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家長最大的恐懼

文｜西坡

最近上海學生餐的事，很多外地的或者還沒做家長的朋友表示困惑：都這樣了，為什么要忍？

首先我非常反對把這件事變成地域攻擊。因為沒有系統性的調查和比較，我們完全無從知道，上海的問題是不是比其他地方更突出。只是虛空推斷的話，既可能是上海的家長更敏感，把問題捕捉到了；也可能是上海的管理更“精細”，問題積累地更嚴重。我不知道答案是哪一個。也可能存在一定的偶然性。

但可以確定的是，上海肯定不是個案。比如就在兩周前，9月12日，山東濟寧兗州一學校多名學生吃了配送的漢堡，食物中毒，嘔吐腹瀉，被送醫救治。這是曝出來的。當然，我們談論其他地方，也絕不是為了給上海“分擔火力”，而是為了搞清楚真正的問題到底是什么。

指責上海家長更是沒必要的，但我相信很多朋友不是指責，而是困惑、不解，或者想要提醒。大家在交流的時候，盡量表達充分一點，避免誤判。我們的目標是尋找突破口，解決問題，不是證明誰比誰更優越更聰明。

但是我也發現，有些家長在面對學校問題的時候，會下意識來到絕望的舒適區：“你們不懂”“等你們有了孩子就明白了”“沒用的”“算了，不說了”……這會不會也是一種思維定勢呢？至少從客觀效果上來講，家長舉手投降是有利于系統里的壞人的。

我個人當前的信條是：永不要失去辨析的耐心和勇氣。

“為什么要忍？”可以當作一條入口，把討論引向深處。

其實答案也很簡單，每一位敢怒不敢言的家長，他們的心聲都可以匯成一句話：你要是不忍，你的孩子就會被針對。

我們甚至可以說，“被針對”是中國家長共享的最大的恐懼了。

但我認為，突破口其實也在這里。“被針對”的恐懼和許多恐懼一樣，大部分是由被侮辱與被損害者自己想象出來的。經過透徹的辨析和謹慎的實踐，它也是可以被破除的。

簡單來說，“好孩子”“好家長”太多了，助長了教育系統里的不正之風。而如果家長永遠以一味服從的態度面對教育系統，系統再溫柔，也克制不住膨脹變形的沖動。

我昨天的文章，要說的核心就是：孩子的感受遭到了系統性的剝奪。所有的表達和行動，都要以恢復感受、正視感受為前提。

我一直覺得大家把“被針對”這件事想得太玄乎了。我不是說沒有這個現象，而是說發生的概率與強度，絕沒有那么夸張。同樣作為人類個體的老師，沒有那么壞，也沒有那么多閑心。其實現在的老師，面對的壓力同樣主要來自系統，無窮無盡的任務。

把每個老師都想象成“一言不合，動輒得咎”“永遠記仇，絕不原諒”的伏地魔，是沒有現實基礎的。

換句話說，如果老師真的那么壞，你退到哪里才安全呢？更要增加他的使壞成本，通過對抗確立生存空間。如果一半以上的孩子都要“針對”，還能“針對”誰呢？

其實老師和家長一樣，大體都是普通人，那些變形主要都來自系統施加的力。而如果不遇到阻力，系統是不會調整的。家長的據理力爭，沒準還會增加老師向上談判的籌碼。

昨天的文章發出后，評論區討論很多，我的朋友桃之說：

“我看到文章評論區有讀者留言：學校還總搞食堂調研呢 誰TM敢提意見？我不明白他是覺得提意見沒有用，還是不敢。我不理解。

“我從小到大都算勇敢，覺得看到問題并且說出來沒啥壓力。一路走來。我發現很多事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嚇人。如果習慣了不出聲，那做錯事的人就更心安理得了。憑什么！”

其實我觀察到一個有點諷刺的現象，那些比較勇敢愿意挺身而出的朋友往往表示系統沒有那么嚇人，很多事是可以協商的，哪怕解決不了，做“刺頭”也沒什么代價。而那些一路配合過來的朋友，往往把系統想象的很夸張，好像一步行差就萬劫不復一樣。

我不是鼓動大家去做多么壯懷激烈的事，而是說要建立自我主張的意識和習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別人來解決。遇到明顯的不合理，表達出來，發聲的人多了，事情就不會敗壞到那般程度。

我們至少要學會區分，哪些事情是真的可怕，哪些事情只是我們想的可怕。

最好是建立有梯度的抵抗模式。逐步升級，看哪一級的對抗能夠解決問題。

事實上，在大多數人習慣忍耐的系統里，最后的爆發往往是非理性的。就事論事的階段被雙方同時跳過，一方說我忍太久了，另一方說你怎么不早說呢……

過度壓抑與歇斯底里釋放，就這樣交替進行。其實原本很多問題是可以在技術層面解決的。真正的改善，就應該從讓表達成為一種習慣開始。

當然事情還有另外一面，就是自我負責。不要出了任何問題，都無限追究學校。“什么都得管”和“什么都得管好”是不可能同時實現的。

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物質匱乏、技術落后，而是所謂的“安全至上”，為了方便管理的“安全”，反而失去了其他維度，最終也會失去安全。

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