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姜文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的影迷忘不了那個片段,大院子弟們在泳池戲水,有好事者開玩笑,一腳將豐乳肥臀的少女米蘭推倒在泳池中。夏天,哪怕是一池碧藍的冷水也會沸騰,而荷爾蒙的氣息飄蕩在每一個年輕的軀體上,肆意到令人血脈噴張。
上個世紀70年代末,一到夏天,那個喜歡打赤腳的孩童、未來的“鋼二代”陸哥即從“火官廟”家中出發,步行十分鐘,到達武鋼耐火廠。陸哥的父母在這里上班,找父母蹭飯是其一,跟小伢們戲水才是最歡快的事兒。
武漢夏天酷似火爐,武鋼更是火爐中的火爐。當武昌人在迷戀跳東湖、漢口人喧鬧著橫渡長江時,武鋼伢有著自己的獨特的夏日戲水方式。“游泳池太貴,而且有時間限制,水深存在安全隱患,澡堂子水淺,更親民無限制。”陸哥說。泡在清涼的澡堂大池子中,與炎炎烈日相隔絕,簡直是洞天福地。
在孩童享受冰河世界時,他們的父母正忍受蘇東坡“紅燒肉”式的熬煎。填煤的焦爐爐頂有著三千度的高溫,穿著特殊防護帆布工作服的工人在高爐前高強度勞作。作為“勞保用品”,武鋼冷飲站24小時供應飲品,工人們持一張花花綠綠的汽水票兌換,咕嘟咕嘟喝下鹽汽水,可防暑降溫、補充鹽分體液。作為職工子女內部福利,陸哥與兄妹們也可以享受父親帶回家的鹽汽水,一人分到一瓶,就可在外人面前夸耀半天了。
區別于同時期的漢口二廠汽水,老版的武鋼鹽汽水缺乏商業的精致,多的是工業化的粗糲感。瓶身酷似日式清酒瓶,乃一枚大綠棒,450-500ml大容量,鈉含量6%,提供人體所需的電解質、鹽分,鐵皮蓋子一扭,抬頭仰天45°一喝,打一個舒坦的“飽嗝”,這是無數武鋼人的黃金年代。
此刻,我們的青山武鋼往事正式開始了——
3、紅鋼城的日子
青山,如其名,起初是青色的。其得名,源自于青山鎮,那里至今還有一條千年老街。明代詩人王世貞經過青山,流連于斯,吟詩道,“武昌在前頭,逡巡不肯去。為愛青山磯,且對青山住。”私以為,王漁洋的句子大有李太白之風韻,“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新中國成立后,為改變中國鋼鐵行業“北重南輕”的局面,決定在靠近長江的青山區興建一大型鋼鐵企業,選址就在時稱“荒五里”的蔣家墩。彼時,1954年蘇聯援華的大型工業項目約156個,湖北省有9個,武漢市有7個,其中之一即武鋼。作為新中國首個特大型鋼鐵聯合企業,武鋼建廠投資金額高達11.7億元,十八省市二百多工廠高達十萬余人,天南海北的方言到這里從雞同鴨講,到最終融合成了青山獨特的“彎管子”普通話。
數年熱火朝天建設后,1958年9月13日,毛主席前來視察,健步登上一號高爐平臺。當偉大領袖向廣大人民群眾揮手之時,武鋼一號高爐開始紅光閃動,流出了第一爐激動人心的鐵水,那一刻,掌聲雷動,紅旗翻飛。
這一天,武漢是全國的焦點。對此,人民日報翌日頭版發表社論《歡呼武鋼一號高爐出鐵》“標志著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的偉大勝利”,武鋼自此躍居“鐵老大”。那一年,全國鋼鐵年產量從16萬噸一下子躍居至75萬噸。
自此,紅鋼城拔地而起,成為青山的代名詞,而武鋼亦是載入史冊的“共和國鋼鐵長子”。
火熱的紅色,自此取代了詩人的青色;重工業化驅逐了小農經濟。天翻地覆慨而慷。為了紀念這個特殊的日子,武鋼工人工資定在了每月13日發放,至今未變。
武漢長江邊,矗立在兩個煙囪之間的毛主席像,煙囪是中國新工業化的象征。1971年。馬克·呂布(法國)
