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產的“倒姆運動”中，阿里電商的冤與不冤

自7月份開始，國內輿論場的聚光燈就沒從改版后的山姆會員商店身上移開過，山姆是一邊整改一邊出新漏洞，眼看輿情從小紅書泛化到了黨央媒，局面已經從會員吐槽上升為品牌危機，出現了大量會員退卡的情況。

風波的升級發生在10月末，前阿里副總裁劉鵬空降山姆擔任總裁，讓持“山姆變阿里味”觀點的會員們一下子抓到了把柄。而且有網友扒出，前天貓國際美妝負責人童顏也去了山姆作采購運營VP，這下子傳言更像真的了。

從時間線上分析，這個把柄過于牽強，劉鵬2024年就從阿里離職了，去山姆后挖一下老東家墻角、招幾個阿里舊部也在情理之中。若論一號責任人，2020年出任山姆CEO的朱曉靜顯然更合適充當。

阿里有點冤。

但是，換一個角度再想，為何山姆的中產會員們，不把怒火甩向京東、甩向拼多多，卻獨獨整齊劃一甩給阿里呢？

眾所周知，阿里電商在2020年代的日子也不好過，淘寶天貓增長乏力不得不頻繁嘗試劍走偏鋒（聚劃算、淘特等）；“盒區房”牌坊立了好幾年之后偃旗息鼓甚至連盒馬鮮生的牌子都換了；餓了么在發育遲緩了好多年后于2025年逆襲，然而代價卻是幾乎失去姓名（被淘寶閃購覆蓋）……

其實，阿里電商板塊這些年來的左右互搏、顛龍倒鳳，與山姆的中產會員向其撒去的怒火，都源于一個事實：自十年前“新零售”概念出世以來，阿里電商把流量玩到了極致，卻收效不佳。

其實，京東、蘇寧、永輝也這么折騰過，但都收效不佳。倒是一直不往上抬舉自己的拼多多，和一直不走出河南的胖東來，成為了口碑穩定的零售IP。

于是，山姆的中產會員因此有理由質疑，這種套路化營銷與大眾化轉型，會讓自己的會員身份極速貶值。

一句話總結：阿里替中國電商行業背了鍋，而山姆的中產會員給已經躺平的“新零售”，蓋上了棺材板。

幾個月來，小紅書已經成為了“山姆變阿里味”的考據集散地。雖然事實上山姆和阿里的關系，要比星巴克與阿里的關系要遠的多，但大量的用戶都把自己在山姆App改版之后的購物體驗，與在天貓淘寶的體驗等量齊觀，阿里實在有點冤枉。

筆者精選出了幾個山姆會員口中的降級體驗，供大家觀瞻后作判斷：

（1）證件照變藝術照

明顯是AI生成的茭白失真“藝術照”

本來，山姆App的商品界面是白底、實拍、色彩低飽和度展示，大量山姆會員認為，改版后的山姆App，畫蛇添足把食材變成了出鍋的食品，而且不但圖片充滿了AI的味道，更有甚者充滿了AI幻覺的味道。

本來，會員交的會員費，即是為了搞一個“閉眼買”， 改版后的山姆App卻讓吃進嘴里的東西涂了脂抹了粉，即使是有機的食材，看起來也不再有機了。至于AI幻覺打造的竹筍模樣的茭白，那簡直是拋向山姆會員群體的一個噩夢。

（2）山姆應該賣衛龍魔芋嗎？

成都山姆會員商店內的衛龍「高纖牛肝菌魔芋」，新舊兩種包裝混放

有會員帶節奏，大量會員跟進的話題是：為何下架山姆會員專供的「高纖牛肝菌魔芋」，改成了夫妻老婆店都可以買到的衛龍？山姆并沒有給出解釋。

其實，這是個烏龍。原來山姆貨架上的「高纖牛肝菌魔芋」，就是衛龍的產品，只不過品牌標識是在包裝后面不顯眼的位置。新款上架后，有些地方的山姆貨架還出現過新包裝與老包裝同時售賣的情況。

（3）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朝山姆借錢了？

山姆App改版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結算頁面下邊，出現了“省心帶一件”的信息提示框，這可能是“山姆阿里化”最有力的證據了。不過，有不少山姆會員猜測的“相信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朝山姆借錢“的這種事，至今并未出現。

（4）各種榜單和彈窗推薦頻繁出現，營銷味道拉滿。

以上這四種，是幾個月來較為典型的山姆會員吐槽。但若仔細分析，會發現與阿里的對應關系并不明顯。

“證件照變藝術照”

——顯然不止是天貓淘寶會把購物頁面做的高飽和度、顏色對比強烈，其他電商平臺都在這么搞，直播電商搞的最夸張。也不能因為阿里云的PS功能強大，就認為這是阿里特有的現象。

“山姆應該賣衛龍魔芋嗎？”

——這個純粹的烏龍吐槽，并非是山姆的貨品質量降級的證據。

“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朝山姆借錢了？”

——這種擔憂有情可原，但出現的可能性極小，因為山姆自己沒有相關金融牌照。

“各種榜單和彈窗推薦頻繁出現，營銷味道拉滿”

