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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近半年經常出差,可能會注意到阿里云的機場廣告語已經換成了「為了無法計算的價值」——這個阿里云在 2015 云棲大會上發布的 Slogan 時隔七年重回公眾視野。
那么,這句看起來在廣告上顯得不夠「直給」,但又確實引發好奇和品讀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又為何回歸?
回到這句話誕生的時刻——2015 年的阿里云迎來了苦盡甘來的幸福時刻。那一年,「去 IOE」決策已見成效;自主研發的飛天系統在當年的 Sort Benchmark 國際排序競賽中打破四項世界紀錄;12306 首次將車票查詢業務部署在阿里云,為春運高峰分流了 75% 的流量。從被質疑到贏得內外認可,阿里云過萬重山后正意氣風發。
從我的理解上,這句話可能是阿里云當年在走過創新無人區后對為何出發的自我回答,也是向市場證明自己后,終于亮出了這群不懼死磕的技術人的底色。
七年之后,阿里云的年營收已突破千億,市場份額全球第三,帶動全行業在過去幾年持續高速增長跑馬圈地,那么為何這時候放棄「上云就上阿里云」,而重新啟用 7 年前這句話,就值得好好研究下原因了。
「云計算這個方向一路走來,首先帶來了商業關系層面的變化。但當商業關系的變化到了一定規模,技術和商業邏輯會跟著變化,就有機會真正重構整個計算技術。」在近期與我和阿里云智能總裁張建鋒(行癲)交流時,算是獲得了這句話復出的背后原因。簡單地說,那就是阿里云認為自己再次走到了技術無人區。
在張建鋒看來,最近兩年層出不窮的新技術將云計算帶到新的轉折點——自動駕駛、元宇宙、合成生物學等新興領域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對算力的需求出現了新的變化,云計算廠商如果不能做有前瞻性的技術布局,便會失去在未來商業創新里的基石意義。
所以張建鋒認為,云計算沒有中庸路線,要不斷進入無人區,追求更大的意義和價值。在他眼中,云計算的技術和規模門檻都非常高,走進無人區不只是一種勇氣的問題,而是基于規模的合理選擇,只有在新的商業和技術條件下,重上技術創新的「卡門線」,再次突破大氣層,闖入無人區,才能對計算這件事繼續創新下去。
如果仔細觀察阿里云今年以來的動作,確實會發現和這家公司和以往「上云就上阿里云」時代的風格有些不一樣了。
今年,阿里云把最重要的戰略定為「Back to Basic」,聚焦云計算的本質。這個本質既包括了對核心技術加大研發投入,也包含了對市場站位的回歸。
在技術上,阿里云今年發布了一款不會售賣的技術產品,名為 CIPU,將在數據中心內部改變原有的計算體系,讓云來統治上下游硬件,形成一種新的計算能力建設和組織方式。
在市場上,阿里云以算力 power 的角色屢屢出現,例如為小鵬汽車建成了中國最大的自動駕駛智算中心,將自動駕駛核心模型的訓練速度提升約 170 倍。而在應用型項目中,阿里云更加明確地劃分了生態的邊界,上層應用能力更多由合作伙伴去補齊,阿里云聚焦在 Basic 的核心技術和通用平臺能力。
其實從 40 多年前信息化時代開啟以來,計算就是商業創新的「萬用之基」,站在這個世界觀上定義自己的目標和使命,這可能就是阿里云「為了無法計算的價值」背后,要表達的真正含義吧。
以下,是我和張建峰最近交流的一些節選記錄,經他許可,也分享給大家。
云計算的發展面臨轉折點
張鵬:阿里云的廣告又回到了當年「為了無法計算的價值」,特別像阿里云在早期的狀態,我聞到了某種回歸的味道。它背后有什么深意嗎?
張建鋒:其實云計算這么一條路走下來,上一個階段主要體現在計算的組織方式和商業模式的變化,比如你自建變成我幫你代建,是建立一種新商業關系支持下的,計算能力的新組織方式。
但是,這個變革到一定規模之后,技術和商業邏輯也會跟著變化。或者說,云計算做到一定程度,整個體系就要被重構。比如這些年來,設備供應商就會發現,他們原先批發,托管、零售,然后簡單商業化的模式在商業上被重構了。而云計算的企業本身,也一樣需要思考在下一個技術體系或者商業體系下自己的定位是什么,能力是什么。
張鵬:所以「新計算」帶來「新商業」的重構,但是「新商業」,也會不斷推動「新計算」的重構?
張建鋒:這是必然發生的循環。而且阿里云需要看到技術創新帶來商業邏輯重構之后,自己確實獲得了規模,但有規模之后,是簡單地靠規模優勢去把歷史價值吃盡,還是尋求新的創新能力去贏得新時代的更大價值,也是個要好好思考的問題。
張鵬:類似于上一次技術創新突破「大氣層」后的勢能,是用來一路滑翔?還是用來再次突破「卡門線」?
