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劉虎

三十年前，白龍江水流浩蕩，流過四川省廣元市青川縣大坪子等地。金脈現世，淘金者自各地紛至沓來，堆滿了江邊。

三十年過去，當年金礦所在地已成水電站蓄水區，大半淹入水面之下。淘金者亦退去，此地重歸寧靜。

2014年7月該案庭審時的現場畫面。圖片來源/中新網

但那段史稱“1994年青川特大血案”的慘烈往事，歷經卅載，終究無法被大水徹底淹沒。是年10月17日，李洪、李代明兩個淘金團伙因爭奪金礦，以火槍、炸藥包等為武器進行械斗，致19人死亡、15人失蹤。

在青川，但凡有些年紀的人都記得這件慘事，械斗前，“他們幾乎把縣城商鋪的菜刀都買空了。”

鮮有人知的是，慘劇本可避免，數十條人命本不該棄于江水。資料顯示，李洪團伙準備“攻打大坪子”前夜，提前獲知消息的當地警察向李代明等“通風報信”，并索要一半的金礦股份，作為“幫忙處理此事”的報酬，遭到拒絕。

索要金礦股份無果的當地警察，任由“你們去打”。1994年10月17日，在警察的坐視不管之下，震驚全國的流血慘劇發生了。

01

爭奪金礦的淘金客

大浪淘盡，始得黃金。三十余年前，在青川縣的白龍江流域，金礦吸引了成千上萬人，來此做發財的美夢。

公開資料顯示，青川縣自1983年設立“黃金管理辦公室”，1993年進一步成立“黃金管理局”，對采金活動進行收費管理。一名村民向筆者回憶，當時，只要有錢、向行政部門繳納一定的費用，便能拿到采金許可。

資料還顯示，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辦理采金許可的費用為1000余元，至90年代，則飆升至4、5萬元。

如今的青川縣城街景一角。劉虎攝

收費暴漲的原因，在于白龍江下游將于1996年建成一座“寶珠寺水電站”，要進行蓄水。屆時，白龍江流域的黃金將全部深沉水底，無法再采。

白龍江流域遂于90年代前期掀起一股“搶挖”的采金狂潮。最多時，每天的淘金客達上萬人之眾，人言“百里江面不夜地，千車萬人淘金來”。

根據當年的媒體報道，1996年《槍支管理法》施行前，為“保護”自家的金礦、防止他人搶奪，淘金團伙基本都配有各種民間土槍、自制炸藥等。

黃金之色，令人目盲。一眾淘金客中，有兩個淘金團伙“勢力較大”，分別為李洪（四川射洪籍）、李代明（四川江油籍）團伙。二人雖然都姓李，但在利益面前，兩個團伙展開了對金礦的爭奪，矛盾愈演愈烈。

李代明是大坪子金坑的大股東。根據相關的《刑事判決書》記載，1994年10月，李洪派人在李代明金礦旁開挖金礦，遭到李代明的驅趕；10月14日，李洪邀集10余人前往大坪子，準備找李代明“談判”。

《刑事判決書》還記載，李洪聲稱，談得好就談，談不好就將李代明“攆出青川”；雙方一見面即發生了爭執，李洪等人持刀具、鐵管等，將李代明等人打傷。

李代明等人逃上渡船，李洪等人朝渡船扔石頭，還開了一槍。李代明逃至江對岸的元坪子，向幾名同為江油老鄉的金坑老板求救。雙方隔江對罵，都放話“有能耐再打一架”。經元坪子的金坑人員驅趕，李洪一伙逃離。

02

索要金礦股份的警察

白日毆斗，還開了槍，警察呢？警察在哪里？警察在向受害人索要“保護費”。

案件資料顯示，10月14日事發當天，李代明便已報警，但李洪等人沒有被抓。翌日上午，青川縣公安局刑警隊兩名警察，到元坪子向李代明進行了詢問，并制作了筆錄。

青川縣公安局。劉虎攝

而彼時的李洪，因搶奪金礦未果、丟了面子，表示“一定要再打一架”“必須將李代明攆出青川”。隨后，李洪安排人員，到青川縣的各個鄉鎮去“雇傭”人員，最終組織了100余人，于16日晚聚集在青川縣城，決定“攻打大坪子”。

