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筆者去上海參加了螞蟻集團主辦的、一年一度的外灘大會。外灘大會起初集中于金融科技領域，現在則向科技與產業端拓展，已經成為中國最重要的新科技論壇之一，這次峰會聚集了眾多全球頂尖科學家和國內頂尖企業創始人，開始了近百場專題論壇，還舉辦了規模盛大的人工智能產品展，筆者在全程參會之余，強烈感受到世界的潮流在發生新的變化，我們的眼光、思維也應該有新的變化。以下是參會隨筆，與讀者共享。

1.人工智能時代已經呼嘯而來。這次峰會專門開辟了兩個展館，面積達1萬多平米，展示國內企業研發的機器人。雖然諸多機器人只不過是一個概念噱頭，距離完善還很遠，但是我們可以看出人工智能在全場景的應用已經初具規模，從智能制造到物流，到零售服務、農業、海洋作業，甚至還有個人情緒陪護機器人、炒菜機器人，人造智能設備大規模取代人力，這是一個不可阻擋的趨勢。盡管現在還有很多知名科學家或經濟學家懷疑人工智能的方向走錯了，或者人工智能是一個泡沫，但是現在越來越明確人工智能的普及化應用是一個趨勢。

人工智能作為下一步應有最廣的通用技術，也必將重構社會和國際格局。社會方面現在最明顯的是失業問題，通過外灘大會琳瑯滿目的機器人大展，我們可以看出，人工智能的進化不僅僅是取代中低端白領的運算、文檔處理工作，快遞小哥、車間工人、農民的絕大多數活也可以由機器人完成，所以，它會引發一個社會的全面性失業，機器人會取代相當一大部分人類，就像第一次工業革命中機械動力取代人力和畜力。

（機器人的全場景應用，最后兩個圖是顛勺機器人、按摩機器人）

不過筆者認為這種失業像過去的任何科技革命一樣，都是暫時的摩擦性失業，新的科技革命在解放人力的同時，會讓人更注重自身欲求，創造出更多的商業場景、產業類型，進而增加就業崗位。所以，從長遠看，AI只會增加就業，而不是消滅就業。

每次新的通用技術的出現，必然也帶來國際力量的重組。無論是互聯網還是人工智能，此類數字科技創新越來越依賴于掌握海量數據的大型科技平臺，研發、生產轉化、消費捆綁也越來越一體化，中美兩國這方面在過去20年時間里積累了其他國家望塵莫及的優勢，所以，新的科技革命將進一步強化中美的優勢。雖然日本、俄羅斯、歐洲在人工智能上也想占領先機，但是目前看他們仍然沒有做出挑戰性的成果。

此外，人工智能的普及化，將削弱勞動力在制造業中的作用，那么過去看好的印度、印尼在下一波制造業轉移中的優勢將會削弱，如果中國能夠在近十年內實現工業機器人技術的成熟，將極大有助于中國維持制造業中心的地位，大規模機器人的出現，也為美國進行一定規模制造業回流提供了可能。

（2）貨幣革命正在呼嘯而來。如果說過去幾年發行數字貨幣、實現代幣化只不過是一種設想，在這次外灘大會上，這次外灘大會上，央行、金融監督機構的代表，銀行機構代表和科技企業巨頭都在談數字人民幣和穩定幣問題，這已經成為需要馬上落實的事項了。無獨有偶，外灘大會閉幕的那一天，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布了《促進和規范電子單證應用規定（征求意見稿）》，里面提到要鼓勵探索使用數字人民幣等新型支付方式開展跨境支付，積極穩妥開展金融產品和服務模式創新。目前盛傳螞蟻、京東和騰訊將獲得發行穩定幣的授權。

（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發表演講）

法定紙幣是與近代主權國家、工業制造相匹配的產物，現在隨著經濟全球化、數字化，法定紙幣其實已經與社會現實需求脫節了，去中心化、流通成本低、支付速度快、抗通脹的數字貨幣更適應現實人類需求，也更符合新興國家去美元化的追求。不過任何一次貨幣革命，背后同樣是社會財富和權力的洗牌，我們靜觀這場即將到來的變革。

