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7月4日,端納給莫理循寫了一封信。
端納,英籍澳大利亞人。
莫理循,英籍澳大利亞人。
端納,人稱中國的端納,先是做外電在中國的記者,后是給辛亥革命后歸國的孫中山做政治顧問。
莫里循,本來是醫學博士。來中國游歷一年后就出版一本《一個澳大利亞人在中國》,被倫敦《泰晤士報》相中,從此做了該報派駐北京的記者。十五年之后,1912年,做了袁世凱和北洋政府的顧問。
咱就這么說吧,是孫中山的政治顧問,給袁世凱的政治顧問,寫信,說孫中山是傻瓜。大家看一段信:
我親愛的博士:
你在27日信中提到形勢似乎會陷入混亂。當然,你是極有信心的人。按我的悲觀看法,我設想過,他們將會陷入幾乎是完全無政府狀態的最大混亂。我無法知道這一切最后會有什么結局。我們這里的孫逸仙是最討人厭的人,黃興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聰明些也深沉些。負責南京軍隊的老王肯定是個老壞蛋,而同盟會中的另一伙人則密謀逃命的計劃。他們在追求什么東西,可是我說不上來。孫向我保證他要從此永遠退出政界,但是我有懷疑。我注意到凡是去見他的中國人仍然稱呼他“總統”。他們簡直要給他磕頭了。我深信他已經把自己想象成中國的摩西了。蕓蕓眾生是命中注定要由他領著到達希望之鄉的。我無法說他構想出來的希望之鄉是否也受外國人的奴役,但是他肯定是朝著荒蕪的沙漠那個方向在前進。他是個傻瓜。
哈哈,他為什么說自己的顧主是傻瓜呢?
原來,辛亥革命成功,孫中山歸國。端納第一時間成了他的顧問。但馬上發現諸多不妙。
第一,每天從火車站走出成群接隊的人,涌向孫中山的總統府。他們帶著鋪蓋,鍋碗瓢盆,像羊群一樣在總統府逛來逛去,找孫中山要官位。其中還包括幾十名日本人。
端納問哪來的這么多無業游民?大總統說:那些中國人是來求職的。因為我犯個錯,在美國募捐時,向他們許愿,只要捐錢,將來革命成功都給官位,他們這是來找我還愿的。可我沒想到滿清會倒得這么快。
端納說那那些日本人呢?大總統說:我也不道啊。是有兩三個日本人幫我宣傳過共和,其他人我都未見過。
端納說那你能不能把他們攆走,并且告訴他們,這里不需要他們?大總統說我可不能這樣做。
氣得端納自己去找軍隊。軍隊用刺刀步槍,把幾百人趕到大街上,把他們的行李扔到通向火車站的那個方向。總統府終于清靜了。
第二,有一天孫中山向端納宣布,他已經找到了治理長江積沙的辦法。就是從漢口到出海口筑道石堤,這樣河水會順著石堤將泥沙沖下去。
端納說總統啊,從漢口到出海口是600英里,長度相當于倫敦至柏林的距離,而漢口到南京,汛期水位高漲20至40英尺甚至還要高些。這就是說你所說的石堤至少要高達40英尺。所以總統先生你知道這是個大工程么?中山開心地笑了,說我當然知道它是項大工程啦。這個總統,甚至聽不出端納的提醒與諷刺。
第三,有一天端納給孫中山說,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我們國庫的錢不多了,你得考慮跟外國借款,當然前提是我們的政府被國際承認。孫大總統說:我們不需要借款,我有更好的辦法。我們有很多造幣廠,我們自己制造貨幣。
端納問:哪里來的銀錠呢?紙幣的準備金呢?
中山說要什么銀錠。要不這樣吧,我們用紙幣來購買銀錠,這樣我們需要多少就印多少……這樣我們就可以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啦。
中山這話把端納嚇死了。
第四,南京迎袁傳使北上,迎接袁世凱南下南京就任總統,北京發生兵變,袁世凱南下成為問題。端納給孫中山說,袁世凱可是個棘手人物,中山回答說:哎呀,袁世凱不過是個紙老虎。端納說那你咋辦呢?中山說:我率領我的軍隊打到北京去。端納說:長江以北,雪下得好深呀,而且越往北走,天兒越冷。你的部隊既無衣也無糧……看總統不在意,他轉成另一個話題,總統,我是說,財政怎么辦?
沒想到中山同學不屑地說:財政?財政在我這里是最不需要考慮的問題。
那么這次端納給莫里循寫信,直接說中山是傻瓜,又是為嘛事呢?原來國父同他交談,說自己已經決心獻身于鐵路事業,他把自己的地圖拿給端納看。
端納說:
這幅地圖大約六英尺見方,當孫把它鋪在地板上的時候,我看到了最能說明一個人的性格的證據,說明孫不僅是個瘋子,而且比瘋子還要瘋。他絲毫不講實際,缺乏普通常識,他對于所謂的鐵路事業缺乏最基本的概念。這是一張包括西藏、蒙古和中國最西部邊界的地圖。孫手持毛筆和一塊墨,隨心所欲地在上面劃滿了許多線路。一條是從上海到廣州,然后又穿過崇山峻嶺開到拉薩,再向西繞來繞去伸到新疆,再穿出去到達蒙古。另一條從上海到四川再到拉薩。他還有一條是沿著戈壁沙漠的邊緣進入蒙古。其他幾條線路是通向北方、西北和東北的。各省還都有很多支線。
孫坐在地板上向我解釋這番大事業。看著他坐在那里,使我想到他這幅樣子比什么都更能說明這位中華民國首任總統的不稱職了。他發瘋了,為什么?并不是因為他畫了這幅地圖,因為只要有錢和充分的時間,他劃的每一條鐵路和更多的鐵路都可以建成,而是因為孫竟然認為,由于他劃出了這些路線,外國的資本家就會給他足夠的錢把這些鐵路在五到十年的時間里全部建成!