一名當地長者向筆者回憶，那一天，縣城各個商鋪的菜刀、鐵管，幾乎被他們買空了；這100多人都是臨時被征集，他們甚至不知道要去干嘛，很多人以為“只是去撐場子，打不起來”。

《刑事判決書》記載，械斗發生的前夜，李洪擺了酒宴，招待這100余人，要求大家給他“扎起”（筆者注：四川方言，意為支持、捧場）。李洪等人還準備了西瓜刀、火藥槍等工具。

元坪子金坑的人員此時根本不知道，李洪已經糾集了大批人馬準備前來報復，更不知道對方準備了武器彈藥、刀槍棍棒。他們以為，已經報警了，警察已經在處理了。

是警察前來“通風報信”，將李洪等人準備報復的消息，告知了元坪子金坑人員。

案件資料顯示，1994年10月16日下午6時許，青川縣公安局的四名警察，開著吉普車到了元坪子，向各個金坑通報，李洪糾集了100多人，要來“打江油人”。

這些警察聲稱，如果元坪子的人員愿意將金礦的一半股份給他們，他們就“幫忙處理這個事情”。

案件資料顯示，這些警察索要金礦股權的訴求遭到拒絕；隨后，警察表示“你們去打”，并離開金坑。

03

槍炮聲中死去的人

從警察的口中，元坪子金坑人員獲知了兩個消息。其一，李洪要來“打江油人”；其二，警察不會幫助他們阻止這場械斗。

隨后，元坪子金坑的人員準備了木棒、火藥槍、炸藥包等，并準備在公路邊打一場“伏擊”。

1994年10月17日上午，李洪等人租來幾輛客車，將邀集的百余人拉上車，從縣城出發。《刑事判決書》記載，元坪子金坑的人員獲知后，組織了數十人，埋伏在元坪子公路兩側的樹林之中。

當年的血案案發地，已淹入水面之下。劉虎攝

客車到達案發路段，遭到事先埋伏好的元坪子金坑人員攔截。他們開槍，投擲石塊和炸藥包。李洪一方的人員紛紛逃離客車。

李洪下車后，遭人圍攻，被當場砍死。另有一人被火藥槍擊中后死亡。

李洪一方的其余人員，有的逃往山上，有的躲藏進公路邊農戶的家中。數十人在被追趕過程中，慌不擇路跳入白龍江中。

《刑事判決書》中如此描述：當時，白龍江上游的碧口水電站正在放水發電，元坪子江段水位較高，水流很急。跳入江中的人員中，僅有部分人員游到了對岸，17人溺水死亡，15人失蹤。

連同死在公路上的李洪2人，共有19人死于混亂的槍炮聲和湍急的白龍江水之中，釀成了“1994年青川特大血案”，該案驚動了國務院、公安部。

多年后的法院判決文書稱，李代明等人發現事態嚴重，隨后離開現場，開始逃亡。

判決書中如此總結：本案的起因，確系李洪組織人員欲搶占李代明的金坑并打傷李代明等人，但面對侵害，李代明等人沒有尋求依法保護，而是共謀報復對方，以非對非，逞強斗狠，安排、組織人員準備刀棒、火藥槍、炸藥包等兇器，在元坪子伏擊李洪一方，最終造成極其嚴重后果。

04

為參加女兒婚禮而投案的“主犯”

一名曾參與該案辯護工作的律師告訴筆者，司法系統指責李代明等人“面對侵害，沒有尋求依法保護”，但實際上，本該“依法保護”群眾的警方人員，在整個慘劇中的不作為、甚至欲借機發財，令人不可思議。

該辯護律師介紹，械斗發生前數日，李代明等人已被李洪等人打傷，經報警后，青川縣公安局人員卻對李洪等人的違法犯罪行為完全不作為；械斗發生前日，多名警員明知李洪等人已準備械斗，卻“通風報信”、趁機索取金礦股份作為“處理該事”的報酬；械斗發生當日，警方人員明知雙方將發生械斗，卻未采取任何制止措施，坐視惡性大械斗發生。

