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師：“人間佛教”的布道者

文/成長

注：本文發表于《鳳凰周刊》2013年6月25日，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4月6日下午，一場以“誠信的力量”為主題的專題對話會在博鰲亞洲論壇舉行，與鳳凰衛視董事局主席劉長樂對談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得道長者，兩人在對話中探討并分享了各自對當今社會陷入誠信缺失危機的原因及如何改善的看法，佛經禪理在淺顯通俗的講解中綻放著智慧的光芒。

談到中國夢，他更分享了自己的理解：“中國夢，這個夢想很大，很好。我想它的含義就是讓中國很強大和諧，很公平公正，讓人民很幸福，社會很安樂?！?/p>

他正是臺灣佛光山開山宗長星云大師，大陸民眾對他并不陌生，從早期經常出現在鳳凰衛視的節目中，到近年來書店里熱銷的著作，星云大師改變著人們對于佛學尊者的仰視態度，以平易隨和的語言和“接地氣”的思想影響著越來越多的人們，他多年來所倡導并推廣的“人間佛教”也走入千家萬戶。

艱苦結佛緣

1927年農歷7月22日，星云大師出生于江都一戶李姓人家，俗名國深。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苦惱的小孩。”星云大師回顧自己的童年時稱，自己天性容易滿足，而且自小有喜舍的性格，雖然家里貧窮，也經常把家里僅有的一點食物拿出來分享給其他孩子吃。

幼年星云的“佛緣”受外祖母影響很深，他至今仍依稀記得，三四歲時，外祖母會給他念《般若心經》，自己也曾和姐姐比賽吃素。他經常跟著外婆進“道場”，看到道場里的十殿閻羅圖，雖然并不懂得，但小小的心靈上就留下了“人不能做壞事”的觀念。在外祖母影響下，國深雖然沒有讀過正式學堂，但童年時就已會背誦寺廟上所貼的《三世因果經》。

“我一生最懷念的是外婆，現在只要眼睛閉起來，外婆禮佛的身影，臉上慈祥的笑容，都非常清晰。”星云大師在自己的回憶錄中，稱外祖母是自己一生最敬重的人，她雖然沒有文化不識字，卻是集合中國女性美德的縮影。

星云大師童年短暫的平靜被戰爭打破，1937年“盧溝橋事變”的爆發揭開了抗日戰爭的序幕，當年冬天，戰火便燒到了江都。年僅十歲的星云，身上扛了一條被單，跟著民眾開始了逃亡的日子。人群一路向北，半途看到一百公里外的南京方向，火光紅透了半邊天。后來他們才知道，那就是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而國深在杭州工作的父親，就是在逃難回家的途中，不幸死于戰亂。

在逃亡中，少年星云與外祖母相依為伴，經歷了人生最為艱難坎坷的一段歷程，他看到沿途的死人，親眼目睹狗吃人的人間慘狀，甚至在死人堆里睡覺。少年逃亡的經歷激發了星云大師內心中的悲憫情懷，也磨礪了他堅韌、勇敢的內心精神。外祖母在戰亂中所表現出的勇敢與智慧使得他感到信仰的力量竟能夠如此強大。

父親在戰亂中杳無音訊使得這個家庭風中零落，母親帶領12歲的星云至南京打探消息，她卻未曾想到，這段旅程卻為星云尋到了佛緣，并徹底改變他的人生道路。一天，星云正在圍觀軍隊操練，看熱鬧，這時身后突然來了一位棲霞山的師父。他看到星云方面大耳十分可愛，便隨后問他是否愿意出家作和尚。沒想到星云立即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南京郊外棲霞寺，成為星云大師弘法之路的開端，他辭別母親，在這里剃度出家，拜志開上人為師。師父替他取名“今覺”，意為今天覺悟。后來，他偶然在《王云五大辭典》中看到了“星云圖”，非常欣賞宇宙星云這種寬廣、浩大又無邊的境界，于是將法號改為“星云”。

初登棲霞山之時，生活條件十分艱難，幾乎達到一貧如洗的地步：衣服和襪子殘破了就撿死者的衣物來縫補，左右腳上總是顏色深淺不一，每天早晚喝的粥近乎清水，半個月才能吃一餐干飯。對于正值發育成長期的星云來說，貧瘠的生活反倒讓他對于信仰更加虔誠與執著，一次他身染瘧疾，痛苦難耐，性命幾乎不保。消息傳入師父耳中，師父遣人送來半碗咸菜。星云滿含熱淚吞下了這救命般的咸菜，當下發愿盡形壽將身心奉獻給佛教。至今佛光山宗史館，還放置著一碟用缺角破碗盛放的咸菜，以紀念那段艱苦歲月。