自一號高爐出鐵水后,每一個生活在火紅年代的青山人始終忘不了那個畫面。那就是高爐鐵水傾倒的那一剎那,伴隨著“轟”地一聲響,騰空升起了燦爛的晚霞,點亮了半邊天。我想到了小時候讀到的神筆馬良,其魔力相較我們有力量的工人,亦不過如此。
與此同時,為了解決全國各地用來的工人與家屬的住宿問題,武鋼家屬樓隨之開始興建,按照蘇聯的設計圖紙建造通體紅磚墻、紅色瓦、房頂尖尖呈三角形,高度三層,房子按照蘇聯防風御寒的要求建造,從空中看著就像一個大大的“喜”字。
我在雜志社的總編大王就是一個地道的青山人,父母是重慶鋼鐵廠工人,也是因為支援武鋼建設遷徙而來。她在青山出生,青山長大,青山結婚生娃,千禧之年才搬離青山。從一街到四十幾街道,她到現在都弄不清青山有多少個街坊,而那些顏色與布局如出一轍的紅房子小區更是要人如入迷宮,至于當時的北湖農場呢,則是以廠名為單位,如焦化村、氧氣村、煉鐵村等等。
住在41街坊的她,忘不了孩童時代初嘗京果的齁甜體驗,自己偷偷獨自品嘗,不舍得分給姐妹,結果胃疼了好幾天;忘不了樓下的小店,售賣熱干面、煎包和油條,煙火升騰,街巷百味,她至今最愛的過早食物依然是油條,那個年代的人們對油炸物如油香、糯米雞、雞冠餃等有著圖騰般的信仰;忘不了老房子里和睦的鄰里關系,大家像一家人,分食美味,小孩子們一起樓下玩耍,看得見閃閃爍爍的星星,但父母叮囑不讓她們女孩子露天過夜,她還戀戀不舍。
紅鋼城與紅房子,那是一個火紅年代的標志。
彼時,以蔣家墩為核心的武鋼,號稱“十里鋼城”,一種說法是形容武鋼之大,有數據顯示,武鋼占地21平方公里,矗立著133處高聳建筑物;另一種說法是“從武鋼的廠區到生活區有十里,這樣可以保護工人生活區免受污染。”
可能正是后一種說法的影響,80年代初,告別孩童時代,陸哥一家人搬離了“火官廟”的棚戶區,來到了白玉山的武鋼職工居民區,像很多同齡人一樣,“鋼二代”的他開始了坐班車上下班、與高爐打交道的一成不變的日子。
陸哥回憶,彼時武鋼工人作息是“四班三倒”,分為白班(8:00-16:00)、中班(16:00-24:00)、夜班(00:00-8:00)、另一個輪班休息。而且,需要連上兩個同樣的班(比如白班)。這對個人的生物鐘造成了極大的影響,需不停地適應不規律的作息。“噪音大、污染重、倒班、守著高爐,年輕時候,我哪怕接連做了四年,還感覺很難適應。”陸哥說。
上夜班最辛苦。陸哥記得冬天來了,冷颼颼濕冷的夜晚,寒風吹徹,抱著胳膊等著班車的前來。那是一款很別致的班車,匈牙利進口,有四個大車門,車身一抹亮黃色,很打眼。上了車,相互寒暄一下,暖和一些,坐車半小時,來到廠區投身到火熱的煉鋼事業中。
當時武鋼流行著一句口號,“煉鋼煉鐵也煉人”。幾年下來,的確鍛煉了陸哥的意志力。
另,還有一句口號“飯菜里面出鋼鐵”,意思是只有搞好工人的后勤和生活,人們才有力量煉出更多鋼鐵。
隨著武鋼規模的不斷擴大,原本紅鋼城的紅房子容納不下越來越多的職工與家屬,武鋼居民區開始了擴張。陸哥說,上個世紀70年代前,武鋼人主要集中居住在紅房子。后來,開始拓展到鋼花新村。等到90年代,則有了仁和路、建設二路一帶的鋼都片區。
彼時的武鋼是“小鋼廠、大社會”,意思是,武鋼不光是一個大型國企,還包括銀行、郵政、新華書店、醫院、職工食堂、澡堂等,同時青山區最大的百貨商店青山商場、能容納1000余人的青山劇院等配套設施亦對武鋼人敞開了全部的服務。鼎盛時期的武鋼,可謂一座包羅萬象的小型城市。
黃金時代的武鋼,有著武漢人艷羨的生活。
一名標準的武鋼工人,穿的是藍布帆布工作服,胸口左邊寫著“武漢鋼鐵公司”。穿上這身工作制服是很有自豪感的,然后斜挎一個白色帆布工具包。陸哥說,“很時髦的,那是真正的一身工裝。”但是,自行車是很稀缺的,有鳳凰牌,飛鴿牌。踩著單車的武鋼工人,那真是一個颯爽!
