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姜天涯

便利店是這個城市少數(shù)深夜還在經(jīng)營的場所。 在毗鄰安福路的烏魯木齊中路，白天人流攢動。 晚上不一樣。 10點以后這一帶突然安靜了下來，商家陸續(xù)關(guān)了門，空調(diào)外機(jī)集體下班，車流人流都開始大幅減少。 這個時候，游客基本散去。 但亮堂的便利店，還在等著夜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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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7月某個周二晚上，暑氣未消。

22：30，29歲的小甘坐在安福路、烏魯木齊中路路口的好德室外座椅上看書。

小甘正坐在便利店室外看書

桌上是他剛從便利店買的低度數(shù)酒，邊喝邊看。

“這本書是最近發(fā)現(xiàn)的一本小說，在上海圖書館借的，一個青年作家寫的，叫《禁止抒情》。”

“是一些短篇小說集，寫一些都市的愛情故事。”說到這句的時候，小甘不好意思地笑了。書是朋友推薦的，他傍晚剛從圖書館借來，已經(jīng)看了一半。“比較吸引人，忍不住讀下去。”

小甘從事演出行業(yè)，周末更忙。這一天，他完成當(dāng)天的工作后，已經(jīng)在外面待了大半天。選擇晚上在便利店門口看書，因為他還不想回家。

“每個人特別有靈感、特別活躍的時間段不一樣，對我來說（有靈感的）是晚上。”

“而且上海的夜晚的便利程度也很高嘛。所以在晚上出門，也沒有什么問題。”

小甘正在看的書《禁止抒情》

小甘觀察到上海并非所有便利店都是24小時營業(yè)的，但那些深夜還開著的便利店，可以給人提供一個場所，做一些喜歡的事。

“或者就在便利店附近晃蕩一下。因為知道我一會兒可以去便利店買杯酒喝，或者買點什么自己需要的東西。”

小甘在便利店門口的同一個座位，坐到將近12點，便利店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都與他無關(guān)，他沉浸在《禁止抒情》的世界里。

23:19，22歲的小逯下了共享單車，進(jìn)便利店買了一大瓶飲料和冷飲。

“我是游客，放假全國到處轉(zhuǎn)。剛好路過這，想喝點水。”

小逯正吃著便利店買的冷飲

馬上要讀大三，小逯趁著暑假在全國各地旅行。這是他在上海的第三天。之前他已經(jīng)去了南京、南昌等地。對小逯來說，旅行不是嚴(yán)密的規(guī)劃，而是一段隨心的旅途，有時他會在中途跳下火車。

“我想起來我之前路過了山東德州，我從火車?yán)锩婵匆娡饷婧枚嗟轮莅请u，我就下去待了一天，嘗了一下。”至于德州扒雞的味道：“在我吃過的雞肉食品里面，可以排前三。”

在上海的幾天里，他也去了外灘、陸家嘴。更多時候，他騎著共享單車在上海街頭漫游，他更想體驗當(dāng)?shù)氐母杏X和當(dāng)?shù)厝说臓顟B(tài)。

當(dāng)天他從閔行的酒店出發(fā)，騎到了七寶，騎過30、40公里后，才和我們在深夜相遇。

“我還沒有觸及到上海晚上最年輕、最有活力、最熱鬧的地方。我覺得這邊就是還好，挺平常的。”

“但是我去過一些像不夜城的地方，其實感覺上海人民也沒有大家想象中在夜晚如此的活躍。”

凌晨1點多

五原路烏魯木齊中路口

小逯去過印象深的不夜城是曼谷，他覺得上海并沒有曼谷狂野。

“我記得之前有人說，上海是少數(shù)人的魔都，多數(shù)人的上海。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對于本地的大家來說，壓力很大的感覺。”

他看到上海的酒吧里，還有在啪啪啪啪打字的人。

“我也看到最近網(wǎng)上很火的，尤其說上海，在追求什么松弛感。我覺得這種可能就是一種反彈。”

“我昨晚騎車騎到早上5、6點，我就看一些中年人，上到西裝革履的打工人，下到環(huán)衛(wèi)工大爺，我看大家臉上是不悲不喜的感覺。”

在深夜漫游中，小逯看到上海的另一面，深夜街頭的外賣小哥、西裝革履的打工人，光膀子的大叔在小飯店吃飯。

他覺得上海深夜街頭還開著的便利店算是上海的特色。

“7-11、羅森到處都是，這個比較特色。”

