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各位,家委會又出來作妖了。
貓頭鷹資訊的一則報道,貴州凱里,家長群里流出一張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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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額根據自身意愿,后面跟著一個區間:
每位學生500到750元。
有家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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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也回應了。
說這是教育基金,自愿,不想交可以不交,“不必理會家委會的要求”。
該學院工作人員說,學校從未發過這種通知,會反饋給領導。
真正的自愿,不需要區間。
我自愿給災區捐款,可以是五塊,可以是五千。我自愿給街頭的老人買一碗粥,可以是一碗,也可以是兩碗。
自愿的本質是,它不預設下限。
一旦預設了下限,“自愿”這個詞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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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則上每位學生交500到750元”。
這是家委會的原話,卻要在捐款后請各位家長簽訂好《自愿捐款書》交本班家委。
這是為了在將來出事時,保護發起人自己吧?
教育局說,“不必理會家委會的要求”。
問題是,家委會的要求,憑什么能發到家長群里?群是誰建的?管理員是誰?發起人又是誰?班主任在不在群里?老師看不看得到誰交了誰沒交?
我有一個小人之心的揣測,一些家委會的存在方式是替學校說一些學校不方便說的話,它不是制衡學校的力量。
它是學校伸出來的第二只手。
這只手專門用來做一件事:把學校不方便出面的事情,以家長自治的名義,辦掉。
捐款是其中一件,補課費是其中一件,買教輔是其中一件。
給老師送禮、湊份子、搞活動,也都是。
工作人員怎么說的:學校從未發出過此類通知。
當然沒有,這種通知就是為了讓學校不必發出而設計的。
如果學校自己發通知讓家長交錢補償老師,那是違規,是頂風作案,是會被處分、會被通報、會上新聞的事。
但是家委會發一個“倡議”,性質立刻就變了。變成了”家長自發的、感恩老師的、溫馨的互助行為”。學校甚至可以表態:我們不知道,我們沒讓他們交,這是家長們自己的心意。
這是一種責任的轉移,目的是通過多加一道程序,把一件本來性質明確的事,洗到邊界模糊。
家委會這個東西的異化,其實是一個更大問題的縮影。
凡是本來應當制衡權力的中間組織,在一種特定的空氣里,最后都會反過來成為權力的延伸。
工會本應代表工人,最后代表廠長,業委會本應制衡物業,最后和物業穿一條褲子。
行業協會本應為企業說話,最后變成主管部門的傳達室。
家委會本應是家長對學校的談判代表,最后成了學校對家長的催款人。
這不是偶然,也不是這些組織里的人品格有問題,這也是一種結構性的重力。
當一個組織的存續、運轉、合法性,完全依賴于它本應制衡的那一方時,它就不可能真的去制衡那一方,它會本能地、迅速地、心照不宣地,站到對面去。
家委會的成員里,誰最積極?
往往是孩子在老師手下、希望老師多照顧一點的那些家長。
誰最不敢說話?往往是真的被攤派搞得難受、又不敢得罪老師的那些家長。
組織的發言權,天然就集中在前一種人手里。
所以你看到的家委會通知,永遠是我們家長感謝老師辛苦,自愿湊一點心意,永遠不會是老師延時上課是否屬于額外勞動、是否應由學校通過合規渠道支付報酬。
后一種追問,才是家委會本來應該去做的事。
前一種感動,恰恰是它不該做的事。
你沒辦法反對“老師辛苦”這四個字,就像你沒辦法反對“為了孩子”這四個字。
一旦你反對,你反對的就不是那筆錢,而是那四個字所指向的整個道德共同體。
你會立刻從“一個對收費有疑問的家長”,變成”一個不體諒老師、不為孩子著想、不合群的家長”。
上面的截圖,“想提出疑問,又擔心影響孩子。”
他知道這是攤派,他知道”自愿”是假的,他知道五百到七百五的區間意味著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敢說。
因為他的孩子在那個教室里。
那個教室里有班主任,有各科老師,有坐在孩子周圍的其他孩子,有那些孩子的家長——他們可能都交了。
他一旦開口,他的孩子立刻就會變成那個不交錢家長的孩子,沒有人會明著為難這個孩子。不會的,老師是有素養的,學校是講規矩的。但是……穿小鞋的可能性大不大?