陸哥說,“武鋼職工工資高,有分配住房,福利更是多多,肩扛手提車子拖。那時候經濟效益好,像雙職工家庭,養四五個小孩是沒有問題的。”除了工資福利,武鋼人每月還有補貼(叫做“保健”)45元,也就是每日1.5元。像電影票、游泳票、汽水票則由工會發放。
彼時,結婚時候講究三轉(自行車、縫紉機、手表)一響(收錄機)帶咔嚓(照相機),必備的“五件套”是新人走入婚姻殿堂的榮耀,而這在不少武鋼家庭已經提前實現了。
時年五十歲左右的李虹,1985年畢業,第二年即進入武鋼商場。李虹工作沒多久,在分配到的住房里,為了方便聯系業務,她花費重金安裝了一部私裝電話。現在回看,真是一件奢侈又新潮的事情。
如果說進入武鋼是找到了一枚“鐵飯碗”,那為武鋼人服務的餐飲等小企業主,也嘗到了生活的甜頭。
老徐,1965年生,黃陂祁家灣人,其故鄉出過不少餐飲名人,比如餐飲老字號祁萬順創始人祁海洲。
1984年,29歲的老徐在青山工業三路附近開了一家面館,并無多少學識的他想到了時下流行的口號,“為人民服務”,遂取名“為民面館”,即為武鋼人服務。這是一個很精妙的選址,面館周邊就是武鋼工人的居民樓,武鋼上班的通勤車站就在旁邊,上完夜班的工人首先坐班車回到家,然后會騎上自行車過來吃一碗牛肉面。老徐四點半起來勞作,每天五點半開始營業,鼎盛時期面館門前有三十多人同時用餐,武鋼人的自行車擺得整整齊齊,特別有氣勢。多少年過去,老徐還是忘不了那個人山人海的壯觀場景,依然津津樂道。
來過早的武鋼人,端著店里搪瓷碗裝牛肉面,好一個咸香辣的沖勁,好一碗量大肉多的劃算,大家享受著免費續海帶湯的食客待遇,而且,還時常自帶白酒來“喝早酒”,消除一夜的疲勞,好歸家蒙頭大睡。
“會是什么白酒呢?”我問陸哥。“多半是黃鶴樓酒。”
當然,并不是人人都是來吃牛肉面的,更多的選擇是熱干面。有位“玉帝哥哥”網友說,在為民面館初開張的84年,一碗牛肉面五角錢,熱干面同期一角五分,海帶免費給,有的人一碗熱干面喝一大碗海帶湯。因為窮啊,這樣吃才能占到便宜啊!
片哥也告訴我,那個年代,吃一碗牛肉面的確是很奢侈的過早,因為多半武漢人如果自己吃飯還是選擇熱干面,主要是便宜飽腹,他在所住小區門口過早,一碗熱干面需要一毛一分錢(二兩糧票),一碗兩毛錢的原湯水餃(私營,不要糧票),一碗牛肉粉四角五分。對大多數平民百姓來講,過早一碗原湯水餃就是奢侈事兒,更甭提牛肉粉面,但武鋼人有著不菲的薪水,他們能夠消費得起。
一碗牛肉面,一餐早酒,一身筆挺的武鋼工作服,一輛鳳凰或飛鴿牌自行車,那是工業二路為民面館的美麗風景線。
4、榮耀與煩惱
當個體進入宏大的體制內,很容易以為一切都是恒定不變的。上下班時間是固定的,每天工作量是固定的,工資是定點發放,福利是越來越好,“鋼二代”可以頂父母的班繼續做工人,一切都是向上的,其實并非如此,整個國企這艘巨輪也在迎接挑戰。
上個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武鋼主動迎來了技術革新,這一次革命不亞于50年代的創業。
1972年尼克松訪華,隨后中日建交,為了縮短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在毛主席和周總理的批準下,武鋼率先從國外引進了一整套系統,總投資40億以上。它的連鑄和冷軋兩套設備引自西德,熱軋和硅鋼兩套設備引自日本,由于熱連軋機和冷連軋機的輥身長度同為1.7米,所以統為“一米七軋機工程”。自此,武鋼也成了國內第一家生產硅鋼的鋼鐵企業。
此次革新后,隨著中國各方面的“解凍”,武鋼也誕生了思路開闊的掌舵人。其中,劉本仁、劉淇、劉玠號稱中國鋼鐵“三劉”,后來,劉淇更是曾任北京市委書記、中央政治局委員。