“我老家是內(nèi)蒙赤峰，赤峰就是三四線小城市，晚上跟縣城差不多狀態(tài)，你想買個水什么的，不好買。”

烏魯木齊路上的便利店

深夜還在營業(yè)

在那個周二深夜，我們和小逯聊了約50分鐘，我們知道他在江西學(xué)習(xí)社會學(xué)。比起旅游，他更像是來做田野觀察的。他想觀察城市人的狀態(tài)、年輕人的狀態(tài)、酒吧的狀態(tài)，他有很多的疑問，需要在漫長人生中獲得答案。包括在不同城市游歷，于他而言，也是想窺見人生的一種可能性。

“我覺得出來三五成群喝酒的人，他們真的很開心嗎？他們真的是在尋求一種本真的友誼嗎？他們真的有在堅持自己真正的欲望嗎？還是僅僅停留在簡單的、用錢可以買到的層面？這是我看到他們，在思考的事情。”

“對我來講，酒吧在城市生活里面屬于比較突兀的場所，我也不清楚酒吧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融入了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而只是我不習(xí)慣而已？”

和他曾經(jīng)調(diào)研過的江西城中村的年輕人相比，他覺得在上海，人更加繃著。

“我覺得大家好像都在盡力地禮貌一點、精致一點、克制一點。”

和小逯分別后，他又踏上共享單車，繼續(xù)夜游了。凌晨3點多，他發(fā)來微信，是深夜的陸家嘴。

凌晨3點多

小逯發(fā)來了在外灘拍攝的照片

/受訪者提供

02

凌晨1點出頭，33歲的Austin自帶bgm出場了。他從掛著西瓜的助動車上下來，公放著法語音樂Deja Vu，去便利店買了可樂和熟食。加上之前買的一份25元炒飯，屬于他自己的夜晚開始了。

Austin

Austin是攝影師，剛完成當(dāng)天的工作。

“感覺晚上沒有人打擾我，沒有工作打擾我。然后可以完全沒有煩惱地吃點東西、聽音樂。”

“白天吃飯，你總感覺會有工作沒有完成啊，或者有事情沒有完成，會有很大壓力吧。”

Austin買的熟食和炒飯

Austin住在助動車10分鐘距離的地方，他最晚一次來這家便利店也是這個點，因為這差不多是他收工的時間。

“我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尤其在上海，大家除了很會工作、很會學(xué)習(xí)、很會聽父母的話，但就是不知道該怎么樣去做自己。”

“所以我覺得無論白天上班的時候，還是晚上放松下來，都要學(xué)會做自己。”

“但是工作的時候，大家伙好像都是工作的狀態(tài)，很多人看不到自己的狀態(tài)。我覺得跟他們接觸，也會有一些進(jìn)入到那種狀態(tài)之下吧。”

Austin是騎助動車來便利店的

車上還掛著一只西瓜

不知為何，聊天往人生的終極意義奔去了。Austin覺得人活著是為了體驗。

“活著就是一種體驗。如果沒有體驗，全都為了賺錢活著，那豈不是這一輩子非常悲慘。”

“生存是必要的，但人是有選擇的。”

“有一些人會把價值觀建立在‘我有了錢，就會怎么樣怎么樣’之上，其實不是這樣的。我認(rèn)為的是先要體驗世界，然后在這個基礎(chǔ)上賺錢、生存。然后剩下的時間，應(yīng)該去快樂活著。”

1個多小時后，我們在羅森又聽到幾乎一樣的話。

“活著就是為了體驗生活，沒有什么。”

“人在夜晚待得時間長了，你自然而然會感受到一些迷思。”

說這句話的是80后李先生。凌晨1點多，我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他吃下一份盒飯后，上前搭話了。這次聊天長達(dá)1個多小時，關(guān)乎婚姻、地域歧視、人生感悟、月光、工作、選擇。

我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李先生

凌晨1點多

在便利店吃盒飯

深夜在便利店吃盒飯，原因有二：“一個是比較方便，我家住在這附近。第二，因為我目前屬于一個人的狀態(tài)，如果一個人回家去做的話，可能更晚。”

李先生目前處于分居狀態(tài)。工作狀態(tài)是自由職業(yè)者。

“說得好聽的，叫自由職業(yè)者。說得不好聽的，就是半失業(yè)狀態(tài)。”

