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月亮

　　每晚八點四十 陪你看世事

　　上一篇寫天水幼兒血鉛異常的稿子，被刪了。

　　原因我能想到。

　　甚至知道是哪幾句話越界了。

　　寫了十年公眾號，我大體知道線在哪里。

　　只是這件事，有些話實在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所以明知不可為也為了。

　　被刪也沒啥意外。

　　只是連累很多轉載這篇文的同行，也被刪了文。

　　心里有點抱歉。

　　照說不該再碰這個選題。

　　不過昨天看到新聞，說“甘肅提級調查幼兒血鉛異常問題”。

　　我又想再說幾句。

　　所以斗膽再寫一篇。

　　01

　　李月亮 ?

　　最新消息，字少事大。

　　這個通報的落款，是“甘肅省委省政府調查組”。

　　通俗點說，就是現在省里來查這個事兒了。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這次幼兒鉛中毒事件，之前發過兩次通報。

　　第一次是天水市麥積區衛生健康局。

　　第二次是天水市聯合調查組。

　　正文略

　　就是說，事件最早是一個區級的衛生局在查。

　　但是簡單的通報出來，根本壓不住火。

　　于是市里開始自己查。

　　市里的通報更細致些，但還是沒能平息輿論。

　　現在省里坐不住了，干脆自己下手查。

　　然后咱們再仔細看看省里這個提級調查的新聞。

　　我來幫大家逐句分析一下：

　　第一句：調查組由省委省政府主要負責同志為組長。

　　主要負責同志，一般是具有最高決策權的領導，也就是一把手。

　　所以這次調查組的組長，應該就是甘肅的省委書記和省長了。

　　第二句：參與調查的有省紀委監委、省教育廳、省公安廳、省生態環境廳、省衛生健康委、省市場監管局。

　　省紀監委，是對公職人員調查和問責的。

　　這個部門出現在調查組里，就劍指有公職人員在這次事件里違法或者失職。

　　省教育廳，是管幼兒園的，幼兒園出事他們責無旁貸。

　　省公安廳不用說了，事件里有些人涉嫌違法犯罪了。

　　省生態環境廳，本來不牽扯他們的事。

　　但因為大眾懷疑是附近鉛廠導致的孩子鉛中毒，所以他們要一起來調查，看是否確有其事。

　　省衛健委，事件關乎大眾健康，他們也要參與。

　　尤其這次還有一個令人氣憤的情況——

　　孩子們在天水當地的檢測結果跟西安截然不同。

　　這個血鉛檢測機構就歸衛健委管，他們有責任查清事實。

　　然后省市場監管局。

　　這是最該參與的一方。

　　因為他們是監管幼兒園伙食安全的。

　　孩子們的食物出了這么大的問題，到底哪里疏漏了？

　　需要省市監局來回答。

　　第三句，除了上面這些甘肅的省級單位。

　　這次調查還有中央機關參與——生態環境部、國家衛健委。

　　不過這兩個部門來的都是專家。

　　專家不是領導，一般只提供技術支持，不能做出處罰，不能大棒子錘壞蛋。

　　值得注意的細節是，甘肅請來了生態環境部的專家，說明真心要查查是不是附近的環境里有鉛污染。

　　最后一句：這次調查，國務院食安辦也來督辦。

　　國字頭的督辦，意思就是這個調查，不是甘肅省一家說了算。

　　不會隨便蒙混過關。

　　伙計們你看看，一個一百來字的通報，背后其實藏著很多信息。

　　其實很多新聞都是這樣。

　　咱打眼一看，可能覺得都是平平常常的官話套話。

　　但是仔細一看，還是能發現很多道道的。

　　02

　　李月亮 ?