張建鋒:對!其實這個時候如果你真的重新研究計算,就會發現你真的有機會去重構整個技術的架構。
以前如果你的商業平臺沒有規模,自研 CPU 是沒有價值的。而隨著商業平臺規模化,自研 CPU 的使用量占比越來越高。這時候,云廠商會有能力去定義下一代 CPU 長什么樣,下一代 GPU 長什么樣,下一代計算長什么樣。這是真正令人興奮的議題。
云計算是規模+技術的模型,必須對技術和規模都有足夠的追求。而從歷史上看,其實這樣的企業模型才是更有競爭力的。比如蘋果是「技術+規模」,亞馬遜也是。這樣的體系結構跟單純靠商業模式變現,后來又被別人超越是有很大差異的。
我認為中國云計算現在可能面臨一個最大的轉折點。云計算的門檻很高,全世界的頭部云計算廠商主要是美國的,中國恰好還有希望,但這個希望是不是可以實現,還是要客觀認識到很多基礎問題。
比如,什么是云計算,云計算的商業模式跟技術的體系關系到底是什么?我覺得這件事必須要「back to basic」,去看下一代的技術結構和商業模式是怎么樣的。
計算的創新
張鵬:從 PC 出現到今天,應該說計算的創新進步一直是商業創新的「萬用之基」,所以阿里云怎么理解下一代的計算?
張建鋒:首先,我覺得把計算這個詞定義清楚很重要。「計算」聽上去包羅萬象,我們可以把所有現在沒有想清楚的東西都放到這個里面去。而從我的角度,我覺得對計算創新方向理解應該有三個層次:
第一個,回到傳統意義上的算力上看,都是這么多的 CPU,云廠商集中給你提供計算能力服務,能不能比你自己去自營自建做得更有效率?商業公司本身是否可以不要去關注計算能力構建的復雜度了,你只要按需使用這個能力,去有效解決自己的商業問題就可以了。怎么把原來本質上的托管形式真的變成一種能力服務的形態,不只是商業模式的問題,同樣是技術問題。
第二個問題則是「算力」本身在變化。或者我們談到的「計算能力」所說的目標不一樣了。比如說自動駕駛起來了,有大規模的數據要處理,那就不是原來這一套計算架構和機制能夠最高效處理的,他需要新的思路和新的技術能力。
那么再進一步,第三個問題,甚至是一個客戶需要的算力既有傳統的也有新的,你怎么有效地組織最有效的計算來面對?我舉個例子,客戶的一個 workload 是無數個多種多樣的計算綜合的,如果要效率很高,就需要有適用的算力,把所有工作全部編排拆開,這個轉化成本就非常高。
所以下一步必然會發展到融合計算,一個 workload 交給它,這是 CPU 那就 CPU 來算,是 GPU 就 GPU 來算,XPU 的就是 XPU 來計算,這個我覺得是下一步我們去理解和構架新型算力的基礎,也不見得說這個算力的硬件比別的好很多。但是你一個負載交給它,它一定會比別的好很多才行。
阿里云數據中心內部圖
張鵬:所以云計算的定義也必然會變化,不僅僅是一種算力的新組織方式和新商業模式,必須在計算技術上向前探索。
張建鋒:云計算這個詞,其實我覺得一直有挺多誤解。例如,有人來買云計算,先考慮我買了一百個核、買了多少內存、買了多少存儲,然后比較一下這個我自己買是貴了還是便宜了,這還是資源型的購買思路。
這個不對,云計算發展到后來是把物理資源的成本計算都屏蔽掉,因為客戶買的確實是一個要能解決問題的服務,并不是那些數字。
我們現在講 serverless,這是個很重要的詞。云的企業是提供算力的,客戶不應該關心買了多少資源,客戶真正關心的是他的需求用多少時間內能被做完。這背后使用多少硬件資源本質上跟客戶沒關系。你幫人家做完多少事情,就收人家多少錢。
而這個模式才會真正理順大家對云計算的認知,真正從托管的商業模式邏輯變成一個全新的邏輯。云計算不是云+計算器,也不是云+計算機,是以云的方式組織符合時代需求的計算能力,交付的是能力。
而要做到這一點,云計算的企業就必須在技術上不斷創新,進步,要站在時代前面去定義問題,解決問題。否則你怎么更有效率地幫客戶解決問題呢?
張鵬:AI 顯然會越來越多地在商業世界中扮演重要角色,你說的新計算能力會怎么在這個進程里發揮作用?