孫中山問端納:你認為外國資本家會給這筆錢嗎?
端納問條件是什么?
孫中山說我給他們筑路權和40年經營權。40年后他們將鐵路交還中國。
端納說除非有一個穩固的政府,否則你利潤再高,外國資本家也舍不得給你投一文錢。
孫中山說這跟政府穩定有一毛錢關系么,只要各省同意就成!!!
端納被氣瘋了。跟莫理循表示,他遲早要把真實的孫中山告訴世人,但不是現在。他想讓人知道,你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知道,孫中山成不了大事,而他早就知道。早到什么時候呢?孫中山從國外回來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的兩三天后,他就知道了,知道“此人不可能擔任任何需要常識的工作,更不要說擔任需要政治家度量的工作了。”端納對莫理循說:“你一定得原諒我處于這樣的憤怒狀態,因為我一想起那個狂人認為他可以在這個愚昧的國家里鼓吹排外主義、社會主義和十幾種其他什么主義,并且認為只要他孫逸仙一揮手,全世界的資本家都會打開錢包,把金幣拋灑在中國的焦土之上,我的血液就沸騰了。”
端納真的被氣瘋了。
端納罵孫中山是傻瓜的信,寫于1912年的7月。
8月,孫中山應袁世凱之邀赴京共商國是。在京期間,孫中山與袁世凱密談多次,其中一次談到兩人分工,孫中山說“國家建設首在交通,兄弟打算在十年內造筑鐵路二十萬里,望君能練成百萬精兵。則中國可富強也。袁世凱既不瘋也不傻,笑了,說,辦鐵路我知先生是有把握的,若練成精兵百萬,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唐德剛說,中山是真心的,但聽在有高度行政和經濟建設經驗的袁世凱耳朵里,就是吹了。唐先生進一步認為,孫大炮可能就是袁世凱給叫出來的。我覺得唐先生錯怪我們河南帥哥了。大炮之名由來早矣。遠在辛亥革命成功前,鼓動華僑捐款贊助他革命,奈何起義一次失敗一次,屢敗而戰,屢敗屢捐,每次募捐時都要保證:諸位,孫文這次一定成功。但話音沒落,前方起義就宣告失敗了。
唐德剛講了袁世凱戲弄孫中山的一個情節:孫公吹牛,欲把中國鐵路延長至20萬里。袁公順水推舟,授之籌劃中國鐵路全權,把當年西太后所乘花車專列撥給孫經理專用,以便巡視全國鐵路,同時要求各地方官對巡視路政的孫經理盛大款待。結果,孫公未修一寸鐵路,孫、袁交惡后,當局查鐵路公司賬目,發現孫公光視察費就花去百十萬兩。
孫中山視察鐵路時,端納作為顧問肯定陪著。
然后孫中山被描寫為像紅光滿面的小天使一樣在他的地圖上構畫他的中國夢:生花妙筆一揮,即在一個地方建起一條100英里的鐵路,再一揮又在另一個地方建起一條1000英里的鐵路。
可是把端納愁死了。更愁的是,他收到很多外國記者要求在鐵路樞紐豐臺采訪孫中山的電報。
嚇死端納了。他知道外國記者采訪孫中山的后果是什么。他必需阻攔。
他先是像哄小孩子一樣,勸說孫中山千萬不要把鐵路圖給記者看,不要讓人家知道你的獨到見解。孫中山說我不在乎別人了解我的想法。我希望人們知道,我的地圖能夠拯救中國!
這招不成,端納只好另想一招。
火車進站了,記者們都來了,孫中山卻發現找不著自己的地圖了。與此同時,秘書又慌慌張張地前來告訴他,火車司機收到了警匪通知,此處不能停車,得趕緊開走。孫一聽,那快快快,咱趕緊走吧。等車開走后,孫中山發現他的地圖居然神奇地回來了!
笑死人了要。
中山設想,自己以在野身份籌資60億元,用10年時間修成20萬里鐵路。以實際投資來看,1911年,中國所有官辦與民辦企業資本總額是3億元。內資不行,再看外資,外國對華鐵路直接投資,截止到1913年,總額是9.6億元;鐵路貸款截止到1937年,總計7.2億元。而1912-1919年,北洋政府修建的鐵路總計不到2000公里。一百年過去了,據新華網2009年10月18日的報道,中國鐵路運營里程到2012年將達到11萬公里!
看到這些數據,你們就知道中山的天真之處了吧。這就是革命浪漫主義。
不是十年,整整一百年。一個世紀。
別說沒有穩定的政府了,有了穩定的政府,20萬里的鐵路,也得一個甲子,60年!
資料出處:
1.駱惠敏《清末民初政情內幕:<泰晤士報>駐北京記者袁世凱政治顧問喬·厄·莫里循書信集·上》
2.唐德剛《袁氏當國》
3.丁中江《北洋軍閥史話·第一集》
4.澤勒《端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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