這位家長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如果老師的課后延時服務屬于額外勞動,那么支付這筆勞動報酬的主體,應當是學校,或者是教育主管部門,或者是通過財政渠道專項撥付,這是一個清清楚楚的勞動關系問題。
但它不是家長和老師之間的問題。
把它變成家長和老師之間的問題,制造的是兩種扭曲。
公共責任私人化,如果是本來應該由財政承擔的成本,悄悄轉嫁到了每一個家庭的錢包上。每家七百五,一個班算五十個學生,一學期三萬七千五。
這筆錢如果走財政,需要審批、需要公示、需要審計。走家委會,什么都不需要。
還有一種扭曲,它把教師和家長、學生之間的關系,從一種公共的、契約的、專業的關系,變成了一種恩義的、人情的、私相授受的關系。
老師不再是國家財政聘用的公共教育服務提供者。
老師變成了因為你家長給了心意所以額外照顧你孩子的那個人。
這個轉變是可怕的。
因為在一種公共契約關系里,每個學生享受的教育服務,原則上是均等的。公立學校的邏輯就建立在這種均等上。
而一旦關系滑進了人情和心意的領域,誰交得多,誰交得少,誰沒交——老師就算完全不想區別對待,他也不可能不知道。
學生之間的均等就碎掉了。
它不只是從家長口袋里掏了幾百塊錢,它腐蝕的是公立教育賴以存在的那個地基。
公立學校為什么存在?
它存在的前提,是承認教育是一種公共產品——每一個孩子,無論他家里有沒有錢、父母是干什么的、住什么樣的房子,走進這個教室,他接受到的教育服務應該是一樣的,這是一條底線。
這條底線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是通過一整套制度去守護的——財政供養教師,禁止收受家長財物,教材統一,教室統一,課時統一。
每一條規則的背后,都是為了讓那個關于均等的承諾不至于崩塌。
家委會名義下的“自愿捐款”,看上去是小事一樁,實際上是在底線上開了一個口子。
口子一旦開了,就不會只開一次。
就像這位朋友要我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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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多少錢,這都是一個口子。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聽上去都合情合理。
每一次口子都撕大一點,底線都后退一點。
直到有一天,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關系模式——學校要什么,家長給什么,家長給了多少,孩子就大概率得到多少對應的關照。
到那一天,公立教育就不再是公立的了,它只是披著公立外殼的私相授受。
假如吧,教育主管部門明確規定,任何以家委會名義發起的、面向全體家長的、帶有建議金額的捐款,一律視同變相收費,一律追責到組織者和默許的校方。
老師課后延時服務的勞動報酬,納入公開的財政預算或家長委員會全體表決通過的、完全匿名的專項基金,收支接受審計。
以及更重要的——家委會的產生方式、議事規則、監督機制,作為每一所學校公開信息的一部分,接受家長和社會的審視。
這些事情,任何一件被真正落實,這種自愿就不會發生。
“不必理會”,就只是一句漂亮話,解決不了實質問題,“自愿”這個詞,在今天的很多語境里,已經不是它字面上的意思了。
自愿加班,是不加就走人。
自愿放棄,是不放棄就別想要別的。
自愿捐款,是不捐就等著被催。
自愿簽字,是不簽就辦不成事。
一個詞一旦被這樣反復使用,它的原意就會被掏空,它變成一種表演,一種儀式,一種雙方都心知肚明的暗號。
發布命令的人知道這不是自愿,接受命令的人也知道這不是自愿,所有旁觀者都知道這不是自愿。
但是所有人都必須裝作相信這是自愿。
因為一旦戳破,大家就得面對一個更難堪的事實:
強制是存在的,有些關系是不對等的,體面的說辭是假的。
于是大家一起維持這個詞的空殼,用它來互相欺騙,也用它來自我安慰。
這又是不是醬缸里腌出來相同的精細工藝?
像上面這些家長,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立刻讀懂其中的全部信息——數額、態度、后果、不交的代價。
前幾天我說,“有些游戲, 你不參加, 它才會慢慢改。”
而改不了的那口缸,是因為攪屎棍們都還在里面亂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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