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從來不覺得早起是什么難事。
鬧鐘響了按掉,翻個身再睡五分鐘,然后迷迷糊糊爬起來,閉著眼睛穿衣服。廚房里已經有人了,粥在鍋里咕嘟著,洗臉水倒好了,連牙膏都擠好了。我只需要坐到桌前,把早飯吃完,背上書包出門。
那時候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冬天冷,可冷的是推開家門以后的事,屋子里永遠是暖的。
直到那年冬天,家里出了點事,媽媽不得不回老家幾天。臨走前把冰箱塞滿了,囑咐了又囑咐,好像我是個三歲小孩。
頭天早上,鬧鐘響了。我按掉,又響了,又按掉。第三次響的時候,我猛地坐起來,一看時間,已經晚了。廚房里冷鍋冷灶,冰箱里的東西要拿出來解凍,燒水要時間,煮粥要時間。后棉我空著肚子出了門,在路邊買了個涼掉的包子,邊跑邊吃,噎得直翻白眼。
第二天我學聰明了,提前半小時定鬧鐘。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我裹著棉襖走進廚房,打開燈,白光刺得眼睛疼。水管里流出來的水冰得扎手,洗完手半天緩不過來。切菜的時候手是僵的,刀都拿不太穩。
那天早上我吃到早飯了。一碗掛面,臥了個雞蛋,雖然面煮爛了,蛋也散了,但好歹是熱的。
我坐在桌前吃面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媽媽每天做的早飯,比我豐富多了。粥是現熬的,小菜有兩三樣,有時候還有現烙的餅。那得幾點起來?那雙手在冰水里泡多久?
那一瞬間,嘴里那碗爛乎乎的面條,忽然有點咽不下去。
媽媽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到廚房倒水,看見灶臺上貼了一張紙。紙上是媽媽的筆跡,寫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怕忘了——上面寫著:粥要煮四十分鐘,中間攪三次,不然會糊。蒸饅頭的話,水開了再放,十五分鐘。雞蛋羹一個雞蛋配半碗溫水,蓋上保鮮膜扎幾個孔。
每一行都寫得認認真真。每一行都是我沒能做到的事。
我站在灶臺前看了很久。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像釘子一樣扎在我心里。
后來媽媽回來了,一切又恢復了原樣。鬧鐘響的時候,廚房已經亮了。粥在鍋里咕嘟著,洗臉水倒好了,牙膏擠好了。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可我不一樣了。
我開始早起。不是被鬧鐘叫醒的那種早起,是自己醒。醒了以后不去廚房添亂,就坐在客廳里,看著那盞燈,看著那個在廚房里忙來忙去的背影。
媽媽的家居服還是那件玫紅的。穿了很久很久。我說換一件,說等穿爛了再說。可那件衣服好像怎么也穿不爛,就像媽媽一樣,好像永遠都不會累。
可我見過那張灶臺上的紙條。我知道那些看起來毫不費力的事情,背后藏著多少費盡心思。
冬天的早晨還是很冷。可每天看到廚房那盞燈,我就覺得,這個冬天沒那么難熬。
后來我也學著做飯。一開始煮面都煮不好,后來慢慢會了幾個菜。頭一次把做好的飯端上桌的時候,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頓飯其實做得不怎么樣。鹽放多了,菜切得太碎,賣相也不好。可媽媽吃得很香,一碗飯吃得干干凈凈。
吃完以后媽媽說,長大了。
就三個字。可我聽了,鼻子突然就酸了。
我想說,不是長大了,是終于知道了。知道那些年的每一個清晨,知道那盞燈為什么總是亮著,知道那件玫紅家居服里裹著的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只是站起來,收了碗,走進廚房,打開了水龍頭。
水還是冰的。可這次,我沒覺得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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