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和孩子與其回避「情緒」，不如一起享受紛繁復雜的情緒

作者 李政

原文發表于 2020年9月1日

在開始閱讀之前，我們先做一個簡單的實驗：

閉上眼睛，

花十秒鐘的時間，

感受你當下的情緒是什么，

在十秒鐘之后睜開眼睛，

并把剛剛那種情緒描述出來。

說易不易，說難不難，是嗎？

也許你因為今天吃過的美味午餐感到快樂，也許你會因為工作上的瑣事感到煩惱，也許你會因為吃了美味午餐后又不得不面對工作上的瑣事而感到——嗯……有點復雜，說不太清楚。

是的，我們的情緒就是這么復雜又難以言說，人類坐擁著龐大的情緒寶庫，但是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進入這個寶庫里一探究竟，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了。

01

人類紛繁復雜的情緒歷史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的《靜夜思》人人都會背，當中的思鄉情懷可能是我們人生中最早從詩篇里感受到的情緒之一。

李白思鄉的時候就會寫首詩，現代人思鄉的時候會做道家鄉菜、聽聽家鄉話、買瓶家鄉產的飲料，但是，思鄉這種存在已久的情緒，在二十世紀之前的歐洲，可能要更加地強烈和致命。

十七世紀末，瑞士巴塞爾大學鎮的一個閣樓里住著一個勤奮的學生，他家離大學鎮60多英里。

他有天不去上課了。朋友們來探望他，發現他精神沮喪、發燒、還伴有心悸，身上長滿了奇怪的瘡，此時，大家都以為他快要死去了，有人叫了醫生，有人去教堂為他祈禱。

正當大家把這個年輕人送回家，好讓他在家安息的時候，他們才發現，他在路上呼吸已經順暢多了，當他到家的時候，這位大學生已經幾乎痊愈了。

這時候大家才意識到，他是因為太強烈的思鄉情緒而患了嚴重的思鄉病。在1688年，一名叫約翰內斯·霍弗的醫生聽說了這個故事，于是將這種危險的疾病命名為Nostalgia——思鄉病。

當然，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科技的發展，思鄉情緒不再會誘發嚴重的疾病了，所以現在英語單詞Nostalgia和中文的思鄉病一樣，更多地用來形容一個人并非身處故鄉并期望返回故鄉，而感到的壓力、憂慮或恐懼。

從Nostalgia出發，我們將會發現人類的情緒在歷史長河當中，并不僅僅是“喜、怒、哀、懼”四種基本情緒那么簡單。

在不同的文化、時代、情景之下，情緒演化出了無數種存在形式，有一些留存至今，有一些又已經消失。

中世紀修道院的僧侶之間曾流行著一種叫Acedia的情緒，感染了這種情緒的人會感到絕望、倦怠、懶散，甚至有還俗的念頭；

16世紀之前，名為Melancholy的情緒比當今的憂愁傷感更勝一籌，感染了這種情緒的人不僅時常傷感，還覺得自己的身體像玻璃一樣易碎，害怕運動；

當代年輕人必定很喜歡荷蘭人的Gezelligheid，這種情緒用來形容和朋友們待在家里舒適、溫暖、安逸的感覺；

日本人特有的“甘え（amae）”情緒則用來形容過了童年期的人對自己的上級或長輩展示出來情感上的撒嬌或依賴。

正是因為人類在不同的文化、時代、情景之下都會產生不同的情緒反應，而“喜怒哀懼”等基礎情緒又難以準確描述人類的情緒反應，所以世界各地、不同時間的人們都在創造著不同的詞語去更加精準地表達某一刻的感受。

人類的情緒寶庫透露出來的是——情緒是復雜的，甚至比所有描述情緒的詞語都要復雜，而且它也是極其有意思的。

情緒會因應個人和環境發生不同的變化，不同的基本情緒交織在一起，然后再互相作用、發生碰撞或融合，生成特定的情緒反應，這些情緒再影響我們的心智和行為。

例如，當你回家看見孩子把顏料潑到地板上到處都是，而ta無辜的臉上也沾滿五顏六色的手印時，你因為家里被弄得亂七八糟而怒發沖冠，但又看見孩子那雙大眼睛在顏料的襯托下更加水靈，憤怒、好笑、憐憫、無奈等情緒同時出現，你很難去單獨形容它究竟是什么，這就是情緒的復雜性。