當(dāng)晚，他和朋友喝茶聊天之后，走進(jìn)便利店吃了份便當(dāng)，邊吃邊聽音頻內(nèi)容。

李先生原先在電視臺工作，做過燈光、舞美、攝像。那份工作很辛苦，“從晚上10點一直翻臺到早上4、5點，甚至通宵，然后到（早上）9點多，又開始拍節(jié)目。”

“那時候就想著，人不能活得這么茍且，要有詩和遠(yuǎn)方，然后就跳出來干了。”

6、7年前，李先生從體制內(nèi)跳了出來。但是回看當(dāng)時的決定，李先生說“我不應(yīng)該跳出來。”

但他覺得這句感悟，并不適用于所有人。

便利店的室外坐椅

“說句不好聽的話，在系統(tǒng)里面，工作就是一個蘿卜一個坑，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有可能1、2個小時就完成了，剩下的時間你隨便干嘛都可以。人真的是很容易懶下去的。”

“（但）如果你不想做井底之蛙的話，真的要全身心地做好準(zhǔn)備。不然你跳出井，不是被老鼠、獅子或者蛇給咬死，就是會很慘。”

深夜讓李先生更有所感，“我覺得晚上就是讓人思考的”。

“要么就是老老實實睡覺，要么就是接受月光的照耀。”

“人受完累、受完苦之后，真的是一種疲勞的狀態(tài)，當(dāng)我吃完這個盒飯以后，體力、精神稍微恢復(fù)一點。然后在深夜，相對比較安靜的情況下，至少我個人會有一些‘仰望天空’的想法。”

“在白天車水馬龍的，你的精神、思想，完全被周遭抓去了眼球和精力，完全沒有自己的空間。晚上是很重要的、獨立思考的、對于你一天總結(jié)很重要的時間段。”

至于什么是“受苦”，在在又聊了1000個字之后，我們才稍微有點點懂。

“人好不容易來一趟世界的話，你躺在那總不太好，應(yīng)該干點事。”

“粗淺地講，就是受苦這件事情。”

03

在這個夜晚的最后，凌晨2:33，我們遇到了從好德走出來的小周和Mia。

小周說：“晚上沒什么事，挺涼快的，就在遛彎。”

深夜遛彎對他們來說并不是慣常。

“原來不會（深夜遛彎）。我們兩個認(rèn)識了之后，就會了。”說完小周哈哈笑了起來。

Mia（左）和小周（右）

倆人都住在附近，和這個街區(qū)白天的熱鬧相比，晚上更安靜。

“白天這里人太多了。就是街上人比較少的時候，可以聊聊天啊，也沒有什么東西會打擾。”

我們以為小周和Mia在談朋友，其實兩人的關(guān)系是：“就是準(zhǔn)備……我……馬上……我相當(dāng)于……我在想談的路上。”支支吾吾的小周還是道明了真相：“就相當(dāng)于我還在追。”

小周和Mia觀察到，這個片區(qū)有個深夜3點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身影——送奶工阿姨。

“連續(xù)看到好多天。有時候她會早一點，2：40就出來了。”

看來，小周和Mia這陣子遛彎溜得挺勤。

04

和周二深夜稀稀落落的街頭不同，周五晚上11點的烏魯木齊中路，gelato店、拉面店、酒吧、水果店都還開著門。馬路上不時有聚餐剛散的人群，邊走邊聊天。

23:15，羅森門口，7個在讀研究生正在拍照，他們很能代表周五夜晚的氣氛——手拿便利店的酒，活力四射。

“因為今天周五嘛，（平常）大家很少有時間出來聚一聚。”

“我們是從武康路那邊走過來，想著City Walk一下。”

7個研究生

方才在便利店買了酒和蛋糕

蛋糕已經(jīng)下肚

7個人來自上海各大高校，因為戶外徒步的興趣愛好相識的。“這個就相當(dāng)于是我們一條（徒步）線，過了一個星期之后，再大家聚一下。”

附近的長樂路已經(jīng)是他們City Walk必打卡的地方了，可惜因為拆遷，酒吧關(guān)了不少。吃過晚飯后，他們一路找酒吧，結(jié)果一路走走看看，走到了便利店。