——這也是個大電商平臺通用的營銷手段，并非阿里一家獨有。

從對以上4個比較典型的山姆會員的嘈點分析中，可以看出，總體上，阿里是冤枉的，是被憤怒的山姆會員單拎出來當靶子來發泄了。

從事實層面講，阿里這回很冤。但若把零售行業的時間線拉到十年前，“新零售”的提出與掀起的營銷潮流成為電商標配，又讓阿里的這口“鍋”難辭其咎。

最關鍵的是，十年過后，阿里這位始作俑者卻收獲了“新零售”的敗局，走不出河南的胖東來和營銷保守的山姆，卻成為了新時代消費升級的榜樣。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戲劇化反轉呢？

因為阿里的電商板塊錯配了因果鏈條，在高速增長的時段，誤把時代紅利的小紅花，戴在了科技平權的胸前。

阿里巴巴是中國最早的電商平臺，也是最早重視科技基礎設施建設的電商。這就導致其在零售行業萬變不離其宗的關鍵詞—— “人，貨，場”——三者時間的排列組合命題中，可以千變萬化地觸達消費者。

實際上，“新零售”在B端核心內涵，就是以大數據作基礎，把跨場景的營銷力拉滿。

在2010年代，中國社會的兩大消費趨勢，是科技平權與消費升級，這就意味著阿里的電商怎么搞都可以實現增長。

但進入2020年代，中國社會的消費趨勢已經發生了巨變——人口紅利消失、經濟增速放緩、階層固化加劇，導致阿里這套玩法的ROI變得越來越低。

2018年，以史上最快速度赴美上市的拼多多，把中國電商的龍虎斗變成了三國殺，阿里對此的反應最為劇烈，開始了為期數年的電商下沉戰略，花巨資打造了不限于聚劃算、淘特等面向低價、下沉市場的流量入口。

待到張勇時代結束，這種低價戰略的成效不好說，但兩個明顯的事實是：

（1）本來作為阿里電商板塊的消費升級入口的天貓，已經沒有什么存在感了；

（2）不但沒能滅掉拼多多，三國殺還變成了五國殺，抖音電商還后來居上了，阿里巴巴再難回電商一家獨大的局面。

2023年吳泳銘取代張勇出任阿里巴巴CEO之后，提出的口號是“回歸淘寶”，把銀泰和高鑫零售也賣掉了——低價不再大張旗鼓地搞了，跨場景零售也偃旗息鼓了，繞了一大圈又繞回來了。

這顯然是正確的戰略轉向。

實際上，“新零售”提出十年之后，直播電商成為零售主流，走不出河南的胖東來，以及逆勢增長、店在中國越開越多的山姆會員商店，三者已經給新零售做了蓋棺定論。

阿里巴巴電商板塊收獲的教訓就是：科技可以平權，現實社會的階層壁壘卻異常堅固。依靠“場景打通+營銷加持”來提升GMV，終究是夢幻泡影，甘蔗不能兩頭甜。

比銀泰和高鑫零售更適合作新零售敗局案例的，是已經在2025阿里巴巴最新板塊劃分中，已經淪落到“所有其他”板塊的盒馬鮮生。

筆者住在北京雙井地區，居住的位置，距離盒馬鮮生和沃谷農業旗下的高端生鮮連鎖超市——果蔬好，距離都是800米，筆者家人又是山姆會員店的資深會員，常年以來，筆者對這三家有代表性的面向中產的商超，都有較深的會員體驗。

對比之下，山姆最大的優勢是東西全（跟店面積有關）、進口商品多、自有品牌的品質有保證；缺點是單份商品量太大，對于人少的家庭來說存在浪費問題；

果蔬好雖然沒有山姆那么多的SKU，但離家近，單份商品的量適合1-2人消費，但果蔬好的問題在于科技加持太少，會員的線上消費體驗不佳，儲值會員直到2023年還必須用實體儲值卡去消費。

至于盒馬，則是典型的阿里新零售理念下的產物，現在走向了自相矛盾的境地：店面擴張太快，平權是做到了，但商品質量卻被山姆和果蔬好比了下去，這方面，在牛油果這種生鮮商品上體現的最為明顯。

2025年更換名稱、主打低價生鮮的盒馬店

實際上，在2025年之前，盒馬鮮生的外賣訂單多半都被美團搶走了，這也是在阿里巴巴新的戰略版圖內，餓了么（披上淘寶閃購外衣）排位上升、盒馬排位下降的原因。

就在“倒姆運動”出現第一個小高潮的2025年8月，美團旗下的“快樂猴”折扣超市，在杭州開了第一家店，后來又開了兩家店。

所謂折扣店，其實并非真的名牌折扣或低價團購店，而是主打低價的代工品牌店。而作為對比，在天貓，代購山姆的衛龍魔芋店大行其道，而無論天貓還是盒馬，自己卻不和衛龍合作搞會員定制產品。

實際上，全球最大的沃爾瑪超市，在中國經營的還不如法國的家樂福好，而家樂福都已經在中國銷聲匿跡了，沃爾瑪旗下的山姆會員商店卻能越做越大，其秘訣就在于服務中產的定位精準。

2025年出現的“倒姆運動”，阿里的確冤枉。但阿里不冤的部分，恰恰是其在新時代應該反思的部分，自相矛盾的戰略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山姆會員的“倒姆運動”，已經給阿里作出了很好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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