更重要的是，情緒不僅僅在告訴我們感受，也是在告訴我們，究竟什么東西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因為某些人事物很重要，我們才會相應地產生不同的情緒進行回應。

所以，復雜的情緒本身就是一個探索人類自身復雜性的直接途徑。

02

東方文化中的情緒表達抑制

面對龐大的人類情緒寶庫，我們所有人都樂于表達和分享豐富而復雜的情緒嗎？顯然不是。

在東方文化中，抑制住自己的情緒表達是一種君子的品格和修養。

每個人都對《論語》中的“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耳熟能詳，孔子認為一個具有仁、智、勇人格修養的君子，是不會感到憂愁、迷惑和畏懼的。

《三國志》中剛開始介紹劉備時就形容他為“少語言，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憋@然，這是對劉備的為人處世和人物性格的褒獎，塑造他不會輕易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形象。

在這種對人的完美想象當中，情緒管理能力跳過了情緒接納的部分，逐漸演變成了社會對情緒表達的否定和壓抑——既然一個人要成為有涵養的人，他就不能表現出來自己的情緒，否則會被別人認為是沒有君子修養的人。

在現代，來自西方的理性主義和東方傳統文化融合，理性主義更強硬和直接地認為人類行為應該由理性來支配，理性高于并獨立于感性，只有依靠理性才能獲得真理。

于是，在現代生活中，我們一邊在訓練和鼓勵“理性至上”，一邊在強調通過忽略和壓抑情緒實現的“情緒控制”，甚至盲目推崇“正能量”，這就導致了許多情緒在日常生活中的失蹤。

人類心中蘊藏著無數種復雜的情緒，但是我們又不鼓勵把它們外顯地表達出來，有了情緒還得先壓抑住，因為一旦表達出來就會為人側目，認為我們不是一個“理性溝通”的人，或者是一個不好相處的人。

就連“情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這個反映感受、理解、運用、表達、控制和調節情緒的能力，在我們的社會當中都很少提到前面四個環節，反而直接窄化為控制和調節。

甚至，暢銷書、媒體、大眾都把情商渲染為人際交往的核心能力，擁有良好的情商約等于無痛、無縫壓抑自己的情緒和感受，同時又能識別、迎合、撫慰他人的感受，讓自己能夠在人際關系當中如魚得水。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在集體主義盛行的東亞社會中，人際和諧是社會規范的核心，文化要求我們“溫良謙恭潤”。過度的情緒表達則會傷害我們的人際關系，所以為了維護這種人際關系，我們會根據別人的喜好來調節自己的情緒，而不是首先感受、理解、接納自己的情緒。

情商高的人可以在職場升職加薪，情商高的商人可以邁向創業巔峰，情商高的孩子可以贏得美好未來……這里面的情商其實都在強調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迅速化解負面情緒的想象，缺失了對自己情緒的感受、理解、運用和表達。

03

文化創造的情緒沼澤

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的Ng教授研究發現，中國家長更強調孩子們在學習上的失敗而不是成功，這就導致了孩子對于成功的積極情緒變少，而對于失敗的消極情緒則會更多。

孩子就從家長的評價當中學習到了這種情緒調節方式——開心的事情也沒那么開心，不開心事情就會更不開心。

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Miyamoto教授在研究東西方文化中的情緒調節功能后則發現，東亞人比西方人更少去最大化自己的積極情緒、最小化自己的負面情緒，也就是說，東亞人很少去放大自己愉悅的情緒體驗。

換而言之，我們從小就陷入了一個由文化所創造的“情緒沼澤”里，這里面有著很多消極的情緒，但是我們過分強調要為了人際和諧而關注別人的感受，卻從未認真地關注自己，比如，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深陷不快樂之中。

當自己沒有健康的自我情緒覺察能力時，“理解”和“接納”他人就無從談起。

要是人們都為了維護“有價值”的人情關系而壓抑自己的情緒，那我們在維護的就是一片虛無。既然沒有人在感受和表露自己的真實情緒，那么每個人都不知道真實情緒是怎么樣的，只能夠憑空猜測和揣摩對方的情緒（同時忽略自己的情緒），然后再做出回應。

一旦有人想要表達自己的真實情緒，那么就沒有人懂得如何去回應和接收這么真實而龐大的情緒，甚至會嘲諷釋放真實情緒的人。凌晨兩三點里自憐的朋友圈、網易云下的憂傷評論、微博里抱怨生活瑣碎的小號，這些都在“正能量”肆虐、情緒被漠視的當下成為了茶余飯后的笑料。