（3）在新的時代競爭中，中國的優勢和弱勢。從完整的創新生態角度講，中國的優勢在于產出端的科研人才充足優勢，企業的轉化應有能力優勢，統一大市場的優勢，劣勢在于價值鏈頂端的原創力，制度、金融和中介機構服務能力，以及普通居民的消費能力。

拿人工智能來說。這次外灘大會上，僅注冊參會者就有6萬多人，每個場館都是人頭攢動，都是30歲上下的該領域創業者、投資者或就業人員，據主辦方說近一半聽眾是00后，我們相信如果在歐洲大陸、日本舉辦一場這樣的峰會，有這么多本地參加者事不可能的。只有在中國和美國，才有如此規模的，對財富和創新具有強烈追求欲望的年輕人。

（宇樹創始人王興興等90后企業家在外灘大會）

中國的基礎研發能力雖弱，但是中國企業的產業應用轉化能力卻極強，這彌補了中國的原創力不足。再拿機器人來說，中國注冊的智能機器人公司有45萬家，去年中國生產了55.6萬套工業機器人，占全球總量的51%；1051.9萬套服務機器人，占全球的84%。這次峰會的“機器人小鎮”展覽里面，甚至有按摩機器人、打鼓的機器人，中國企業的應用推廣細分度是全球同行難比的。

不過我們看到，中國的創新也有受限制的一面。中國的產業政策是波動很大的，企業在政策面前往往缺乏自我保護能力；中國創新所能獲得的金融支持越來越弱，去年中國的VC、PE投資額僅為美國的8%（美國為74602億人民幣，中國則為6036億人民幣），可謂杯水車薪，很多很好地創意沒法轉化為現實，現在創業成功的概率越來越小；中國私人消費規模只有美國的40%，這也限制了高科技附加值產品的開發應用。這些都依賴于政府端繼續深化營商環境、金融、收入分配等方面改革，才能打破創新的天花板。

（4）中國內部創新方面分化也越來越嚴重。筆者還留意了一下外灘大會參會企業和發言嘉賓的來源地，主要來自三個區域，北京、滬杭和廣深，另外合肥和成都也占小部分比例，除此之外，其他區域很少見到人工智能方面的企業和人才。因此，南京距離上海雖近，但是在新的產業資源中，根本無法分一杯羹，產生了南京為什么沒有“六小龍”、“六小虎”的感嘆。

這種創新的嚴重分化，也是基于新興產業的萌芽成長越來越依賴市場環境，而不像過去傳統工業對礦產、人力資源依賴嚴重，所以，未來區域產業競爭的核心仍是營商環境競爭。像南京、武漢、西安、天津這種每年培養大量科技人才，卻幾乎無創新產業的城市該好好反思了。

（5）重估中國科技企業的價值。最近中國科技企業的營業和研發都又有上漲的趨勢。就拿螞蟻來說，它在2022年、2023年利潤營收都大幅下滑，但是去年利潤迅速增長61%；騰訊股價這三年也增加了3倍，重新突破6萬億，阿里的股價也在過去9個月內增加了128%，所以現在全球資本界都在說要重估中國資產的價值。

中國企業的價值的增加，源于兩點：一是這些企業雖然過去幾年經營遭遇了挫折，但是都依然在繼續研發力量，最近做出了不少創新成績，比如這次外灘大會，幾乎所有的場景都可以用“支付寶碰一下”來解決，支付寶還發明了無人酒店，跟雅迪合作開發的無鑰匙電動車，將支付技術應用場景化大大拓展，這大大穩定了支付寶的用戶基本盤，現在碰一下用了一年就將用戶拓展到兩億。阿里云和騰訊在人工智能上的成績，也是它們股價上升的原因。

第二點是源自于對中國信心的重估。中國這兩年由于推出了諸多保護民營經濟發展的政策（包括新“31條”和《民營經濟促進法》），以及在中美競爭中保持了自己的經濟韌性，最近發生了一些有利于中國的轉變，也引發了外部投資者對中國宏觀環境的重估。

所以，我們認為只要堅持市場化、開放的政策，堅持對民營經濟的平等待遇，堅持法治化監管，中國的創新潛力仍將得到發揮，中國企業仍有機會打個翻身仗，在資產估值上重返十年前與美國同行不相上下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