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議大夫僉宣徽院事致仕孫公墓志銘

（元）黃溍撰，金華黃先生文集（黃文獻集），卷三十七，民國十三年永康胡氏夢選樓刻續金華叢書本

至正七年秋，肇慶路總管雩都孫公以疾請謝事，制授嘉議大夫僉宣徽院事致仕，命下而公以九月十日卒于肇慶。其孤勝安、壽山既返柩于雩都，以八年某月某日葬某鄉某原。乃以鄉貢進士唐旂之狀，北走京師，介翰林國史院編修官王君大本，謁予為之銘。王君辱與予為僚友，其所稱道可信不誣，予不敢拒也。
　　按狀：君諱伯顏，字晉元，姓孫氏。其先自太原徙居青齊間。唐鳳翔少尹鍠，生刑部侍郎揆、中書侍郎拙，《刑部史》有列傳。中書（指孫拙）避地南遷，家于虔之虔化。虔今為贛州路，而虔化為雩都縣，雩都之有孫氏自中書始。中書之子誗，以材武為某官。其四世孫長孺，宋進士，以太子中舍知潯州。中舍之孫立節，登進士甲科，以不肯為條例司屬官忤王荊公（王安石）；及為桂州節度判官，力抗經制使謝麟，而活大小使臣十二人于死，蘇文忠公（蘇軾）為作《剛說》者也。其二子曰勰、曰勴，皆從文忠游。勰亦起進士，以某官知岳州，于公為一世祖。

　　高祖諱延休，晦跡弗仕。曾祖諱德誠，皇贈松江府知府。祖諱興禮，皇贈德安府知府。階官皆中順大夫，勛皆上騎都尉，爵皆追封樂安郡伯。曾祖妣李氏、祖妣曾氏，並樂安郡君?？贾M正臣，皇贈秘書少監，累加同知淮東道宣慰使司事、副都元帥；階自朝散大夫至中大夫，勛自上騎都尉至輕車都尉，爵自樂安郡侯進封郡公。妣陳氏，自樂安郡君進封郡夫人。
　　公少開敏，尤精于譯語。大德初年，甫十五，游京師，得備扈從。泰定中，侍元帥公入覲于咸寧殿，有旨命中書錄用之，公辭不敢當。尋辟監修國史譯史。天歷初，還自上京，改辟大司農司譯史。今天子重紀至元之四年，用累考補官，授承務郎、京畿運糧同提舉。禁綱吏之侵欺，補壩夫之逃亡；舊法運舟五歲一易，請展為十歲以紓民力；役徒受直必親給之，宰相以為能。
　　至正三年，奏除朝列大夫、廣東市舶都提舉。琛貝山積，一毫不以自污。部使者及帥臣交章薦其材任牧守，拜中大夫、肇慶路總管兼勸農事。下車之始，痛戢黠胥悍卒之舞法病民，及科取追呼之煩擾；嚴求盜之法，而時出法外意諭使自新。民所食鹽，歲為價十五萬緡，率令民先期輸官，公命先給鹽而后責其價。至于興學校、舉遺逸，皆世俗之所謂不急，公獨盡心焉。
　　伯父良臣，撫州萬戶府經歷；叔父毅臣，肇慶路總管府推官；輔臣，德慶路總管；夢臣，胊山縣尹；信臣，新會縣尹。兄寶孫，僉慶遠安撫司事；弟鼎之子赫斯，廣西宣慰司照磨。一門冠蓋，后先相望于千里之內，人以為榮。而輔臣前在肇慶有聲，公之至也，郡人莫不胥慶焉。
　　廣東分閫闕官，檄公攝其事。所控制兩路三州，皆要害之地，公鎮之以靜，民夷帖服。居數月而疾作，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公垂屬纊時，惟壽山在側，戒以務學修身、孝親敬長，語不及他。勝安來省公疾，中道聞訃，逮其至，公已不及見矣。