當很多人試圖進入武鋼,抓住我們現在回看是又一次的輝煌階段時,有的人厭倦了這“煩惱人生”,已經在離開武鋼了。
1976年,最后一屆工農兵大學生、仙桃姑娘池莉正在武漢冶金醫專(今武漢科技大學)讀大二。為代表班級參加大型賽詩會,她在食堂一邊吃飯一邊創作,一首《雷鋒之歌》很快完成,隨后由同學在武鋼工人文化宮登臺朗誦。
碰巧的是,《武鋼文藝》雜志的一位編輯在場,她夸贊池莉的詩歌“細節豐富,沒有宏大口號”。隨后,池莉的作品發表在這本創始于1962年、被譽為“工人作家的搖籃”的雜志上,這就是她的詩歌處女作。自此,池莉的寫作天地被打開,靈感迸發如活躍火山。大學畢業后,23歲的她被分配到了武鋼總醫院衛生處工作,成為了一名流行病醫生,一度被譽為“武鋼寫作頂流”。
令她啼笑皆非的是,常有年輕工人沒病裝病排著隊來找她看病。池莉無法拒絕,按照程序一一“接待粉絲”,“我來給你拿拿脈吧!”見到了偶像,有些年輕工人常激動到手直發抖。有時,她和同事一起到車間送醫送藥,看到年輕工人們在高爐上高聲放歌,她體驗到了青春的力量。
后來,聽說武漢大學開始對社會招生后,26歲的池莉決定棄醫從文報考武大中文系。根據池莉的回憶,這一點遭到總醫院郭大夫的激烈反對,對方認為池莉出生醫生世家,文靜內秀,膽大心細,不宜改行,“當作家是要有天賦的,你有嗎?就算你有那么一點點天賦,你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將來會被人家中文系科班畢業的人欺負,你搞得過他們嗎?還是好好做醫生,將來考我的研究生,我來培養你!”但池莉謝絕了對方的好意,她不想改變。
三年后,棄醫從文的池莉從武大畢業。作為畢業答卷,她寫了一部小說,其標題最初是《一個武鋼工人的一天》,1987年在《上海文學》發表時被編輯改為《煩惱人生》,那是以武鋼軋鋼廠操作工(一米七工程)印家厚為主角的寫作,值得注意的是卷曲車間印家厚操作的是日本進口的機械手,全自動,不流汗,穿白襯衫,這就是從國外引進的一米七軋機工程的一角。
“全自動操作工”印家厚的一天是這樣的:半夜里孩子從床上掉下來引發夫妻瑣細爭吵,大清早夫妻倆輪流排隊上廁所,帶著娃掐點擠輪渡過江父親上班孩子上學,中年操作工與女徒弟曖昧的關系,偶遇幼兒園女教師勾起清純的初戀情結,同事間因為獎金的勾心斗角,婚前許諾分配的住房孩子上了學還是沒有著落卻遭遇了租房拆遷……
盡管自己的家庭生活一地雞毛,印家厚并沒有選擇離開工廠,因為上班可以穿白襯衫、有穩定的薪水收入,那是一種身在武鋼的難得體面,是一種鋼鐵工人的榮耀。于是,他繼續選擇留在武鋼的“網”中,繼續與瑣細人生交戰,這是國企員工們的不變現狀。
很多人說青山武鋼是距離共產主義最近的地方,其實并不以為然。當過去數十年后,我們回望彼時,實際上是帶了一層朦朧的面紗,過濾掉一地雞毛的繁瑣煩惱,過濾到物資匱乏的平均主義,過濾掉中國大陸與其他國家存在的差距,留下的可能只是一種純粹的情懷。
太多人在懷舊布道,但我們終究不能活在過去。
很多年后,當池莉與方方成為武漢兩大女作家時,當面持激烈反對意見的郭大夫,后來通過研究生考試考取了醫學博士離開了武鋼,并成為中國最頂尖的心血管病專家之一。
人們在離開武鋼,但沒有人會忘記武鋼。
作者:舒懷
圖片:舒懷、網絡,部分翻拍自武鋼博物館#暑期創作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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