4、如果曾與病例有過相關接觸,應向當地疾控部門主動申報,如果發現發熱、咳嗽、淋巴結腫痛、咯血、出血等癥狀,應盡快就醫。
5、外出旅游時,應當盡量減少與野生動物直接接觸,尤其是一些健康狀況不明的旱獺等,盡量做好相關防護,避免被跳蚤等蚊蟲叮咬。
6、不私自捕獵、食用野生動物,因為我們無從得知,它們身上究竟還有哪些能夠輕松取走我們性命的細菌與病毒。
感染鼠疫之后,雖是可以獲得持久免疫力,但沒有人能肯定,自己在感染之后還能安全無恙地踏出鬼門關。
因此,日常做好防護才是重中之重。
畢竟,這可是最具殺傷力的烈性傳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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