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一個日本女人戰后 50 年，接生一萬個中國孩子｜《尋找我的日本接生婆》

愛哲按：

過去的 14 年里，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

她是我的日本接生婆山口秋子，中文名劉巖。

80 年前，這個日本女人在中國東北殺死了自己的兩個孩子后，三次自殺未遂，被中國人救起，留在我的家鄉吉林。之后的 50 年里，她接生了一萬多個中國孩子。

在東北老家尋找線索時，我們的車陷進積雪里，幫我們把車拉出來的附近村民說，他們村子就有四個人是這個日本女人接生的，包括他自己的孩子。

在東京國立公文書館，我們找到了逃回日本的團民筆錄，描述了劉巖所在的開拓團，駭人聽聞的集體自殺事件。在肅殺氣氛下，自殺像傳染病蔓延。

那場日本發動的戰爭不僅侵略了亞洲各國，也讓日本自己的國民陷入絕望，付出沉重的代價。

戰后，像劉巖這樣的普通日本人，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修補中日之間的理解鴻溝。

過去的一年多時間里，我往返日本和中國東北七次，尋找我的日本接生婆。我與劉巖家屬、老鄰居、兩國歷史親歷者、研究者深度訪談，尋找到大量的檔案資料和照片，還原了那場戰爭對普通人造成了怎樣的悲劇，以及戰后的幾十年里，普通中國人和普通日本人之間建立了怎樣的情誼。

從沒想過，我平平無奇的人生，會和這樣悲壯傳奇的故事產生關聯。

在一場大雨中，我來到了這場探訪的終點，但真正的終點是遺忘。

2025 年 5 月，故事FM《尋找我的日本接生婆》聲音紀錄片已在各播客平臺上線。

現在，同名影像紀錄片也在 B 站上線。

- 預告片 -

- 山口秋子的故事 -

故事發生在中國東北，吉林省樺甸縣。

1945 年日本戰敗，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五的日本女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 決定 和丈夫一起自殺。她的脖子躺著血，被中國人救了下來。隨后的五十年里，她作為接生婆留在中國，接生了一萬多個中國孩子。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成年后，從老家人口中得知，她的名字是山口秋子，中文名劉巖。她在戰后自殺被救活后，與中國人結婚，并生下了一個女兒。

「沒人說她啥的不好，她就是一個很好的接生大夫?！?「山口這個人她接生不止是一代人，我這代人也是?！?「她總戴著小絲巾，遮住脖子上的疤?！?/blockquote>

山口秋子為什么來到中國東北？她是怎么活下來，又被當地人接納的？在過去 14 年里，我帶著這樣的疑問，通過各種方式尋找她的痕跡。

劉巖退休前一直在吉林豐廣礦務局醫院工作。1990 年代之前，很多人家還保留著在家生產的習慣，劉巖經常在半夜里走村串戶去接生。

她經常贈送筆記本給新生兒的家庭，記錄孩子誕生當天的情況，也送上祝福。很多人家至今保留著這個珍貴的禮物。

1992 年，劉巖帶著女兒宋黎明等家人回到日本，宋黎明和老家朋友保持著通信，直到 2010 年失去聯絡。

「她提前寫好信封，填上地址，直接就能郵走了?！?「劉巖的退休金，就 2010 年之后，應該是就沒領過了?！?/blockquote>

2016 年我第一次到日本，便根據信封上的地址前去名古屋尋找，但這個地址早已換了住戶。

這條線索中斷后，我從日本相關研究機構入手。在從事日本殘留孤兒研究的石金楷老師和摘月亮紀錄片團隊的幫助下，我獲得了關鍵性的線索。

2024 年 4 月，我前往東京，見到了劉巖的女兒宋黎明和外孫女陳秀華，也第一次讀到她的自傳《超越生死線》。

山口秋子的人生，在文字中重新展開。

那是一段跌宕起伏，坎坷又傳奇的人生。

我叫山口秋子，我出生于巖手縣的農民家庭。我從年幼時期就開始歷經磨難，難忘的少女時代僅僅接受了 6 年義務教育就開始務農。17 歲時又經歷了母親的驟然離世。 作為一個女孩子，我沒有一天快樂的時光，只有被農活追著跑的悲傷和痛苦，因為討厭務農，我努力工作，沒有接受父親一分錢的幫助，在東京的寄宿制醫院做見習護士，晚上去上夜間助產學校，終于拿到資格證書，繼而又拿到了護士資格證書。

雖然取得了助產士和護士的證書，但實力依舊不夠。后來因為政府的動員選擇了去滿洲。我于昭和 15 年（ 1940 年）11 月初出發前往吉林省樺甸縣八道河子開拓團醫院。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旅途，我當時 23 歲，尚是單身，對前路充滿了不安。

1931 年「九一八事變」之后，日本向中國東北陸續送來的，不只有軍隊，還有大量的移民。當時的日本軍國主義政府制定了《向滿洲移住農業移民百萬戶的計劃》，1945 年日本戰敗，計劃終止，最終有 27 萬農業移民來到了東北。山口秋子就是其中之一，在這里，她認識了第一任丈夫，改名浦山秋子。

昭和 16 年（ 1941 年）春，我和名叫浦山政男的開拓團團員，通過媒人介紹結婚了。 和政男結婚后，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人類的愛」，那是政男給我的「真摯的愛」。雖然生活清貧，但是我們夫婦齊心，生活幸福，并生下了兩個女兒，過著安定的生活。