張建鋒:中國的人工智能過去比較集中在視覺領域。我覺得接下去的發展,這條線肯定會繼續發揚光大。特別是以自動駕駛為代表。自動駕駛就是你要去觀察,要去做決策。現在用毫米波雷達也好,或者激光雷達也好,都是在取代人眼去做觀察。這個領域我認為確實可能在三到五年之內有非常基礎性的突破。他們做這個東西,那我們得提供基層的算力。這個算力有很多特點:數據量巨大,模型巨大,這需要有新型的計算體系來解決。
而第二條線我認為是跟視覺聽覺沒有關系的,純粹就是用大數據做模型預測,這個一般叫決策智能。不管在生活上,還是在商業上,都有很大的用途。這方面可能更多要算法的突破,但對云計算廠商是一樣的,他們都有個巨大的特點:數據量超大。數據量超大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要有新型的網絡機構。第二,你有很強的算力,第三,你要有非常好的模型,現在很多模型都有上百萬億參數。我認為這兩個層面是我們今天要關注的重點。
要直面「定義問題的能力」張鵬:技術型的公司,對技術戰略做出判斷一定是個頭等重大的事情。我很好奇這考驗的到底是什么能力?
張建鋒:其實說起來也很樸素,就是「定義問題的能力」。以前別人看中國企業似乎最缺的就是定義問題的能力,因為數字化時代開啟后很長的一段時間,似乎都是別人提供這個定義。我們跟隨能力很強,比如以前有過一段是美國人做出來的,中國人很快就追上來了。
確實,定義問題的能力并不簡單,比如說馬斯克認為以后通訊是要靠衛星,火箭是可以重復使用的,他定義了這兩個核心問題,較勁了 10 多年,最終拿出了解決問題的結果,這條路的確定性就對所有人打開了,這讓跟隨者會更容易跟進,但他也獲得了技術上和商業上的領先。這也說明了很多時候缺原創技術根本上是缺原創的問題定義。
其實云計算也面臨著同樣的問題。比如算力,下一步再演進是投入很大,一般都要軟硬件結合,硬件沒有三五年出不來的。我們要做芯片,一般是要做三年,而且第一遍往往是有很多瑕疵。下這個決心背后,必須要定義好真正值得解決的問題。
2021 年,阿里云發布自研 CPU 芯片倚天 710
大企業戰略的核心,就是要避免「把問題定義錯了」的風險,而在正確的問題上,做一些「有質量的浪費」都是值得的。
當然,定義問題只是一個起點,同時也要看你面對一個技術方向能不能組織力量比別人更有效率地去實現。比如你有沒有足夠有水平的人、能不能有增量的實現,而且在商業上面閉環且能持續地發展,不然的話就只有投入沒有產出,哪怕路線是對的也無法驗證,所以戰略的驗證一定有周期。
張鵬:所以阿里云重回「為了無法計算的價值」這句話,說的是開始重新定義問題,再一次技術創新去解決問題的意思。
張建鋒:對。我覺得像云計算這個領域,其實技術門檻跟規模門檻都壘得非常高,不持續進取是不行的。要敢于再走進無人區,這也不只是一個勇氣的問題,而是合理的做法,因為規模越大,你技術的創新得到的回報也越大。這個領域要么巨虧,要么有非常好的經濟效益,沒有中庸路線。
技術公司,要用商業來證明技術的偉大張鵬:我很好奇,你會怎么去定義一家偉大的技術公司,它一定要有哪些氣質?
張建鋒:我開會經常說,蘋果認為自己是一家商業公司,因為它不需要去證明我有技術,但他一定有技術。純粹的技術公司是沒有價值的,技術跟商業結合才會把技術的價值釋放出來。
我們想一下,當初的貝爾實驗室非常成功,貝爾實驗室為什么成功?當然前提是很有錢,他可以養活,但是很多人忽略一個事實,貝爾實驗室有兩萬多人,但是真正做 research 的只有兩千人。十分之一的規模,還有 18000 人在干什么呢?全部在開發產品。
因為用市場做牽引、產品做牽引,科研才會有基礎,因為要解決一個現實的問題,科研才會有方向,否則科研就是個興趣,這跟 research 還是不一樣的。像蘋果公司,公司只要規模足夠大,挑戰的問題足夠大,公司的研究一定會足夠基礎。但今天如果沒有一個足夠大的規模,也很難面對足夠大的問題。你說我在做一個非常基礎的研究,這個是不成立的。那應該是大學干的,跟企業是沒有關系的。
華為今天的研究一定是足夠基礎的。因為它有目標擺在那兒,而這背后也是因為有規模擺在那兒,它就一定有意愿和能力去挑戰這些問題。
張鵬:規模代表著動力和能力,有動力和能力技術這件事才能往前走。
張建鋒:所以我認為有核心技術或者一家技術型的公司,需要通過商業來證明技術的偉大,通過技術來證明技術的偉大對商業企業是說不通的。
因為商業是很苛刻的,就是要做到人家做不到的事情,又要比人家做得更有競爭力,這本身就是硬道理。商業世界里,能運用技術有競爭力地解決問題,才是證明技術多牛的最頂級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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