與此同時，棲霞山也成為星云獲取知識，認識世界的起點。在棲霞佛學院的圖書館里，他憑借在私塾里認得幾個字的功底廣泛借閱圖書。與其他認真修讀經論的同學相比，星云偏愛讀古今中外的小說，先是讀《水滸傳》、《三國演義》，常常看得廢寢忘食，后來又閱讀莎士比亞、泰戈爾、托爾斯泰等外國名家的作品。星云沉迷小說一度使授課老師十分氣憤，成為黑名單上的學生。老師認為，一個不用功讀經論而沉迷小說的學生沒有出息。但星云卻樂在其中。

傳燈到彼岸

星云大師從18歲起，升學至焦山佛學院繼續修行，焦山佛學院素有佛學界“北大”之稱，師資與學生水平在全國均屬一流。在這里，星云大師得到許多名師高僧授課，學習國文、地理、歷史、生物學等課程。星云大師一時覺得心開意解，世間學問蜂擁而來，自己的學問有了很大進步。學習之余，他還寫小詩、散文向報紙副刊投稿，結果稿件不但被錄取發表，報社還邀請他當副刊編輯，這對沒有進過學堂的星云是個莫大的鼓勵。

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星云對佛教也開始了自己的思考，并逐漸接觸了佛教改革思想。當時，佛教經歷了戰火的洗禮和新思潮的沖擊，處在極端困難的時期，太虛大師對佛教進行了大膽變革，提議將消極避世的佛教轉向積極入世的道路，喊出“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佛教興旺，僧伽有責”的口號，博得了許多青年僧眾的推崇。星云大師在焦山的許多老師都曾受教于太虛大師，他也深受太虛大師思想影響。1946年7月，太虛大師在鎮江主持“中國佛教會第一屆會務人員訓練班”，星云得知消息，毅然放棄出家以來好不容易獲準的第一次探親機會，前往參加。他后來回憶道：“大師在會中慷慨激昂地說道：‘我們要建立人間佛教的性格！’這句話給我很大的震撼?！备裟?，太虛大師的佛教改革呼聲隨著他的圓寂戛然而止，但他不曾想到的是，佛教人間化的這桿大旗將在他的身后由星云這名后起之秀接過，并將他的“人間佛教”理念在海峽對岸發揚光大。

1949年，中華大地風云突變。一群僧侶受到樂觀長老號召，組成僧侶救護隊，為前線戰事救死扶傷，星云大師也參與其中。很快，星云受命負責領導僧侶救護隊赴臺灣。由于來得突然，星云完全沒有時間知會家人，只能先去一趟棲霞山向師父志開上人匯報。師父親自辦了一桌上堂齋為愛徒餞行，師徒二人在一桌菜肴前，默然相望，眼中飽含不舍的淚水。

僧侶救護隊成行時有100多人，在時代洪流中，不少僧人難以堅守對佛學信仰，回到上海登船時，隊伍只剩70幾人。面對大海對面的未知島嶼，星云與同行僧眾并不知道，他們從此刻開始踏上了一條讓中國佛教分燈彼岸的嶄新道路

傳道始宜蘭

“身無長物、言語不通、人地生疏。”這是星云大師初到臺灣的境況。星云初到臺灣時，并不需要入境證，但后來辦戶口的時候，入境證卻成了必要文件。正當他不知該怎么辦時，時任省議員的吳鴻麟出面幫他解決了此事。從此，吳鴻麟與星云以佛論友，結下深厚友誼，吳鴻麟之子吳伯雄后來也成為星云大師的皈依弟子。

無親無靠的星云在臺灣一度四處碰壁，他與隊伍僅存的40多人投奔在臺南的孫立人部隊參與軍中救護，但僧人們卻被要求進行軍事訓練。星云文武全能的才華被軍官所賞識，要送他去軍校。星云卻對此毫不感興趣，離開軍營尋找棲身之地。輾轉多所寺院，星云饑寒交迫，卻屢屢受到冷遇，有的長老喝斥：“你有什么資格跑來臺灣？”有的寺院則明確交待不接受外省人掛單。最終，在妙果老和尚的慈悲收留下，星云在中壢圓光寺留了下來。