　　公娶卜氏，累封樂安郡夫人，后公九月卒。子男二人：勝安、壽山也。女四人。孫男一人，女一人。
　　公性簡質，居家孝友，與人交重然諾，喜獎拔后進，周人之急。其發為政事，皆自修于家者推之。惟有其才、有其時，而設施未竟，士論惜焉。余慶所鐘，后將復振，畀之以銘，使刻以俟焉。
　　銘曰：惟公之先，家有世科；用而弗究，儲祉則多?？松艔?，纂其遺緒；際今昭代，咸有官序。公位三品，有社有民；施于有政，利澤在人。盍疇其庸，俾踐朝著；年未及謝，胡奪之遽。公則逝矣，不亡者存；承休襲美，在其后昆。無往不復，惟天可必；惟銘可徵，刻置幽室。
　　二、白話翻譯
　　退休的嘉議大夫、僉宣徽院事孫公墓志銘
　　至正七年秋天，肇慶路總管、雩都人孫公（孫伯顏）因病請求辭官，朝廷下制書授予他“嘉議大夫、僉宣徽院事”的退休官職。任命剛下達，孫公就在九月十日于肇慶去世了。他的兒子勝安、壽山將靈柩運回雩都后，在至正八年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某鄉某塊墓地。之后，兩人拿著鄉貢進士唐旂撰寫的《行狀》（記載孫公生平的文書），北上前往京城，通過翰林國史院編修官王大本先生，來拜見我，請求我為孫公撰寫墓志銘。王大本先生是我的同僚好友，他所稱贊的人或事向來可信無虛，我不敢推辭。
　　根據《行狀》記載：孫公名伯顏，字晉元，姓孫。他的祖先從太原遷徙到青州、齊州一帶居住。唐代鳳翔少尹孫鍠，生下了刑部侍郎孫揆、中書侍郎孫拙，《刑部史》中有他們的傳記。中書侍郎孫拙為躲避戰亂南遷，在虔州的虔化縣安家。如今虔州改為贛州路，虔化縣改為雩都縣，雩都縣有孫氏家族，就是從孫拙開始的。孫拙的兒子孫誗，憑借勇武之才擔任某官職。孫誗的四世孫孫長孺，是宋代進士，以太子中舍的官職擔任潯州知州。孫長孺的孫子孫立節，考中進士甲科，因不肯擔任條例司屬官而得罪王安石；后來擔任桂州節度判官時，竭力抵制經制使謝麟，從死刑中救活了大小使臣十二人，蘇軾曾為他撰寫《剛說》一文。孫立節的兩個兒子孫勰、孫勴，都曾跟隨蘇軾游學。孫勰也考中進士，以某官職擔任岳州知州，他是孫公（孫伯顏）的一世祖。
　　孫公的高祖名延休，隱居不做官。曾祖名德誠，被朝廷追贈為松江府知府。祖父名興禮，被朝廷追贈為德安府知府。曾祖和祖父的階官都是中順大夫，勛位都是上騎都尉，爵位都被追封為樂安郡伯。曾祖母李氏、祖母曾氏，都被追封為樂安郡君。父親名正臣，被朝廷追贈為秘書少監，又加贈同知淮東道宣慰使司事、副都元帥；階官從朝散大夫升至中大夫，勛位從上騎都尉升至輕車都尉，爵位從樂安郡侯進封為樂安郡公。母親陳氏，從樂安郡君進封為樂安郡夫人。
　　孫公年少時聰慧機敏，尤其精通翻譯。大德初年，他剛滿十五歲，前往京城游學，得以成為皇帝的侍從。泰定年間，他侍奉元帥公到咸寧殿朝見皇帝，皇帝下旨讓中書省錄用他，孫公推辭不敢接受。不久后，他被征召為監修國史譯史（負責史書翻譯的官吏）。天歷初年，他從上京返回，又被改任為大司農司譯史。當今皇帝（元順帝）重紀至元四年，他因多次考核合格得以補授官職，被授予承務郎、京畿運糧同提舉。任職期間，他禁止管理綱運的官吏侵吞克扣，補充逃亡的堤壩夫役；舊制度規定運糧船五年更換一次，他請求延長為十年，以減輕百姓負擔；夫役的工錢他必定親自發放，宰相認為他很有才干。