該辯護律師認為，并非李代明等人不尋求“正當保護”，實乃警方人員不積極履職，甚至欲索取巨額“保護費”。司法系統如何能顛倒黑白？

四川高院在二審《刑事判決書》中稱，李代明等人面對侵害“沒有尋求依法保護”。受訪者供圖

甚至在案發之后，當地警方的作為依然“十分有限”。

根據人民網相關報道，1994年血案發生后，“主犯”李代明潛逃多年，廣元、青川警方先后十余次組織警力，對李代明等人進行追捕，但均無結果。

直到2011年，李代明投案自首。該篇新聞報道，將李代明的投案自首歸功于“公安機關的不懈努力”。

青川警方如此向媒體介紹：2011年9月29日，清網行動追逃組成員趕赴李代明的原籍地，對其親友信息進行摸排，得知李代明女兒近期準備結婚，李代明肯定會結束逃亡參加婚禮；通過十多次交談，李代明女兒表示，父親想和青川縣公安局領導見面。

隨后，青川縣副縣長、公安局長張家和與李代明通了電話，承諾允許其參加女兒的婚禮。

李代明等6人被判處死刑。受訪者供圖

2011年10月9日，參加完女兒婚禮后，潛逃十七年的四川省公安廳A級通緝犯李代明，在家屬陪同下到青川縣公安局投案自首。得知他自首后，其十余名同伙亦相繼自首。

2014年12月30日，李代明等6名被告人一審被廣元市中級法院判處死刑，另有多人分別獲刑。2016年4月19日，四川省高院駁回李代明等人上訴，維持對其的死刑判決。

05

三十年未被公開的警察“惡行”

當年的黃金與血跡，如今俱被江水淹沒，李代明等人亦早被執行死刑。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數十條人命作為代價，終究還是對龐大的國家機器帶來些許震動。青川的這起血案，直接導致了兩年后《礦產資源法》的修訂。

根據當年的媒體報道，原青川縣黃金管理局一工作人員接受采訪時直言，血案發生前的那幾年，只需向黃金管理局交錢即可辦理采金許可證，開采者看中主礦區外的哪塊地，就直接在哪塊地開采；正因政策的不完善、管理跟不上、開采秩序混亂等因素，導致血案發生。

1996年，《礦產資源法》修訂，確定礦業權有償取得制度，對礦產資源開采的行政配置，改為了市場配置；礦產資源的開采不再由“哪個官大，哪個說了算”，而由企業申請、各級部門審批通過后，根據有償取得制度，通過招投標取得相關區域開采權。

2014年7月該案開庭審理時，成都商報以《血色黃金》為題進行報道。來源/成都商報官網

參與修訂《礦產資源法》的法學家李顯東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修法的背景，與“青川血案”這樣重大案件的發生，有必然的聯系。

但青川縣公安局那些坐視血案發生的警察的“惡行”，卻鮮為人知，更從未被公開。它們既未被媒體報道記錄，亦未被判決書記錄，而是藏于那些案件資料及少數知情者的心中。

前述曾參與該案辯護的一名律師向筆者介紹，彼時，青川的采礦管理極度混亂，當地多有警察以“保護金坑”為名，紛紛在各個金坑入股；股東們若想在當地“安全”采金，就必須給警察干股。

該律師還介紹，當地警察早已得知將要械斗的消息，卻一面向李洪提供人員和設備（兩支微型沖鋒槍和包車），另一方面以“保護金坑”為由，向元坪子金坑人員索要股份。

“荒唐的是，當年了解甚至全程參與案發經過的青川縣公安局，卻搖身一變成了該案的偵查機關。”該律師指出，經青川縣公安局的“偵查”，當年那些警察的“惡行”并不暴露，且自此被雪藏多年。

該辯護律師說，但凡當年的那些警察“少要一點”，但凡他們內心還能記住身為警察的職責，那數十條人命便不會匆匆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