1950年代的臺灣，佛教土壤十分貧瘠，由于歷史原因和社會因素，社會大眾以信仰基督教為尚，貶佛教為市井流俗。由于佛教勢弱，寺廟甚至常常被軍隊、機關占駐。

由于政治局勢復雜動蕩，島內對大陸來臺人員進行嚴密的盤查和監控，星云也不免遭受不白之冤。因為謠傳有大陸僧侶被秘密前往臺灣從事間諜活動，星云與慈航法師等數十名外省籍僧人曾遭到警察逮捕，被關在桃園的一座倉庫里23天之久，所幸得到孫立人將軍的夫人孫張清揚等人的大力營救，才重獲自由。

1952年，年僅25歲的星云大師受邀來到臺灣東北部的宜蘭弘法，這里成為他實踐自己的佛教改革理念的起點。后來星云大師曾說道：“沒有宜蘭的雷音寺，就沒有佛光山”、“宜蘭是‘人間佛教’的發源地?！?/p>

雷音寺已經是宜蘭最大的寺廟了，但物質條件極端困乏，星云來此的前半年都是在佛桌下過夜，宜蘭的布教環境也并不樂觀。星云大師在雷音寺講經時，常有人在外喧嘩談笑，使佛事活動無法進行。星云大師想到個好辦法，將燈關閉，只留佛前一點馨香，自己端坐堂前莊嚴肅穆。人們被這樣的氛圍所感染，開始改變傲慢的態度接受教化。

星云大師在宜蘭制定了弘法策略，首先就是成立念佛會。每次公布念佛會消息時，由兩位信徒扛著一塊木板，上書“請聽佛經”四字，另一位信徒打著手鼓高聲宣傳，吸引民眾的注意。念佛會成為最有效增加信徒的方式之一。在此基礎上，星云大師著力從青年人群中培養佛教力量，考慮到年輕人喜愛唱歌的特點和愛交朋友的需求，星云大師在宜蘭成立了全臺灣第一支佛教歌詠隊。隨后又開設了國文班，星云大師親自為弟子批改文章。通過讓佛教與藝術、教育進行結合，星云大師的弘法之路很快取得了成果，也使得他異常忙碌，身兼數職，不亦樂乎。星云大師的第一代優秀弟子，幾乎都是宜蘭人。

星云大師在弘法上的嘗試也引起了佛教界一些人士的不滿，有人認為星云的做法荒腔走板，佛教怎么能唱歌呢？簡直是大逆不道，這不是要滅亡佛教嗎？

然而星云大師并沒有受到這些聲音的影響，他的佛教事業進一步擴大，包括養老育幼的慈善事業，興辦幼兒園、中學等教育事業等?！皣H化、人間化、生活化、藝文化”的人間佛教在這一過程中逐步形成。

結廬在人間

1964年，星云大師在壽山寺創設壽山佛學院，為自己的佛教中興大業開山立戶。但隨著學生日漸增多，壽山寺已經容納不下，興建一個新道場成為星云大師的當務之急。星云大師與他的弟子變賣房舍，籌款150萬元臺幣，在大貝湖選擇了一處興建廟宇的場地。但在即將簽約之際，弟子依言法師一句話提醒了星云大師。依言法師說，大貝湖是觀光勝地，游客一定會順道來參觀禮佛。但星云法師卻認為，自己的道場是應當讓信眾專程前來，而不該沾風景名勝的光。大貝湖計劃停滯不久，佛光山便出現在星云大師的視野中。

佛光山原是一座荒山。1967年，一對越南華僑夫婦借錢跟人合伙買下這片百多畝的山坡，欲建一所海事?？茖W校，后因雙方意見不和，計劃夭折。這里土壤貧瘠、高低不平，沒有人愿意接手，華僑夫婦因此陷入了危機。他們輾轉找到星云大師，求他買下這塊地，否則他們還不了錢，只有一死了之。

“連鬼都不來的地方，誰會來這里？”當星云大師帶弟子們來到這里察看時，無人響應他，弟子們連車都不想下。如此荒涼偏僻的地方，弟子們不相信會有人專程禮佛。星云大師卻沒有泄氣，手持竹杖獨自下車到山上勘察，并最終敲定了在這里興建寺院的規劃。

1967年，佛光山工程正式動土興建。短短數十年，佛光山由一片荒山成為臺灣地區第一座十方叢林，其中論建筑的氣派、廟宇的寬廣，佛像的雕塑，庭院的規劃，殿閣的布置等皆與眾不同，獨樹一格。星云大師在此確立了“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育人才，以慈善福利社會，以共修凈化人心”的弘法宗旨。如今的佛光山被信眾們譽為“南臺佛都”。

