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發現，不管是在非事務性的流程里，還是在一個足夠復雜的項目里，只要是個結果開放的系統，里面就很可能存在大量的“責任空白區”。

沒有寫進KPI，沒有人明確要求，可做可不做，但做了會對整個項目或者團隊有明顯的益處，或者也許事發突然，沒有那么快可以明確到底誰該為此負責。

籌辦北京2022年冬奧會時，中方團隊就干了一件整個人類奧運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兒：給冬奧場館“加裝”數字孿生系統。

實體場館內部是什么樣的，全部1∶ 1復刻進數字模型，在電腦屏幕上可以走進場館內部的任何一個角落。場館里架的機器實時拍到的所有畫面，在數字孿生系統里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北京電影學院未來影像高精尖創新中心供圖

這不是國際奧委會留的作業，歷來奧運會也都沒有這種KPI。

中方是怎么想到做這個事兒的呢？

一開始的想法其實很單純：國際奧委會的協調委員會，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現場考察指導，指指這兒，說說那兒，比較隨意，雙方理解上也容易有偏差。為了提高工作效率，中方就想到，不如干脆做個“電子版”場館，大部分問題雙方對著電腦隔空就能討論明白，再去現場實地檢查一兩次即可。

協調委員會新聞發布會現場

那個時候誰都想不到，這個初衷如此簡單的動作，buff疊著疊著，最后能疊出那么轟動的效果——單以鳥巢為例，整個數字孿生操作系統覆蓋了25.8萬平方米的建筑空間，甚至還連帶周邊55平方千米的城市空間，不僅內部的構造、人和物能在虛擬空間里看得絲毫不差，就連場館內的PM2.5、二氧化碳濃度、空調和照明狀態，也都能同步實時反饋到虛擬模型，供運營團隊隨時動態調整參數。后期甚至能通過AI算法實現“無感安防”，可以快速識別異常行為，快速定位走失人員，能預警設備故障，甚至可以指導設備的節能優化。冬奧會期間，這套孿生系統甚至連帶優化了場館周邊的微循環交通，可以給到場觀眾提供實時的路線建議。

北京冬奧會開始做這個場館數字孿生的工作，遠在2020年以前，那個時候更沒有人會想到，在后來疫情開始、國際航班徹底停擺的時候，這套系統發揮了多大的作用——由于外方轉播人員到不了現場，北京冬奧會大部分的轉播設計都是在數字孿生模型上完成的。

后來給鳥巢做防疫方案，冬奧組委也是靠著在數字模型上反復研究。由于工具趁手，方案做得細致且有底氣。冬奧會開幕時，疫情尚未結束，但觀眾席上敢于坐了1萬多名社會觀眾。整個冬奧會結束，鳥巢閉環內外的近10萬名中方工作人員，沒有一人感染。

《宏大細節》實拍圖

故事到這兒還沒結束。前面提到的不少情況也許在公開資料搜得到，但還有大家都不知道的部分：

這個數字孿生的工作，在起步之時是個名副其實的“三無”項目，一無目標，二無資金，三無政策保障。只是“科技冬奧”的會上討論完決定試試，甚至沒說由誰來出錢干這事兒，大家就想方設法推動干下去了。

如果不是冬奧組委的工作人員把這段故事寫進了書里，我們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個中的酸甜苦辣。

任何一個看過《宏大細節》書中記述這一段的人，都很難不感慨：蕓蕓眾生，沒有預測未來的神通，全靠一群人，在“三無”條件下，在完全的責任真空地帶，摸索前行。

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當然好，沒有的話，自己當巨人，也不錯。

《宏大細節》實拍圖

2021年東京奧運會時，還只能是借助數字化工具對某類設備的數據作單點監測，而有了北京冬奧會的全維度孿生系統打前陣，兩年以后的巴黎奧運會上，數字孿生的應用已經又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而如果說做數字孿生這事兒，不管再怎么難、再怎么缺乏啟動條件，對于冬奧組委來說都還算得上是分內事的話，在這趟前后長達7年的奧運備戰中，也還真有一些跟冬奧會絲毫不沾邊的單位和個人，勇闖責任空白區，主動給自己攬了一堆不大好干的活兒。

比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冬奧組委原本只是請他們幫忙從全國各地選拔國家英雄模范代表來北京，做開幕式上國旗入場的護送人，最好還能協助安排一下這一百來號人的住宿和交通。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也是二話沒說，迅速組織各地選人，全力支持。按說到這兒，他們的任務就圓滿完成了，接下來這一百多號人參加彩排、做好各種后勤保障工作的事兒，都應該由冬奧組委來接手了，但具體負責工作的國家表彰獎勵辦公室同志主動跟冬奧組委說：知道你們開幕式團隊現在忙得腳不著地，所以我們選來的人，由我們自己負責一切保障工作，不麻煩你們了。

要知道，這一百多位英模中，有的非常年長，有的來自邊疆，當時還尚在疫情當中，要護得這么多人周全并不容易，明明知道是個燙手的山芋，不僅不躲，還主動去接。多做多錯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但在那樣一個必須有人承擔責任的時刻，也許他們想的是：這個人可以是我。

還有清華大學和北京電影學院。當時冬奧會會徽查重時間緊急，來不及申請預算和立項，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的師生團隊，就在沒有一分錢的情況下奮戰了一整個暑假，在初代人工智能的加持下，把這個稍有不慎就可能引來國際大輿情的事情干成了——歷屆奧運會會徽，有爭議、被告抄襲的案例不在少數。而北京電影學院的一眾師生，也是在沒有任何資金保障和回報的情況下，跟英特爾北京分公司一群一身反骨的年輕人一起，完成了開幕上一項重要的技術攻關。說反骨，是因為英特爾總部膽子有點小，只肯借設備，不敢保證像“實時動作捕捉”這種技術用在全球直播的開幕式里可以不出一點差錯。但還好，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視KPI和風險如糞土的年輕人，兩撥人不計回報地努力了幾個月，還真把事情干成了，英特爾的態度也隨之發生了大反轉。

北京冬奧會開幕式直播截圖

成功應用“實時動作捕捉”技術

但當然也會有遺憾——當時冬奧組委有個大膽的創想，想剛好在那么一個特殊的時期，用自動駕駛完成火炬傳遞，既安全又有新意。北京市的領導也覺得想法不錯，哪怕不能全國傳遞，至少可以在北京市內的路線上試試，于是全力推動相關管理單位“突破”一些現行的法規，在“局部地區”的“具體路線”上試行，但最終還是很難突破。也的確，在這樣的場景中，出了事情“誰來負責”，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尖銳問號。

在球落地的那一刻，當然可以很快判定出是誰的失誤，但對于勝負為時已晚。

這個世界需要項目經理，也需要在緊急關頭可以先不問這是不是我的責任，只要有能力應對就先把事兒扛起來的人，需要關鍵時刻能夠擔起那一下、把事情推動下去的人，即使在短期內并不會因此獲得什么回報。但在信任銀行里，有些東西會悄悄增加，在這個過程里，也許會收獲三五個平時大隱隱于市，但其實和你一樣有能力有魄力的知交。也可能會在某一天就像這樣，被誰記錄下來寫在書里，被許多人知曉和銘記。

這挺酷的，不是嗎？

宏大細節

北京冬奧幕后的中國與世界

常宇 著

資源永遠有限，時間永遠不夠，變量永遠變化，限制永遠存在，但目標必須完成。

如何在一個足夠復雜的系統性工程中，

做到資源的極限整合、利益的極限協調、項目的極限管理？

導演張藝謀、國際奧委會副主席小薩馬蘭奇 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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