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大戰下，想到柳宗元對黔驢態度的判斷錯誤

詩人艾略特在《荒原》的開頭寫道：“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用這句話形容本月由美國挑起的全球關稅大戰的慘烈狀況，倒也貼切，因為“人間”可能會“到處干枯”。而發起這場戰爭的特朗普，不僅勢與全球為敵，且咄咄逼人，氣焰熏天。

此時的特朗普當然不是唐吉坷德，他手中有牌，占有優勢。于是面對如此強敵，各國政府大都“不敢言而敢怒”，表現出來的態度嚴重趨同，綏靖路線成為主流——或全面妥協如越南，其早在特朗普宣布實施“對等關稅”前的3月份就主動降低對美國液化天然氣、汽車、能源和農產品的關稅，以向美國示好，特朗普正式宣布關稅后，越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蘇林于4月4日第一時間與特朗普通話，表示愿將關稅降至零，并承諾購買更多美國商品；或軟中含硬如歐盟，歐盟主席馮德萊恩一方面提議“零對零”關稅，一方面表示要對美國汽車等商品實施25%報復性關稅；或不斷求和如墨西哥，其總統辛鮑姆自美國關稅戰以來頻頻出面表達善意（可能是近期公開發言次數最多的外國元首），并隨美方態度的變化而忽喜忽憂偶怒，4月7日在表示不排除對美國的鋼鐵鋁制品采取報復性關稅的可能時，又趕緊承諾將盡一切外交努力尋求議和；或憂而不作如新加坡，總理黃循財雖然明白嚴重依賴全球貿易的新加坡經濟會遭受干擾，因而也反對美國的舉措，但表示不會以反制關稅回應。

有無不服軟而敢逆特朗普龍鱗的？有的，這就是美國此次關稅戰的頭號對手中國。在美國先后對中國產品加征10%和34%關稅后，中國商務部于4月4日宣布在向WTO提出訴訟的同時對美國所有輸華產品加征34%的關稅。不料這一完全在理的對等措施卻進一步惹怒特朗普，其于4月7日通過社交媒體狂妄宣稱，如果4月8日中國不撤銷這34%的關稅，美國將于4月9日對中國所有商品額外再增加50%的關稅。面對這肆意威脅，中國并未俯首稱臣簽城下之盟。4月8日，商務部表態稱，“如果美方升級關稅措施落地，中方將堅決采取反制措施維護自身利益”，“奉陪到底”的決心絲毫未變。那邊廂，美方隨即在當地時間4月8日宣布，從4月9日起對中國產品加征50%關稅，累計稅率增至104%的荒唐地步。北京時間今晨，白宮新聞發言人萊維特又在回答記者有關提問時轉達特朗普的話說，如果中國主動提出達成協議，他會“非常慷慨”。

對中國的強硬表態，有輿論不以為然，認為中國也應適當示軟，以尋求與美方談判。甚至前些天在越南表態之后有專家覺得，特朗普好面子，中國若示弱服軟，或可換取和平相處，免遭遏制打壓。這種想法顯然是不切實際的。以我這外行觀之，也不難看出特朗普之司馬昭之心：通過全球出擊的關稅大戰，逼迫各國選邊站隊，重建由美國主導的新世界商貿體系，進而孤立中國，聯手對華提高關稅。而且就一些國家服軟的效果看，也遠不如外界預期。

以第一個全面服軟的越南為例，雖然特朗普開戰后接到第一個外國領導人的服軟電話很高興，立即夸贊越南并暗示會很快與蘇林主席會面。但就在外界有人為越南的策略叫好之時，白宮貿易與制造業高級顧問、在特朗普上個任期就對關稅采取強硬立場的鷹派政客納瓦羅4月7日在財經媒體CNBC節目中，直指越南的零關稅對美國毫無意義，認為越南還有很多非關稅壁壘，美越高達1200億美元的貿易逆差不可接受，暗示美國會有更高的要價。而特朗普也口惠而實不至，迄今并未對越南網開一面。再如美國的鐵桿盟友以色列，在特朗普的清單上，對以色列的“對等關稅”要加征17%，少于很多國家。但以色列也受不了，總理內塔尼亞胡于4月7日閃電訪美，是關稅大戰以來第一個與特朗普會面的外國領導人。但談了半天，特朗普并未在關稅上做任何讓步，還說美國每年向以色列提供了40億美元的軍事援助，意指我還沒要你償還這筆錢呢，談何降低關稅？

從贊成中國服軟和主張不采取報復行動的言論，想到柳宗元的《黔之驢》。在這篇我年輕時背得爛熟的散文中，柳宗元講了個故事，說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后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后，不斷挑釁。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喊，斷其喉，盡其肉，乃去。至此，柳宗元點評說，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柳宗元的意思是，你這驢看上去塊頭很大，實力雄厚，只要不理老虎，老虎是奈何不了你的，造成這悲劇的，還要怪你自己。但柳宗元忘了前人“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道理了。驢若只是叫喊而任由老虎襲擾，老虎會止于挑釁嗎？依文中所述，在這么大一塊肥肉面前，老虎豈能無動于衷？所以在“覺無異能”后，老虎不僅“益習其聲”“近出前后”，還“稍近，益狎，蕩倚沖冒”。從益習其聲到抵進襲擾、沖撞冒犯，這個速度發展是很快的，然后下一步呢？老虎顯然得寸進尺，終會一搏，驢能不反應嗎？驢無動作，老虎就不敢食驢了嗎？這個判斷不合邏輯呀。

回到關稅之戰。美國是張牙舞爪、前來挑釁的老虎，中國是比驢強大得多的存在，面對志在必得的強敵，忍氣吞聲或一味示弱就能求得和平嗎？何況中國技不止此，尚有強大的反制能力，何需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