談及自己對佛教的變革和推行“人間佛教”的緣由，星云大師說道：“佛教現在的問題是，佛教都到山里去了，似乎成了寺廟所有，我要把佛教帶到家庭，與社會接觸。還有，過去講佛經，都談玄說妙，動不動天地怎么樣，對人沒有用，我要把它落實到人的生活里來。所以我想改革，把佛教人間化、現代化、生活化。”

星云大師推行人間佛教最大的特點在于大膽采用現代化的手段，讓看似傳統的佛教變得富有吸引力。星云大師主持創辦了《人間福報》，編纂了《佛光大辭典》，還首創制作佛教唱片。隨著電視成為對公眾影響最大的媒介平臺，星云大師迅速抓住這個弘法工具，在“臺視”“中視”“華視”等電視臺制作大量的佛教節目，一時間星云大師在電視上曝光率之高，超過了許多大牌藝人。1998年，星云大師有了自己的電視臺“佛光衛視”（后改名“人間衛視”），電視弘法成為“人間佛教”走入大眾的重要途徑?；ヂ摼W興起后，又成立了佛光山“天眼網絡佛學院”，進行互聯網授課。星云大師的“人間佛教”始終與“人間”的發展緊步相隨。

更難能可貴的是，星云大師在佛光山的管理制度中融入了民主觀念。早在宜蘭雷音寺時期，星云大師就在“宜蘭念佛會”內制定各項組織章程。佛光山開山之后，星云將組織建構在制度基礎上。1985年，星云大師依組織章程宣布退位，傳法給大弟子心平。從此“恪遵佛制，薪火相傳，以制度管理，以組織領導”，在臺灣樹立了道場民主化的典范。星云大師將教團建立在法制化的運作上，為“人間佛教”增添了更為深遠的現實意義。

佛光傳四海

1991年，星云大師成立了國際佛光會，加快將“人間佛教”向世界推廣的步伐。至今，國際佛光會在五大洲170余國家和地區成立了協會，成為全球華人最大的社團，實踐了“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的理想。星云大師的道場，建到了美國、法國、德國、澳大利亞等許多國家。

1997年，星云大師應邀前往梵蒂岡，與天主教教宗約翰·保羅二世會面，共同祈求世界和平，這一會面被稱為“世紀性的宗教對談”。

2001年10月，星云大師攜弟子前往美國紐約“9·11”事發地點，為罹難者祝禱。

德高望重的星云大師受到政商兩界的推崇，馬英九、吳伯雄等臺灣政界高層向星云大師虛心請教，大陸的許多高官也向星云大師示好，或饋贈書法，或與之會晤。經常往來兩岸的星云大師多次促成兩岸宗教、文化的交流，從事社會活動的熱情并不因年事已高而消減。

由于星云大師頻繁出現在政治場合，他也得了個“政治和尚”的稱號。開始他對這個稱號很不能接受。后來，有位電影導演對他說：“稱你‘政治和尚’是看得起你，表示你很有力量，別人想當還不能如愿呢?！毙窃拼髱熣J為，這樣的說法讓他發現，其實一個問題可以有多面的看法，重要的是自己不要太介意?！拔覀兂黾胰?，可以不參與政治，但是不能不關懷社會?！?/p>

在紀念星云大師弘法50年的《云水三千》影像集中，星云大師的人生被歸納成八個階段。第一個十年是“成長的人生”，從小顯現出勤勞、慈悲、喜舍的個性。從12歲出家開始，星云大師進入“學習的人生”，佛門修行構筑了他人生堅實的磐基。東渡臺灣后，星云大師走上“參學的人生”，從一無所有到深入臺灣社會，播撒“人間佛教”的種子，也初步描繪出了佛教發展的藍圖。星云大師在他的第四個十年開始了“文學的人生”，創辦壽山佛學院，培養專業化、現代化佛門龍象，致力佛教經書文物的流通。開創佛光山，標志著星云大師開始具體實踐“人間佛教”的理想，構成了他“哲學的人生”。年屆中年的星云大師讓佛教生活化、普及化，是為“歷史的人生”。而在成立佛光會后，星云大師致力于將佛法傳遍世界，確立了佛教七眾共有、僧信平等，讓人們看到他的“倫理的人生”。如今的星云大師，經歷信佛、拜佛、學佛、行佛等階段的體證，他的人生已堪稱“佛學的人生”。

臺灣著名學者柴松林這樣評價星云大師的人格特質：首先是一個革命家，勇于革除佛教舊污，不斷創新。其次富有民主觀念，以民主的方式傳承住持職位。其三充滿人文精神，對于自己民族的文化樂于親近，對于不同的文化給予充分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