圖：近期互聯網群嘲網易云音樂因為歌曲下面太多傷感、憂愁評論而成為“網抑云”

到最后，我們對情緒本身也產生了恥感，情緒一出現，我們就會想要迅速把情緒摁下去，情緒沒有了出口逐漸就會演變為抑郁癥、焦慮癥、躁郁癥等各種心理疾病。

可怕的是，這一切都正在成為現實，或者已經成為現實。

我們難道只能在情緒沼澤里慢慢下沉、被淹沒，最后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早已深陷在情緒里，還對別人說：“我很好”嗎？

04

從情緒沼澤變回情緒寶庫

幸運的是，情緒本身的美妙只要一旦被感受到、觸碰到，那么大家都會享受到自我覺察所帶來的快感和愉悅，并且會掀起巨浪和改變。

近日，廈門國際銀行中關村支行一則“新員工不喝領導敬酒被打耳光”的新聞登上了頭條。該新員工因為拒絕喝酒以及跟“A角”敬酒，被領導和同事當場集體霸凌。之后，他把經歷發到了新員工招聘群當中，被廣為傳播。

這個事件當中，最讓人鼓舞的是，這位新員工并沒有因為社會老套的人情規則而壓抑自己的情緒，沒有為了工作而隱忍，而是接納了自己的憤怒、失望和不滿，并且選擇清晰、直接地表達出來。

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這種情緒感染，并站在他的一邊為他發聲，甚至連帶聲討頑固的“酒桌文化”以及倚老賣老現象，這就是感受和接納自己的情緒本身是有多么的偉大。

最后，扇耳光的領導被嚴重警告、扣罰2個季度績效工資；對支行負責人羅某給予警告處分，扣除1個季度績效工資。

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學會接納并表達自己的情緒，而不是一味推崇忍讓和壓抑的話，就可以給我們的文化和社會帶來更大的改變。領導可能直接被革職、“酒桌文化”會被更猛烈地針對和反對、更友好的職場文化以及工作制度會重新建立……

甚至，這種維護人情和關系、漠視和壓抑情緒的文化也會隨之改變。這就是情緒的力量。

當我們可以一起去享受情緒寶庫當中的情緒時，我們才會發現自己究竟重視什么、需要什么、如何照顧好自己。

遇到舒暢的事情時就快樂，遇到不合理的事情時就憤怒，從而建立起“我”和外界之間最直接和真實的聯系。

清晰感受愉悅本身是愉悅的，感受痛苦本身甚至也可能是愉悅的。正如卡爾·榮格所說：“情緒是所有人類成為有意識的來源”，人能夠從體會到情緒的那一刻當中感受到“自我”的存在，這種自我的意識和覺察是丟失已久的。

什么是真正痛苦的？漠視和壓抑自己的情緒是痛苦的。所以我們需要去接觸它們、談論它們、享受它們。

但是，現在究竟還有誰能夠和我一起談論自己的情緒？我們的孩子可以。

孩子們學習情緒、學習如何調節情緒上其實都是從零開始的一張白紙。他們不會對于情緒本身有太多的負面評價和抗拒，反而會去大方談論它。所以他們是最好的討論對象。

孩子們通過和父母、兄弟姐們談論情緒的時候，也會培養出優秀的情緒技能，在長大以后可以更好地從情緒上照顧好自己，而不是陷入情緒沼澤當中。

談論的方法很簡單，我們在日常的語言當中增加“開心”、“傷心”、“生氣”等詞語，再配上你的肢體動作和表情，讓自己和孩子都能夠感受到那種感覺是怎么樣的。反過來，孩子也可以用這種方式去和你一起討論情緒和感受。

抓住一切誘發你情緒的事件去開展這樣的對話吧，不管是開心還是不開心，也不用管孩子是否能夠理解事件的緣由。開啟情緒寶庫的鑰匙就是一個簡單的句式：

“我真的感覺很……（情緒），因為……（發生了什么），我想要……（做什么）”

事件、情緒、行動，在簡單的一句話當中被敘述完整，我們此前最缺少的就是這樣完整的情緒鏈條。明確地說出來自己是什么情緒的那一瞬間，會有一種身心釋放的感覺，大腦變輕松了，對自己的認識也更清晰了。

牽起孩子的手，一起進入人類紛繁復雜的情緒寶庫里享受情緒所帶來驚喜和愉悅吧，里面還有很多未知的情緒等著我們去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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