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上有個四川張老者

日前，在整理舊作時，一行文字猝不及防撞入眼簾——“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一戶四川張氏人家，為了生計不遠千里來到坪上，在路邊筑起一間土墻屋，安家生子。他們靠租種別人的土地，再加上“走期”、送財神這些營生勉強糊口”。心頭猛地一暖，那些被時光塵封的零碎記憶，竟順著這行字緩緩流淌開來。坪上的風似乎也穿越了歲月，帶著山林特有的清冽，裹著土地厚重的氣息，漫過早已消失的千畝杜仲林，將那個操著濃重川音的身影，重新送回了我的眼前。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張老者帶著一家老小，千里迢迢從四川來到坪上扎根。關于他背井離鄉的緣由，坪上的人眾說紛紜：有人說是為了躲避計劃生育，也有人說是迫于生計無奈。可無論哪種猜測，都沒人能證實。就像沒人能說清他具體來自四川哪個縣，只記得他一口川音醇厚，笑起來眼角會堆起深深的褶子，像是藏著歲月的故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粗糙卻溫暖，一看便知是飽經勞作的模樣。那時他不過五十來歲，算不上年邁，可“張老者” 這個稱呼，不知是誰先喊出口，一來二去竟成了他的專屬標識，沒人再去追問他的全名，仿佛這聲 “老者”，早已涵蓋了所有的親切與熟稔。

那時的坪上，杜仲林場正值鼎盛時期。數百畝杜仲樹整齊排列，郁郁蔥蔥地鋪滿山坡，林間人影穿梭，割皮、晾曬、搬運，一派繁忙景象。而張老者的土墻屋，就孤零零地立在林場邊緣，黃泥夯筑的墻身帶著大地的本色，茅草鋪就的屋頂綴著些許枯草，在成片的杜仲樹映襯下，成了坪上一道最樸素也最顯眼的標記。

張老者的日子，過得簡單卻扎實。他租下幾畝薄土，種上玉米和黃豆，青黃的莊稼順著土埂蔓延，雖算不上豐收，卻也夠一家幾口糊口。農閑時節，他便靠著“走期” 和送財神補貼家用。周邊村寨但凡有辦喜事的，總能看到他的身影：穿一件洗得發白、邊角有些磨損的藍布褂，懷里揣著幾張寓意吉祥的圖畫，一進門就揚起嗓門喊 “恭喜恭喜”，川音里裹著滿滿的真誠，穿透力極強，能讓滿屋子的喜慶都添上幾分熱絡。主人家總會熱情地留他吃頓飯，或是塞給他幾毛錢、一把水果糖，他從不推辭，樂呵呵地收下，嘴里不住地說著 “謝謝老板，恭喜發財”，再三道謝后，便又踩著蜿蜒的山路，往下一戶人家走去。

到了春節，張老者更是忙碌。他會提前好些天就備好春聯和財神，揣在懷里，挨村挨戶地串門。敲開人家的門，笑著遞上春聯和財神，嘴里念念有詞：“新春大吉，萬事如意”“闔家歡樂，歲歲平安”，吉祥話一串接著一串，聽得主人家眉開眼笑。大多時候，主人家會回贈些年貨 —— 一把花生、幾節臘肉，或是幾元零錢；也有少數人家擺擺手婉拒，他卻從不惱，依舊笑得眉眼彎彎：“沒關系，明年再來給您送福氣”，轉身便又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向下一戶人家，把溫暖的年味撒在山間的小路上。

我年少時總愛往銀江的外公家跑，常常要從張老者的土墻屋前經過。有時走得口干舌燥，便會大膽地跑去他家里討口水喝。他從不嫌麻煩，總是樂呵呵地舀起一瓢水遞給我。一來二去，我們便熟絡了，在路上碰面時，他總笑著喊我“老表”，我也順口應著，時間久了，竟真生出幾分親戚般的親近，老遠看到對方，就會大聲打招呼，笑聲在空曠的坪上久久回蕩。張老者在坪上一住就是十多年。他的孩子們在這片土地上長大，跟著他在地里揮汗勞作，在山間放牛牧馬。那些年，他的土墻屋總飄著裊裊炊煙，清晨伴著雞啼升起，傍晚隨著暮色消散。每到飯點，就能聽見他洪亮的川音喊著孩子回家吃飯，聲音里帶著幾分威嚴，又藏著濃濃的疼愛，偶爾夾雜著幾聲狗吠，與林間的鳥鳴、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坪上最質樸、最動人的煙火氣。

后來，杜仲林場漸漸衰敗，最終倒閉。沒了生計支撐，坪上的人開始陸續搬走，熱鬧的村寨漸漸冷清下來。不知是哪一年，我再次路過那間熟悉的土墻屋，竟發現它已塌了半邊，茅草頂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露出發黑的椽子，院壩里長滿了齊腰深的雜草，曾經的煙火氣蕩然無存。旁人告訴我，張老者帶著家人走了，或許是回了四川老家，或許是去了更遠的地方討生活。沒人知道他們的具體去向，就像沒人知道他們當初為何而來一樣，來時悄無聲息，去時也不留痕跡。

如今，坪上的那片土地早已被平整，曾經的土墻屋舊址種上了莊稼，春種秋收，一派生機，卻再也尋不到一絲當年的痕跡。杜仲林也早已被雜樹覆蓋，再也見不到當年郁郁蔥蔥的模樣。可我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那個穿藍布褂、操著川音的張老者：想起他在山間小路上奔波的身影，步履匆匆卻從未停歇；想起他“走期” 時念祝福語的場景，嗓門洪亮，眼里滿是真誠；想起我們在路上碰到時的歡聲笑語，純粹而溫暖。他就像坪上的一株野草，平凡得隨處可見，卻有著極強的韌性，在陌生的土地上努力扎根，用最樸素的方式討生活，也用最溫暖的善意，給這片土地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坪上的風依舊在吹，吹過莊稼地，吹過雜樹林，吹不散的是藏在記憶深處的溫情。張老者的故事，就像一粒深埋的種子，在歲月的滋養下，漸漸生根發芽，每當想起，便覺得滿是鄉土的暖意，溫潤了整個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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