昭和 20 年（ 1945 年）8 月 15 日，身處中國大陸的開拓團團員們聽說了日本戰敗的消息。

我們一家 4 口，作為頂梁柱的丈夫患上了重病，照顧著兩個年幼女兒的我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下。已經在計劃自殺的丈夫和我說，萬一有緊急情況，你就帶著道子和笙子回日本巖手縣。 政男是與我相依為命的人，我唯一的恩人，是我們家的頂梁柱，所以讓他一個人去死這樣的事，我絕對做不到。所以下定決心一家 4 口共同赴死。

在自傳中，劉巖對殺掉孩子的猶豫和后悔、對自殺的一波三折有非常詳盡的描述。其中，鄰居大澤達子推動了自殺的決定和執行。

原本計劃孩子們去世之后自己也上吊自殺的山口秋子，卻被救活了。她意識恢復的時候，看到一些中國人的面孔出現在眼前。在決定自殺后，山口秋子把家當送給了附近認識的中國人。也許是覺察到了什么，所以他們晚上來到了家里。

我們大人被救了回來。……失去孩子的哺乳期的母親，乳汁的淤積也讓我的身體痛苦不堪。孩子是無罪的，背負著奪去他們生命這樣不可饒恕的罪惡生活下去比死亡更痛苦。

2024 年，我們來到東京國立公文書館，找到了《吉林省時態調查表》，厚厚的四大本，按照縣域分門別類。其中的團民的回憶中，描述了八道河子開拓團發生的多起集體自殺事件。

面對沒有盡頭的翻山越嶺和跋山涉水，缺乏食物和水，疾病蔓延，后面還有蘇軍的炮轟，對于婦女、老人、孩子而言只有絕望。當時的開拓團團員們產生了分歧，分成了兩派，一派是自絕派，通過自殺來效忠天皇；另一派是出走派，一定要想方設法回到日本。而八道河子開拓團就屬于自絕派。

這個畫面太讓人震驚了，盛裝打扮，然后一起吃一頓飯，跟當地人告別，當地人走了之后，他們先把孩子毒死，然后把孩子們擺好，裝飾花和點心，然后成人再吊死，剩一個人把所有的一切都點著燃燒。

在尋訪的過程中，我們找到了一位奇跡生還的開拓團成員龍澤博義，他親歷了開拓團在偽滿洲國的生活，并講述了戰敗當年的逃亡經歷。當年龍澤 11 歲，他的弟弟妹妹被父親從背后槍殺，母親則帶著他逃亡了。

最后遇到了一位善良的中國人村長，他跟我們說村里有一間空房子，讓我們晚上在那里休息，第二天帶我們去日本人收容所。

龍澤 博義從中國買了一塊墓石，作為家族的墓碑，以便能與弟弟妹妹在死后重逢。

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特別握著我的手說，中日一定要友好下去。

而被中國人救活的浦山秋子，懷著要報恩中國人的心情，決定活下來，并用學到的知識為中國人接生。

1963 年 8 月，劉巖加入中國國籍。

在老家的離退休處，我找到了劉巖的檔案，里面保存了她從 1963 年到 1999 年歷次工作變動、工資定級、退休申請、退休待遇等記錄。

那些文件包括中共中央、國務院帶著「周恩來」署名的入籍許可，上面蓋著一般人很難見到的中共中央的紅色公章。調查表證明了我沒有因醫療事故造成過死亡、衛生所全體職員署名的關于我的學習意愿和職務內容的表格。我在中國的行為終于被大家所承認，最終免于處罰。

1972 年，日本 首相 田中角榮訪華，中日恢復了邦交。

劉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開始帶著家人看上映的日本電影。有人請她去教孩子學日語，有的時候當地活動還請她去做翻譯。

1974 年 8 月，時隔 30 年后，劉巖再次踏上故土，回到了家鄉巖手縣。隨后，在兩國政府的努力和幫助下，日本殘留婦人與遺孤陸續走上了歸國的旅途。

在紀錄片的后半部分，我們探尋了劉巖歸國之后的故事。

我們通過家人提供的照片和回憶錄，重述了山口秋子的一生。

在浦山秋子的家鄉巖手縣，我們通過她的遠房親戚，了解到她沒能回到家鄉的原因，而只能選擇在名古屋度過生命的最后時光。

我們也去到吉林省八道河子，80 年前的痕跡已不復存在，百歲老人緊握著我的手說，孩子不要打仗，好好養活老人，養大自己的孩子。

我們還找尋了被劉巖接生的孩子們，他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 尾聲 -

而那兩個被殺掉的孩子，3 歲的道子，1 歲的笙子，成了一家人心里永遠的傷疤。多年后，劉巖的女兒宋黎明仍然不愿聽母親講述當年那段往事，也不愿讀回憶錄，她用了極大的勇氣，來面對尋找這個故事的人，面對一半中國人一半日本人，面對曾殺死過自己孩子的母親。

在家國、血緣與親情的復雜情緒中，所有參與節目制作的人，都感受到了無法言說的悲痛和最深沉的愛意。

致謝劉巖的家人！致謝尋找過程中所有提供幫助的人！

《尋找我的接生婆》聲音紀錄節目由 故事FM 出品，一共有 7 集，是免費節目，非常詳細的記錄了尋找的過程和劉巖的經歷。

同名影像紀錄片由愛哲和摘月亮紀錄團隊輾轉中日多地拍攝制作，包含 巖手縣家鄉、 劉巖的親屬、 開拓團成員龍澤博義等珍貴影像， 在 B 站充電播出，請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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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主播|@故事FM 愛哲

文案|王家敏

紀錄片制作|摘月亮

視覺設計| 王家敏

運營|鳴鳴

BD@storyfm.cn

出品｜聲音故事傳媒「故事FM」

版權聲明：聲音故事傳媒出品內容，未經授權，不得復制和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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