　　看懂這個通報。

　　咱再來回看上一個通報。

　　就是天水市發布的那個比較長的。

　　內容大家應該也都看過了。

　　大體說的是天水市褐石培心幼兒園后廚人員在網上購買彩繪顏料，稀釋后制作面點，導致233個孩子血鉛異常，已經刑拘了8個人。

　　那個通報發出后，很多人表示不信。

　　覺得彩繪顏料也不比食用色素便宜，幼兒園何必鋌而走險呢。

　　關鍵是幼兒園附近兩公里處，就有一家鉛鋅礦轉運站。

　　再疊加20年前，天水也出現過多個村民鉛中毒事件，也是當地檢測結果和外地大相徑庭。

　　所以很多人就嚴重質疑，這次天水是出現了環境鉛污染，政府不想承認，拉幼兒園來背鍋。

　　最近這種質疑愈演愈烈。

　　有人算彩繪顏料的價格，怎么算也是不便宜。

　　有人分析視頻里廚師拿的顏料袋子，說他們是直接倒的粉劑，沒有如通報所說的稀釋。

　　甚至有人專門買來含鉛的彩繪顏料，蒸了饅頭自己吃。（也是瘋了）

　　然后說顏料是油性的，根本沒法稀釋，沒法蒸饅頭。

　　而且蒸出來的饅頭有異味，吃完會口渴。

　　幼兒園老師吃的話，一定會感覺不對的。

　　其實我一周前上次寫天水幼兒鉛中毒事件的時候，就看到過各種質疑。

　　我最初也懷疑會不會真的是環境鉛污染。

　　但是仔細分析下來，否定了這個猜測。

　　以我20多年的新聞從業經驗判，我認為這次事件應該就是這家幼兒園的問題，不是當地大面積的鉛污染。

　　現在我也是這個觀點。

　　理由有四：

　　第一，目前爆出來的鉛中毒者，都是這家幼兒園的孩子和老師，沒有其他人。

　　根據極目新聞的報道：

　　距離褐石培心幼兒園不遠，有一個慧凡渭北幼兒園，實際控制人也是李某芳。

　　出事后，有個慧凡渭北幼兒園的孩子家長不放心，帶孩子去西安市中心醫院檢查。

　　結果顯示正常，是8.1微克/升。

　　還有一個家長，他有兩個孩子，老大在褐石培心幼兒園，老二沒上學。

　　他自己和兩個孩子都去西安檢查了，結果是只有在褐石培心幼兒園上學的老大超標。

　　他和老二都正常。

　　我在地圖上查了一下，在褐石培心幼兒園周邊三公里，有十幾家幼兒園。

　　這次事情出來后，肯定很多孩子都去查。

　　如果是大面積的環境鉛污染，這些孩子不可能都沒事。

　　要是真有其他幼兒園或者民眾出現大面積的鉛中毒，那是不可能瞞得住的。

　　網絡時代，一傳十十傳百，消息滿天飛。

　　一個幼兒園出事都沒捂住，一大片民眾出事怎么可能捂住。

　　第二，雖然有很多人證明彩繪顏料不適合蒸饅頭。

　　但是專門研究科技狠活的辛.吉.飛做通了“鉛饅頭”實驗，我覺得可信。

　　他買的是檸檬ge黃，跟視頻里的粉劑很像。

　　而且只有8塊錢一斤，食用色素一般是幾十塊錢一斤。

　　這東西含鉛量超過50%。

　　放一點，就會讓食物鉛含量嚴重超標。

　　而且放在面粉里蒸饅頭，顏色好看，沒有異味。

　　所以幼兒園添加這種原料蒸饅頭，動機上是合理的，操作上也是可行的。

　　而且這家幼兒園的面食，確實也是異常鮮艷。

　　這也是個有力的佐證。

　　第三，反向推理一下。

　　假設真相就是環境污染，但是當地拉來了幼兒園背鍋。

　　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我認為很小。

　　首先，園長和廚師不可能愿意配合。

　　這是要坐牢的事啊。

　　而且大概率不會輕判。

　　這鍋太重了，換誰誰愿意背？

　　關鍵是這個鍋，他們想背也背不起來啊。

　　要是有其他幼兒園的孩子也都查出來了，他們咋說？都上他家吃飯去啦？

　　其次，其他人也不會愿意配合。

　　咱們看天水市的通報。

　　上面清清楚楚說，當地調查組包括監管、教育、衛健、疾控、公安、生態環境、自然資源7個部門。

　　這7個部門，估計得幾十個公職人員一起調查吧。

　　如果整個調查結果是造假，是栽贓給幼兒園被捕的8個人。

　　這就等于這幾十個人都要押上自己的職業生涯去合謀犯罪。

　　一旦事發，不但丟飯碗，還要吃牢飯。

　　你說幾十個人全體愿意，我真不信。

　　通報截圖

　　綜合以上分析，我斗膽預測一下，日后甘肅省調查組的結果，應該是這樣——

　　這次幼兒鉛中毒事件的原因，就是之前通報所說：

　　幼兒園為了主食好看，隨便買了些顏料加進去了，沒想到這東西毒性這么大，自己捅了大婁子。

　　至于當地以前的鉛污染，大概率是個巧合。

　　也許天水環境里的鉛含量確實比別的地方高。

　　但不會達到讓孩子鉛中毒的程度。

　　但是在事件里，有些部門肯定有過錯。

　　比如對幼兒園伙食的監管失職，以及事發后情急之下想捂蓋子。

　　03

　　李月亮 ?