　　至正三年，孫公被上奏任命為朝列大夫、廣東市舶都提舉（掌管海外貿易的官員）。當時廣東的珠寶、貝類等貨物堆積如山，他一絲一毫也不據為己有。地方長官和將帥紛紛上奏舉薦他，認為他有能力擔任州府長官，于是他被任命為中大夫、肇慶路總管兼勸農事（掌管農業的官職）。到任之初，他嚴厲制止狡猾小吏和兇悍士兵玩弄法令、侵害百姓的行為，以及橫征暴斂、頻繁催逼的煩擾；他嚴格執行抓捕盜賊的法令，同時時常超出法令之外，曉諭盜賊讓他們改過自新。百姓食用的食鹽，每年價值十五萬緡，過去總是讓百姓先向官府交錢，孫公卻下令先給百姓食鹽，之后再征收錢款。至于興辦學校、舉薦隱居的賢才，這些都是世俗認為不重要的事，孫公卻獨自盡心去做。
　　孫公的伯父孫良臣，擔任撫州萬戶府經歷；叔父孫毅臣，擔任肇慶路總管府推官；孫輔臣，擔任德慶路總管；孫夢臣，擔任胊山縣尹；孫信臣，擔任新會縣尹。兄長孫寶孫，擔任僉慶遠安撫司事；弟弟孫鼎的兒子孫赫斯，擔任廣西宣慰司照磨。孫家門第顯赫，官員前后相望于千里之內，人們都認為這是榮耀之事。而孫輔臣之前在肇慶任職時就有好名聲，孫公到肇慶任職后，當地百姓無不共同慶賀。
　　廣東統兵將領的職位空缺，官府發文書讓孫公代理這一職務。他管轄的兩路三州，都是軍事要害之地，孫公以安定的方式鎮守，百姓和少數民族都順服。任職幾個月后，孫公生病，最終沒能痊愈，享年六十四歲。孫公臨終之際，只有壽山在身邊，他告誡壽山要致力于學習、修養身心，孝順父母、敬重長輩，沒說其他事情。勝安前來探望父親的病情，中途聽到父親去世的消息，等他趕到時，已經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
　　孫公的妻子卜氏，多次被封為樂安郡夫人，在孫公去世九個月后也去世了。孫公有兩個兒子：勝安和壽山。四個女兒。一個孫子，一個孫女。
　　孫公性情簡約質樸，在家中孝順父母、友愛兄弟，與人交往重視承諾，喜歡獎掖提拔后輩，救濟他人的急難。他在政事上的作為，都是將家中修養的品德推廣到政務中。他有才能、有施展的時機，卻沒能完成所有抱負，士大夫們都為他惋惜。上天會將多余的福澤降臨到他的后代，孫家后代必將重新興盛。我把這篇墓志銘交給他們，讓他們刻在石碑上，以待后世見證。
　　銘文曰：孫公的祖先，家族世代有人科舉及第；雖未能充分施展抱負，卻積累了豐厚的福澤。上天降下賢才，繼承祖先的遺業；恰逢當今圣明時代，家族中人都有官職爵位。孫公官至三品，擁有土地和百姓；在任上施行政事，給百姓帶來了恩惠。為何不考察他的功績，讓他在朝廷任職；年紀還沒到退休之時，為何倉促奪走他的生命。孫公雖然逝去，精神卻永不消亡；后代繼承福祿、延續美德，福澤將流傳于子孫。事物循環往復，這是上天的必然規律；唯有這篇墓志銘可作見證，將其刻石安放在墓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