對于接下來要往哪里走，大伙還沒想好。但一致的是，他們覺得只要朋友們在一起，就挺開心。

對于他們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00:09，34歲的小方一個人坐在羅森里面喝啤酒，就著一袋麻辣米果花生。

“才下班啊，（我）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上班。”

“但是我明天還要上班。因為現(xiàn)在是暑假旺季嘛，（上班）時間節(jié)奏就調(diào)整到了周一到周六，等8月份后面再調(diào)休調(diào)回來吧。”

小方的酒

12點對于小方來說還不晚，他準(zhǔn)備喝完啤酒，再喝一聽highball。

“現(xiàn)在還不算深夜吧。我差不多每天都是2點到2點半左右睡覺，有6個多小時睡眠。”

每個人對于他人的理解，多少帶有個人生活的軌跡。大學(xué)生在深夜便利店看到的是年輕人，小方對此的猜想是“上晚班的人吧”。

但也有超出他理解的人，他看著貨架邊的一位爺叔說道：“你像這老頭，年齡也挺大的，你想這么晚，他在外面是干嘛呢，我也想不到。”

“可能要么就是夜間工作者，要么就是年齡大了也很潮嘛。”

小方說的爺叔，我們也去搭話了。

“我姓李，建設(shè)的建，國家的國，李建國。”

李建國爺叔

李建國爺叔在便利店挑選了10分鐘的面包，最后抱著5袋面包走出了便利店，放到助動車踏板上。

他確實也是上了“晚班”：“家里打好麻將，沒事（就來便利店了）。”

至于面包，不是早飯，而是晚上吃的。

李建國爺叔差不多1點睡覺，“天天是這樣”。

就這樣，一身黑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建國，消失在夜色中。

對了，他已經(jīng)70歲了。

李建國爺叔的面包

1:10分，烏中路、安福路口的好德，還一直有人進(jìn)出。

27歲的設(shè)計師Carry和朋友正從店里出來，倆人都買了飲料+小瓶洋酒，準(zhǔn)備自己調(diào)一調(diào)。

兩人是高中同學(xué)，也是鄰居。

“這個不算第二趴，這個算我們走回家路上的小酌。”

“今天正好我有朋友一起喝，他跟同事一起喝，都在附近，就下班一起走。各喝各的，（喝得）差不多了，就找他一起走回家。”

“反正要走會兒路，就喝點吧。”

Carry和同學(xué)一起走回家前

已經(jīng)喝過一場了

Carry平常睡得不早，如果在項目上，時常凌晨睡覺，甚至通宵。沒有項目的時候，一般準(zhǔn)點下班。采訪那天，他7點下班。

在Carry看來，一周的壓力釋放在周五夜晚，需要喝酒。

“禮拜五了，要放縱了呀。”

“女朋友么也找不到，是不是。那怎么辦呢？”

壓力大和找女朋友的關(guān)系是這樣的：“大家都不高興找呀。上班也已經(jīng)很累了。還要花時間去dating（約會），也蠻麻煩的。而且大家都不是特別的真誠。”

周一到周四的夜晚，Carry的慣例是和朋友一起健身，算上周末，一周健身5次。

這周工作已經(jīng)結(jié)束的Carry，看著還在上班的我們道：“好辛苦的嘞。”

“就這點問題啊？你好像不是很社牛嘛？”

不知道喝酒前的Carry是不是也如此健談：“因為我喝了一點，你應(yīng)該也喝一點，再來采訪，是這個道理伐？”

05

周二和周五的烏魯木齊中路深夜，氛圍很不同。

用7個大學(xué)生的話說，工作日夜晚經(jīng)過這里“很空”，“你走在路上，很嚇人的感覺”。

而周五的夜晚，11點后街道上人更多，“不悲不喜”的表情轉(zhuǎn)換為一周工作結(jié)束的歡笑，沒有哲學(xué)三問，只有當(dāng)下的輕松。

在這個選題最后一個人采訪完之后，我們才真正理解了攝影師Austin那天的愜意和放松。

到家前，我們各自在樓下的那家便利店，買了飲料，吃了小食。

這個城市的街道，還在便利店的燈光照耀下。

而這一餐，只屬于自己，收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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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稿子：姜天涯/

編稿子：小泥巴/

拍照片：姚祖鴻 姜天涯/

拍視頻：姚祖鴻/

畫圖：二 黑/

寫毛筆：楊 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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