　　所以上次天水調查組的通報，核心事實應該沒問題。

　　那這通報就是全部真相嗎？

　　我覺得也要有思考地看。

　　首先明確一點，我認為現在的官方通報，核心事實一般都是可信的。

　　但是很多通報里，也會有表達的藝術。

　　不會毫無保留地有啥說啥。

　　尤其在輿情激烈的事件里。

　　為了降低影響，或者免傷無辜，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他們會非常謹慎地把握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而且措辭上很有講究。

　　比如天水調查通報里的這一段：

　　截止7月7日晚10時，培心幼兒園251名幼兒已全部檢測。

　　本著應治盡治原則，多家醫療機構檢測結果經國家、省聯合醫療專家組根據血鉛標準認定，血鉛異常233人、正常18人。

　　渭北幼兒園、慈愛幼兒園、蒙迪愛幼兒園采樣檢測結果均正常。

　　這里面就有幾個細節：

　　第一，說了幼兒園的251名幼兒全部檢測了。

　　但是沒說老師。

　　老師也一起吃飯，他們檢測了嗎？結果如何？廚師和園長鉛中毒了嗎？

　　這其實也是有用的信息。

　　但是出于種種考慮，他們就沒有說。

　　第二，“多家醫療機構檢測結果經國家、省聯合醫療專家組根據血鉛標準認定”。

　　這一句的意思是說，不是天水當地測的，這個結果是可靠的。

　　那之前當地檢測為啥都不超標？

　　也沒說。

　　第三，渭北幼兒園、慈愛幼兒園、蒙迪愛幼兒園采樣檢測結果均正常。

　　這是跟出事幼兒園同一個投資人的三個園。

　　說他們都沒事，就等于說只是一個幼兒園出問題了，沒有大面積鉛污染。

　　讓大眾不要恐慌。

　　通報截圖

　　總之，一般通報大體上就是季羨林老先生的做人原則：

　　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

　　因為真話說太多，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假話說太多，可能招致更大的麻煩。

　　現在政府非常重視公信力。

　　通報造假一旦被查實，那相關領導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要結束了。

　　政治生命也是生命啊。

　　甚至很多人把職位看得比命更重要。

　　輕易是不敢冒這個險的。

　　而且級別越高的人或者部門，就越不會去冒險。

　　所以怎么看官方通報呢？

　　我一般就是這么個原則：

　　基本是相信的。

　　級別越高的部門通報，越可信。

　　越容易核查的事情，越可信。

　　容易蒙混過關的部分，存疑。

　　含糊不清的地方，可能有隱情。

　　比如上次通報說另外三家幼兒園的孩子們血鉛檢查都正常。

　　我就是相信的。

　　因為這個太容易證偽了。

　　如果他們撒謊。

　　那萬一有孩子在外地查出來也超標了。

　　整個調查組都要被掀翻了。

　　他們不敢。

　　最初事情沒發酵的時候，有些人可能瞎弄一通，想捂蓋子。

　　但是事情到這個地步了，上級領導和全國人民都在關注了。

　　他們不會再敢在基本事實上造假了。

　　04

　　李月亮 ?

　　好啦，今天就說這么多。

　　也不知道這篇文能不能保得住。

　　有幸能保住的話，咱們可以等提級調查結果出來以后，來對照看一看。

　　我也不敢保證說得對。

　　全當閑聊吧。

　　另外多說一句。

　　我寫公號文章的原則，也是“真話不全說，假話全不說”。

　　因為種種原因，很多真話是沒辦法寫的。

　　但是只要我寫出來的話，那一定都是真心話。

　　我不會昧著良心寫違心的假話。

　　這是我對親愛的你們，最基本的尊重。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